沉魚策第五十七章表明心跡_wbshuku
第五十七章表明心跡
第五十七章表明心跡
正所謂一石擊起千層浪,看似平靜的墻外頓時如燒開的水一般沸騰起來,雖轉瞬又恢復平靜,但已經足夠令冬云驚出一身冷汗。
繁樓將她的神情變化看在眼中,似笑非笑地道:“還要出去嗎?”
“這個……”冬云滿面尷尬地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借宿一夜,明日再走。”
“好。”繁樓爽快地答應,帶著冬云去了房間,臨出門時,他遞過一塊素錦帕子,上面寫了兩個字――孫武。
冬云疑惑地道:“這是什么?”
繁樓淡然道:“一個人,應該能幫到你們。”
這些年來,冬云四處游歷,也算是看多了形形的人,卻絲毫看不透眼前這張比女子還要俊秀的臉龐。
今夜之前,她只當繁樓是伯嚭的走狗,是他們的敵人,可現在她卻茫然了,繁樓……究竟在這亂世里扮演著一個什么樣的角色?
翌日,確定外面的人都撤走后,冬云方才悄然離去,范蠡已是在府中等了一夜,看到她進來,連忙道:“怎么去了一夜,可是出事了?”
“險些出事。”冬云將昨夜發生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隨后遞過繁樓所贈的帕子,“他說這個人能幫得了我們。”
“孫武……”在念出這兩個字時,范蠡眼中掠過一絲驚訝,被冬云瞧見,好奇地道:“你認識這個人?”
范蠡點頭道:“聽說過,他是吳王的老師。”
冬云疑惑地道:“吳王老師不是伍子胥嗎?”
“吳王年幼之時,有兩位老師,一個是伍子胥,另一個就是孫武,二人當年皆為吳國臣子,深得當時的吳王,也就是閭闔的倚重,讓他們一起教導夫差;但不久后,孫武辭官離去,多年來一直不知去向,在他走后,伍子胥則成了夫差唯一的師父。”
“原來如此。”冬云恍然大悟,隨即又不解地道:“那繁樓為何說孫武能幫得了我們?”
范蠡也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半晌,他道:“很可能孫武的離開不是一個意外。”
冬云心思飛轉,“你是說,有人逼他?”
范蠡頷首道:“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孫武精通兵法,又深得夫差信任與尊重,他的存在對伍子胥來說,應該是一種威脅;你想想,若當年孫武沒有離開,伍子胥還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嗎?”
“這倒也是。”冬云點點頭,忽地心思一動,脫口道:“難道說,繁樓想讓我們利用這件事,挑撥吳王與伍子胥的關系?”
“八九不離十。”范蠡摩挲著絹帕,“要弄清楚當年的事情,必須得找到孫武。”
冬云聞言,當即道:“我去找。”
范蠡點點頭,又道:“我去見過文種了,他果然借著修建館娃宮,暗中修了一條密道。”
“這么說來,昨日鄭美人去館娃宮是他安排的?但他是怎么與鄭美人通的消息?”
“昨日是初二,每逢初一十五,水房都會出宮取水,他利用這件事,讓張大力傳遞消息,不知怎么的被伍榕知道了,從而引出一堆事情來。”
“這次真是多虧了夷光姑娘,否則大禍臨頭。”冬云心有余悸地說著,隨即道:“對了,文先生急著讓鄭美人去密道相見,是為何事?”
聽到這話,范蠡面色一冷,“公子山那件事,他始終不肯死心。”
冬云皺著兩條英氣的長眉,“這么說來,他是打定主意要與先生做對了?”
范蠡嘆息道:“他一直不認同我的計劃,公子山對鄭旦的愛慕,正好給了他機會;這幾日好話歹話都說盡了,他始終不肯回頭。”
冬云略一思索,道:“既然文先生不肯勸,唯有從鄭美人那里入手,讓她不要聽從文種的安排。”
范蠡頷首道:“我也是一樣的想法,不過你我身在宮外,難以插手,思來想去,只能請夷光加以規勸。”頓一頓,他又道:“我讓文種十五這日傳信于夷光,安排密道一聚,到時候你與我一起去。”
冬云自不會拒絕,當即答應,“好。”說著,她又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問道:“繁樓的身份,先生當真一點也不知道嗎?”
“確實不知。”范蠡思索道:“按理來說,繁樓生于姑蘇,長于姑蘇,不可能與越國有關系,除非……”
冬云好奇地道:“除非什么?”
