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坤

第四十七章 深宮

皇后渾身一震,“那脈你可聽準了?”

話都說出口了,死活就認了。這會兒太醫被帝后給嚇清醒了,“微臣有七八成把握,只是坐胎不久,大約只有月余,還要問問貴妃月信可按時?”

皇帝猛咳一聲,吩咐傳所有值守太醫立時到延禧宮,都不許聲張。自己跟皇后又踱步回來,坐在暖房等消息。

這是大事,頂天的大事。允寧想想都要樂出聲來。

天下人久病朕躬矣!都以為皇帝生不了孩子,現在倒要讓你們看看,不是朕不能,是朕不想。

還以為他不會再喜歡女人了。。。這些年,他倒養成了另外的愛好。

消息很快被眾太醫確認,因為太早,何妃自己都沒察覺。皇后露出笑容,領著眾人給皇帝道喜。

皇帝背著手,在屋里緩步游走,“暫且壓下,等穩了再說。只是,何妃如今腹痛,可敢用藥?”

腹痛下泄,對胎兒不利,要用藥,就要顧及腹中未成形的孩子。這是兩難。

方才何妃汗濕衣襟,幾綹碎發粘在額頭,不得不讓他想起玉琦生產的模樣。他那時拉著她的手哭,承諾只要生下孩子,就一定會讓他們的孩子繼承他的江山。雖然那時他還沒能得到江山,但他知道有那一天。

魏佳氏玉琦,就是這樣在他懷里離世的。她身子一直都好好的,卻在生產時突然發急癥,脫力而亡。他們的孩子沒生下來,連帶她也慘死。可他的復仇,都要等到數年之后。

何妃,絕不能再走玉琦的老路子!

一番商議后,為首的陳醫正來回稟,“臣方才仔細又聽了一回,主子娘娘確實是陰虛火旺,不算是大癥候。服些益氣補血的藥,調理上幾劑就緩過來了。這會子倒是要先去急癥,母體不安,對胎兒也極不利。斟酌了下來,先服藿香即可。主子娘娘底子好,三日之內必好。”

“藿香?對胎兒可有害?”皇帝不懂醫術,但他也知道藿香十分霸道。

“藿香芳香化濕,可治濕阻中焦證,辛散解表解暑,和中止嘔。跟主子娘娘剛好對癥。對有孕女子也無妨礙,之前臣也用過此方,萬歲爺放心。”

皇帝“哦”了一聲,“貴妃這一胎十分要緊,你們用心,將來朕親自封賞。朕瞧常備的就有藿香正氣丸,拿來就是。”

陳太醫又磕頭道,“主子娘娘這會子用丸藥吃力,還是拿藿香煎煮,藥效更快些。”

“既是太醫斟酌半日定下來的,用藥上肯定沒有問題。貴妃到底年紀小,底子好,對癥下藥,很快就會好起來。萬歲爺安心。”皇后這會兒才插上嘴。轉頭吩咐,“貴妃是頭胎,你們打起精神伺候,待皇子落地,你們都是大功勞。”

太醫們應著是,如今皇上無子,傳言已經流到九洲四海外去了。關系國脈,都知道深淺,忙去次間下方子。方子拿回太醫院入檔后,由御藥房親自取藥,稱量,再拿過來煎煮。

帝后相偕,領著后宮到慈寧宮一起辭歲。交子時給皇太后、皇帝磕頭,吉祥話滿屋子飛,皇太后高興的連連打賞。兩個公主扛不住睡著了,叫嬤嬤早早抱回去了,也沒少了,得了一對兒如意。花團錦簇的天地一家親,熱熱鬧鬧的才散了,各自回去歸置。

天上的雪綿綿不絕,掌燈時就迷迷茫茫的,籠起了天地。老百姓喜歡下雪,瑞雪兆豐年,趕過年來的雪,就更招人待見。放炮的小子最來精神,大雪地里,哪兒哪兒都厚厚胖胖,白白凈凈的,炮仗埋起來,點了一炸,雪沫子帶著一起飛起兩人高。明早再堆個雪人兒當門神,樂滋滋的大年味道兒,能記一輩子。

景仁宮的門神在風雪里威風凜凜,宮里規矩,臘月二十六換常新紙時一道兒就換上的。

門神是上供的楊柳青年畫,木刻的,漆的油亮油亮的衣裳,紅紅的臉蛋。民間門神想供奉誰都成,燃燈道人、孫臏龐涓,蕭何韓信,求財的供上趙公明,宮里不缺這些,就請持锏的秦瓊和持鞭的尉遲恭二位爺。不過刻的是戲文里的樣子,背上插旗兒,腳下蹬靴,臉上濃墨重彩,又威嚴又吉慶。

今兒貴妃沒露面,皇帝卻興致極高。特地御書“春送來一門吉慶,天賜與兩字平安”春聯,賜給景仁宮,當時就換上了。

舒蘭從肩輿上下來。

喧囂過后,回到景仁宮,托著方才笑疼的腮幫子,瞧著宮門上的熱鬧——紅澄澄的燈影下兩眼閃亮的門神,筆墨未干的皇帝賜的春聯,心卻冰冰涼,沒個掛落,直沉到潭底。

一排排琉璃風燈下的白雪紅墻外,自己的影子有十幾個,虛虛的,從腳下往四面八方長長的勾出人形。

沮喪到了極點。

后面太監宮女捧著香銚子,巾櫛,恭謹的跟在后面,這是皇后的儀駕,白日的風光,到了夜里就變了味兒。她不過是個傀儡,皇帝需要了,就得擺在那兒。進宮這么久,跟皇帝連軟聲說話的時候都沒有,她一進宮就被擺在景仁宮里,端著架子。

深宮像口井,掉進來,她就爬不出去了。

“萬歲爺這會兒回哪兒了?”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枯澀。

景仁宮掌事宮女海若到跟前扶著她,嘴角往東邊努努,“主子爺這會子去了延禧宮。皇后主子安置吧,累了一天了。”

可不,這會兒,還指望皇帝在哪?她也是,大概是為著大年,心里又軟乎下來,起了不該有的盼頭。凝下神,才覺得腳快斷了,踩了一天花盆底,前腳掌不是自己的了。

“主子,快用熱湯泡泡,明兒個還有一天呢。”海若心疼她主子。明兒還要接受朝拜,又一日的費心費力。就這么盡心,也沒討著萬歲爺一句好。

“早都慣了的。安置吧。”

海若留下值夜,別的人都打發走了,罩了留夜的燈,坐在腳踏上,低聲說話。

“何妃的身子,王爺知道了?”

這么緊要的消息,怡親王不知道可不行。

“知道了。奴才跟清修說的清楚,連急癥也說了,結果才知道,都是弄巧成拙。”貴妃的急癥自然不是吃出來的,七爺要抓內務府的錯兒,燕窩也果然被做了手腳。

舒蘭聽了一怔,七爺手都伸進后宮了?

“說是福倫不知怎么得罪了七爺,七爺要找他的不自在。七爺那性子,就怕事不大,這才給貴妃下的手。沒想到倒診出喜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