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離情
皇位不是什么物件,你想拿走便拿走,想還來便還來。
大朝也沒有禪讓一說,更沒可能禪讓給一個與皇族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就算有那麒麟小獸證明弘文才是姚氏和老皇帝的親兒子,那也不是可以正大光明的拿到臺面上來說的理由。
蘇錦問小狼時,小狼只說,他有法子,見蘇錦仍舊擔心,才將她摟在懷里,仔仔細細的說了個清楚。
蘇錦這才放心,由著小狼去做。
她自己則開始收拾這幾年在宮里賺下的東西。
收拾來收拾去,她才知道,什么物件都能收拾起來,唯獨在意的人不能。
沐桃兒拿定了主意跟著她,小狼也點了頭。
可是別人,像是宋司膳、綠娥,就絕沒隨她出宮的可能了。
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她只能試探著問綠娥有沒有什么愿望,綠娥半開玩笑的說,她想說個掌膳。
沒幾日,袁司膳真的在眾人面前破格提拔了她,她倒覺得自個兒是在做夢了,找個機會找來問蘇錦:“指定是你求皇上給我的”
語氣肯定,眼神中卻帶著希望。
誰不愿意自個兒升遷是憑著自個兒的真本事?
她所有的心思都寫在臉上,蘇錦一眼便看了個透,也就做出一副不愛搭理的樣子等她:“你以為我住在麗正殿嗎?”
言外之意是,我不是皇后,沒那本事。
她這么說,綠娥反而更加疑惑,又被蘇錦笑罵了幾句,心情才好了起來,興奮的跟蘇錦大說特說自個兒如今廚藝有多高。
蘇錦笑瞇瞇的聽她說,鼻子卻酸酸的。
這一去,只怕再也沒機會重逢。
當晚,她又讓沐桃兒抱著宋司膳親自釀制的果酒,去找宋司膳拼酒。
宋司膳笑著戳她的腦門:“哪里用大老遠的抱過來一壇?我這兒還有呢,喝完了,還有烈性酒,只要你不吐,想喝多少喝多少。”
“哪有您這么不靠譜的,攛掇著我喝烈性酒,還想多少喝多少。”蘇錦心里裝著離情,說話的語氣都有些撒嬌似的了。
結果,兩人真的都喝了個酩酊大醉。
蘇錦自個兒是想著今后再難相見,感激她給自個兒長輩的關懷。
偏偏從前有時候不珍惜,還想這想那的小心著。
那宋司膳,又是為了什么?
小狼要帶她離宮的事兒,只他們倆和沐桃兒三人知情啊?
可惜她也醉了酒,雖然清楚周遭發生了什么事兒,腦袋卻有點短路,一時想不明白。
好在不用她想,宋司膳自個兒就說了:“我第一次瞧見你,就覺得親近。”舌頭有點大,眼角還流了淚。
蘇錦嚇了一跳,可惜有些迷糊,一時竟說不出是因為什么嚇了一跳。
卻聽宋司膳繼續說道:“司釀房原本的司釀姓吳,我是她的隨侍女史,我們性格相近,趣味相投,雖然差著級別,卻是最好不過的朋友——蘇錦,你生得和吳司釀很像……眉眼都是像的,特別是這么咧嘴一笑,笑沒了眼鏡,干凈又有點壞……跟吳司釀簡直一摸一樣。”
蘇錦不想再聽了
因為她忽然有些害怕,后面宋司膳要說的,是她此刻最不愿意知道的事兒。
偏偏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反而矛盾的、一言不發的等瞪著宋司膳繼續說下去。
“十幾年前,吳司釀被先皇寵幸過——我干嘛要說寵幸?我他的干嘛要說寵幸?應該說是強暴”她說出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整個身子卻沉了下去,像是再也支撐不住。
蘇錦連忙把她扶起來。
她自個兒卻置若罔聞,好像這周遭發生的一切都跟她無關,只是流著眼淚,接著說:“后來,吳司釀沒了天癸,便知狀況不好,卻不敢叫御醫知道——在這皇宮里頭,皇帝寵幸宮婢很是正常,也有史官記錄在冊,若是有了身孕,無論男女,都會被賜個身份,從此便成了皇上的女人……”
蘇錦知道,像吳司釀這樣在宮里有一席之地的女官,是不會在意那什么狗屁身份的。
那個身份拘著人隨時等著老皇帝過來發泄,還名正言順——雖然宮婢也逃不過這命運,但只要隨時警醒著,又不在備選之列,被點到的機會總是微乎其微。
那全憑老皇帝的色性,而不是義務。
“好在吳司釀有些人脈,能讓她偷偷把孩子生下來,送出宮去……誰知卻因此授人以柄,被喬司膳抓了個漏,吳司釀又不得解釋,終被拉下了臺,借故趕到了外苑……”宋司膳語調冰冷,好像在說旁人的事兒,眼淚卻流了滿臉。
后來的事兒,蘇錦多少知道一點,也知道宋司膳當初就是因為力挺吳司釀,才被喬司釀關進小院的。
她還知道,若不是宋司釀手里拿著手冊,只怕連命都會俏沒聲兒的就沒了。
這太極宮看著金碧輝煌,掀開那紅磚綠瓦,里面卻都是污血泥垢。
不管是哪個宮,那個殿,若是丟了根針,都有人借機大做文章,搞出不知多少前因后果來。
倘若是死了幾個人,卻沒人愿意聽見看見,連打聽都不會,只當這幾個人從來不曾出現過。
索性蘇錦并沒把那手冊交給喬司釀,現如今,她掌管幼膳房,那手冊不知幫了多大的忙。
那手冊里寫得什么?