范蠡眸光微閃,一字一字道:“他不是真正的繁樓。”
冬云一頭霧水,疑惑地道:“什么叫不是真正的繁樓,難道是有人冒充,可若是那樣,伯嚭不可能認不出來?”
范蠡自己也說不清楚,只道:“我也只是猜測,未必對,不過照昨夜的情況來看,他應該是友非敵,這對咱們來說總是一樁好事,余下的慢慢再查吧。”
再說伍榕那邊,自館娃宮回來就被夫差禁足于琉璃館,直至七八后,太王太后掛念,夫差方才勉強釋了她的禁足。
伍榕一到百寧殿,便撲到太王太后懷中痛哭,太王太后最是疼愛,看到她哭得梨花帶雨一般,心疼不已,“快別哭了,祖母這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在太王太后的安慰下,伍榕止住了哭泣,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抽噎道:“這宮里頭也就只有祖母疼惜榕兒了。”
太王太后活了一輩子,怎么會看不出她的心思,笑道:“還在生大王的氣?”
提起夫差,伍榕心中一酸,賭氣道:“榕兒哪敢,不怕又被禁足嗎?”
太王太后刮著她小巧的鼻梁,笑斥道:“你啊,口是心非。”說著,她嘆了口氣,勸道:“差兒畢竟是大王,你別總是與他賭氣,哀家……也不知能護你到什么時候。”
見她說得傷感,伍榕連忙道:“太后太后長命千歲,自是能護榕兒一輩子。”
“長命千歲……”太王太后幽幽重復著這四個字,苦笑道:“要真是這樣,那不是成老妖怪了嗎?”
“怎么會是妖怪,分明就是仙人。”面對伍榕討好的言語,太王太后好笑地道:“從小到大你這張都跟抹了蜜似的,聽得哀家心里甜滋滋的。”
伍榕黯然道:“太王太后還像小時候一樣疼愛榕兒,夫差哥哥卻已經變了,他心里只有那個姓施的越女,榕兒聽說,夫差哥哥還想立她為王后呢。”
聽到這話,太王太后面色頓時一沉,“一個越女怎么能做我吳國王后,簡直胡鬧。”
伍榕酸溜溜地道:“夫差哥哥已經被她迷得暈頭轉向,恕榕兒說句不中聽的話,再這樣下去,別說王后,就連吳國江山都要拱手相送了。”說著,她拉了太王太后的手哀求道:“祖母,你可一定要勸勸夫差哥哥,千萬不能為美色誤國。”
“哀家……咳咳!”太王太后剛說了兩個字,便劇烈咳嗽了起來,滿臉通紅,身子躬得像個蝦米一樣,看起來極是辛苦,咳了許久方才漸漸平靜下來,待得取下掩唇的帕子時,伍榕赫然看到上面有一小片殷紅,駭然驚呼,“皇祖母……”
太王太后神色平靜地折起帕子,掩住那抹殷紅,“哀家沒事。”
伍榕哪里肯相信,急切地道:“不是,您剛才明明都咳出血來了。”說著,她又急急道:“榕兒這就去請太醫過來。”
“不必麻煩了。”太王太后喚住她,搖頭道:“太醫幫不了哀家。”
“怎么會呢,太醫……”話說到一半,伍榕突然明白了什么,顫聲道:“治不好了?”
太王太后撫著她蒼白的臉頰,頷首道:“活了這么多年,也是時候去見先王了。“
“不要!”伍榕拼命搖頭,下一刻她緊緊抱住太王太后,泣道:“榕兒不要祖母走,榕兒說什么也不答應!”
“傻孩子。”太王太后憐惜地道:“這是上天的意思,誰也改變不了。”
“榕兒不管,總之不可以。”說著,伍榕自太王太后懷中抬起頭,泫然欲泣地道:“若是連祖母也走了,這宮里就真的沒人疼愛榕兒了。”
太王太后沒有說話,只是一遍遍地撫著伍榕臉頰,眼里滿是憐惜與不舍,她雖看淡了生死,可依舊有自己舍不下的人與事,其中一樣就是伍榕。
殿中寂靜無聲,只有伍榕低低抽泣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太王太后忽地喚過宮人,“去請大王與施女過來。”
太王太后口中的施女,自是夷光,在宮人離去后不久,夫差便帶著夷光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猶帶著幾分淚意的伍榕,拱手道:“孫兒給祖母請安,恭祝祖母安康。”
太王太后微一點頭,“坐吧。”
“謝祖母。”待得落坐后,夫差關切地道:“祖母急著召孫兒與夷光過來,可是鳳體不適?”說著他就要讓夷光給太王太后把脈,太王太后擺手道:“哀家沒事,就是想與你說些事情。”
聽到這話,夫差放下心來,恭敬地道:“祖母請說。”
“你今年有二十四了吧?”太王太后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夫差一怔,如實道:“回祖母的話,正是。”
太王太后微微一笑,道:“你父親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早已經娶妻,連你與公子山都出來了。”
夫差心中一沉,道:“如今亂世當道,百姓民不聊生,孫兒身為一國之君,當江山社稷為重;待平定天下之后,再成家不遲。”
“胡說。”太王太后斥道:“照你這么說,十年不平定就十年不娶妻嗎?”
