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辭

第223章 誰臉皮厚

這一睡,最先蘇醒的竟是鼻子,就好像是有人把一整個池塘的芙蓉花,都堆集到了她的面前,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雨露,透著淡雅的馨香。

清歡睜開眼睛,天之雪還在她床邊坐著。

“睡醒了,小歡兒?”天之雪笑著問道,“有沒有感覺好些?”

清歡揉揉眼睛坐起身子,心里好像確實沒有剛才那么難受了,便問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天之雪道,“還不到一個時辰。”

清歡點點頭,目光投向床前擺著的那一小碗粥,那么好聞的香氣,就是這粥散發出來的。她這時候才感覺自己實在是餓得厲害,光聞味道,就已食指大動。

天之雪端過粥碗,一邊喂了一勺給她,一邊說道:“來喝點粥。”

清歡就著他手上吃了一口,一下子就打起精神來,“這粥,怎么這么好喝?!”

雪道:“你喜歡?”

清歡連連點頭,雪又喂了一勺給她。

珍珠色的清荷粥,粒粒飽滿渾圓,清粥入口,甚至不需任何佐菜的輔助,就已是舌尖上最頂級的美味,香氣和甜糯一起在唇齒間化開,好像初夏時節所有的新荷,都在一瞬間開滿心湖。

清歡道:“這粥,是誰做的?”

流云天舒的那幾個常客里,她實在想不出,有誰能做出這么好喝的粥來。在她的認知中,淡竹與大哥公儀倓的廚藝已是絕佳,可縱使他們兩人,那也絕對煮不出這般只應天上有的美味。若說大廚也劃等級,那這煮粥人的手藝,簡直就是美食界的“諸魔黃昏”。

天之雪笑而不答。在清歡一連串的追問下,他方說道:“你可想見見她?”

清歡瞧他這般神態,心間不知怎么就添幾分不定,但仍是勉強笑道:“好啊。”

天之雪又看了她一瞬,方對門外喚道——

“小秋。”

房門推開,走進來一個身形窈窕的青衣女子。她不過二十許歲,面容比菊猶淡,頰邊淺笑亦淡若秋菊,雙眉黛似遠山,眸光卻清澈如水。她靠近他們的時候,便若一陣和風輕拂而至。清歡看著她對雪盈盈一禮,面上神態親和恭謹,口中喚道:“師尊。”

清歡的面色瞬間變了,就連嗓音都不自覺地高了八度。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雪,“師尊?!”

雪道:“小歡兒,這是我新收的弟子,秋絡。你可喚她一聲姐姐。”

秋絡微笑著看著清歡。清歡卻看著雪,他的面容是如此平淡,仿佛說著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忽然想笑,又想哭,一下子推開他,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大門砰的一下由內推開,琴絕與千堂的棋局還未分出勝負,兩人聽到動靜,都一齊側過頭來。清歡抹著眼睛,便要往外沖,眼前光影一閃,卻是雪攔在了她面前,手上猶托著那碗清荷粥,竟是未來得及放下。

“你去哪?”他問她。

“我不要你管!”清歡用力推開他,清荷粥打翻在他的身上。

風華若雪的潔白身姿,初次沾染狼狽。雪的發絲與白衣上,盡是點點粥漬,他的目中,則露出一種疼痛的情緒。清歡卻一眼也不看他,氣鼓鼓地往外沖去。

琴絕想要來拉她,她卻聽見雪說——

“不要攔她,讓她走。”

清歡狠狠眨著眼睛把眼淚收回,御劍跑了。

這一飛,也不知飛出了多遠。清歡覺得累了,就在云上坐了下來,這下卻是連哭也無力了,呆呆地發著怔。

身后響起風聲,似有一人踏云追來,她卻當作沒察覺般,直到那人在她身邊坐下。

“小歡歡。”

是音塵絕。

“琴絕哥哥。”清歡抬起頭來看他,還是紅了眼眶,搖著頭道,“我不回去。”

“好,不回去。”音塵絕微笑起來,“我只是來給你送鞋。”

清歡這才看到,他的手上,提著她的繡鞋。她沉默著接過,把鞋子套到腳上,然后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手肘。從小到大,她對雪還時常唱唱反調,偶爾忤逆下他,面對音塵絕,卻向來最是乖巧聽話。可是現在,她一點也不想聽他勸她。

音塵絕道:“不想回家,那跟我回泗水尋芳好不好?”

清歡正愁沒地方去,聞言仰起臉來,點了點頭。

音塵絕卻輕輕蹙起了眉,滿面愁容對著她道:“可是這樣的話,雪不就更加被人搶走了?”

清歡怔住,然后鼓著腮幫,又想哭了。

音塵絕失笑著拍拍她的背,說:“小歡歡,你從來最是聽話懂事,為什么面對他,就會變得任性,你為什么不先聽聽他的解釋?”

“解釋?”清歡吸著鼻子道,“他有什么好解釋的?”

音塵絕微笑著默然了一會,方才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所有人都不把他當人看,那是什么感覺?”

清歡徹底的愣住了,她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她……當然沒有想過。或許就連她,也從來沒有把雪當過“人”,總覺得他是無所不能的神,沒有悲,沒有怒,不會傷,更不會痛,就該高高在上為世人所膜拜,對她來說,他就該承受她的無理取鬧,對她予取予求。可是……他真的不會痛么?

或許這世間,只有音塵絕懂他,也只有音塵絕,把他當“人”看待。

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

音塵絕道:“其實,收秋絡為徒,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清歡道:“那是?”

“是洛嫕的意思。”音塵絕道,“否則以她的性子,又怎肯進入落迦天。她收你們四個為徒,條件就是,要雪收下秋絡。”

“這個秋絡,是什么人?”

“不知道。”音塵絕道,“就連雪自己,也不知道。”

清歡抹著淚道:“那他干嘛不自己,把我們帶回來。”

“小歡歡,你又說傻話了。”音塵絕道,“一個洛神進入落迦天,就已在仙界掀起軒然大波,若是諸魔黃昏親入,那將產生何種后果,你該能想象。可若不入落迦天,他又如何能夠名正言順,將你們帶回?再有一點,他終是不愿外人知道你們與他的關系,因為這將會給你們帶來很多的麻煩。這一番思量與苦衷,你可能明白?”

清歡剛收了的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可他剛剛,都叫你不要攔我,是他把我趕出來的,我還怎么回去?”

“你與他之間,還用顧及拉不下臉來嗎?何況……”音塵絕望著她身后笑道,“他的臉皮,實在是比你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