自然都是宮中諸人的把柄。
在宮里過活的人都有這個本事,你要是做錯了什么,只要礙不著她,她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會替你遮掩。
實際上,她卻已經暗暗記在心里,再落實在手冊里,只等著需要時再拿出來,或者給人致命一擊,或者拉攏收服,讓犯過錯的人服服帖帖的替她辦事兒。
“吳司釀生下的,是個女孩兒……”宋司膳的臉上終于露出無限溫柔,還抬眼仔細打量蘇錦,“那女孩兒若是活著,正是你這般大。”
蘇錦下意識的往后一躲。
她正等著小狼辦完了事兒,高高興興的離宮,怎么又出了這么一檔子事兒?
別說你沒有別的意思,任誰聽了這樣的話,不會以為你在說:“難不成你就是那孩子?”
這太狗血了。
她自打穿越過來就沒見過這原主的家人。
有那么一陣兒,她堅持不改名字,仍舊用原名“蘇錦”,就是盼著原主的父母能找到自個兒,讓自個兒像旁人一樣守在爹娘身邊長大,嫁人,相夫教子。
可是,沒有人找她。
她自從入了宮,又知道自己不容易出去了,也早就死了心。
怎么今日倒被人暗示,從前自個兒跟小狼說過的那個笑話,一語成讖?
不對,不對,別多想……
千萬別在這個時候,搞出些別的事兒來……
“是嗎?真巧啊……宋司膳喝酒。”蘇錦想給宋司膳倒酒,把她灌得徹底醉了快去呼呼大睡就得了,偏偏自個兒的手已經根本拿不起那酒壺了——雖然腦筋清楚,身體四肢卻早就不聽使喚了,只能示意沐桃兒繼續。
沐桃兒也不是傻的,聽宋司膳說出這樣一番話,早就呆得臉色都青了,見蘇錦故意躲開話題,知道她并不愿再談,略一沉吟,便上前給宋司膳敬酒:“宋司膳,您可沒少喝了,讓奴婢看,還是叫人扶您回去歇著吧。”
“我沒醉。”宋司膳一推沐桃兒,自個兒就要繼續斟酒,沐桃兒連忙接了過來,小心的伺候。
果然,沒多會兒宋司膳便醉得昏睡過去,沐桃兒便出門喊來宮婢伺候著宋司膳回去休息,又讓人給蘇錦也收拾出一間屋子來——她連酒壺都拿不起來了,只怕沐桃兒沒法子弄她回去,再讓人瞧見她醉了,也落人口實。
正在這時,門外來了甘露殿的幾位宮婢,說是皇上去尋蘇管事,蘇管事不在,又聽說她來這邊跟宋司膳說話,便在那小院兒等著,久等不歸,才讓她們過來瞧瞧。
得,皇上等著呢,不能讓蘇錦住在幼膳房了,沐桃兒只能張羅著大家伙兒半攙半扶的把蘇錦弄回甘露殿。
小狼見蘇錦醉成這個樣子,面上便不太好看,卻并沒發作,只是把蘇錦接過來,讓沐桃兒去幫蘇錦準備洗漱的熱水,自個兒在這兒親自照顧蘇錦。
沐桃兒見他變了臉色,心里便有些害怕,手腳都麻利了不少,不多時便弄了一盆熱乎乎的洗臉水進來。
“瞧她這渾身的酒氣,這點水哪洗得干凈?備浴盆”小狼的眉頭都擰到了一處。
“是。”沐桃兒不敢耽誤,連忙下去準備,一會兒便有幾個宮婢太監合力準備好了半人高的浴盆,倒進了熱水,準備好毛巾精油皂角,又被小狼趕著,像一股潮水一樣紛紛退了出去,只留沐桃兒一人。
“把她洗干凈了。”小狼冷著臉吩咐沐桃兒一聲,便抬腳去外頭等著了。
蘇錦雖然有意識,身體四肢卻不聽自己指揮,見小狼不高興了,也沒敢吱聲,只帶小狼出去了,才強撐著要配合沐桃兒脫衣沐浴,偏偏那手指頭根本找不到裙子的系帶,只能由著沐桃兒幫自己脫了,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抬起自己。
“胖……胖……”蘇錦抱歉的說自己胖了。
沐桃兒一邊搖頭一邊繼續奮力:“你醉了,肯定比平日要沉。”
“叫……叫……”蘇錦略略抬了手,指著外面示意沐桃兒叫人,沐桃兒連忙搖頭:“皇上怒了,咱就將就將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