夫差笑道:“祖母對孫兒就這么沒信心嗎,需要十年之久?”
“不是哀家對你沒信心,是哀家等孫媳婦茶等得脖子都長了。”太王太后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說地道:“趁著哀家這會兒還喝得了孫媳茶,趕緊成親。”
夫差眸光一顫,連忙道:“祖母身體硬朗,別說區區十年,就算再過二十年,三十年,這茶都照飲不誤。”夷光已經將太王太后的病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夫差,所以他最怕聽到的,就是這種不吉利的話,虧得是太王太后自己說,要換一個人,非得被罵得狗血淋頭不可。
太王太后黯然一笑,“就算夷光和那些個太不說,哀家自己也知道,活不了多久了。”
夫差聽得心驚肉跳,起身道:“祖母……”
太王太后抬斷,“聽哀家把話說完。”待夫差重新坐好后,她道:“哀家當年跟著先王南征北戰,什么樣的兇險都見過,早已經看透了生死,唯獨記掛這一杯孫媳茶,若是不能飲到,哀家死不瞑目。”
夫差聽得心中難過,強笑道:“祖母別總說這樣晦氣的話,您一定會長命千歲千歲千千歲。”
“別岔開話題。”太王太后瞪了他一眼,牽過伍榕的手道:“榕兒與你青梅竹馬,又是伍相的義女,與你最是般配不過;哀家想過了,抓緊一些,應該能趕在年前成親。”
夫差滿面詫異,催著成親也就算了,居然還要讓自己娶伍榕,簡直是……荒唐。
待過回神來,他連忙道:“祖母忘了,之前孫兒已經將她收為義妹,冊封平陽郡主,并且賜婚季與,雖說最后兩人沒成親,可婚約并沒有廢除,只是將之押后而已,若是孫兒娶了伍榕,便是強奪臣妻,必會招來千古罵名。”
太王太后早料到他會拿這件事當擋箭牌,當即道:“季家那邊,哀家自會處理,你無需擔心,只要安安心心等著成親就是了。”
夫差急切地道:“就算季家不追究,孫兒與伍榕都是義兄妹,萬萬不能成親。”
太王太后面色一沉,“你這是要讓哀家死不瞑目?”
“孫兒不是這個意思……”不等夫差說下去,太王太后便道:“既然不是,那就照哀家的話去辦吧。”
“祖母!”太王太后的強硬令夫差不喜,他加重了語氣道:“無論您怎么說,孫兒都不會娶伍榕為妻!”
伍榕在旁邊聽得心酸不已,正想說話,手突然被人按住,抬眼望去,太王太后正朝她微微搖頭,只得將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待安撫了伍榕后,太王太后抬眼道:“榕兒不好嗎?”
夫差看了一眼夷光,咬牙道:“無關好與不好,實在是孫兒已經有了意中人。”
太王太后自然知道夫差口中的意中人是誰,卻故意不點錯,“她可有顯赫的家世?”
“沒有。”
“家中富可敵國?”
“沒有。”
“能助我吳國一統中原?”
“不能。”
“既不是名門之后,又無萬貫家財,也不能助我吳國一統中原,這樣的女子怎配做吳國的王后。”
太王太后用力一頓手里的龍頭拐杖,厲聲道:“既無家世,又不是富可敵國,更不能助我吳國一統中原,如此女子有何理由成為我吳國之后?”
“理由就是……”夫差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道:“孫兒愛她,孫兒此生只會娶夷光一人為妻,生死不相離!”
夷光沒想到他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出這番情深之語,既感動又苦澀;感動的是夫差對自己一往情深,甚至愿意以后位相許;苦澀的是她與夫差之間始終隔了一重國仇父恨。: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