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過江河_第三章.劍問北燕54.羅氏夫婦(四)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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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一頓清粥小菜蒸紅薯的沈歸,如今與那位水燭先生一起站在了正房門外。雖然他還不清楚水燭先生的心情究竟如何,但自己緊張的站不住腳了。
沒過多久,屋中的‘李大夫’便推開了所有窗子,緊接著又打開了正房大門,面帶奇訝之色地邁步走了出來。沈歸立即一個健步沖上前去,牢牢握著李樂安的雙手。看他那副緊張的模樣,就仿佛患病的羅知府,是他沈家的待產夫人一般:
“怎么樣了!”
李樂安被他莫名其妙的這一握之,不自覺地微微地歪了歪腦袋……
隨著‘撲通’一聲,沈歸雙膝一軟便直接坐在了地上;而水燭先生眼中也閃過一絲寒芒、十分急切地沖入了正房之中……
坐在地上的沈歸此時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喃喃自語道
“不過只是個肺炎而已,怎么這么快人就沒了呢……”
“誰告訴你人沒了呀?我只是沒想到他的病癥如此簡單而已……”
要不是因為沈歸自幼習武,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能力極為出色,現在就得趕回南康會館換褲子去了!
“沒死你晃什么腦袋啊!你也是身為大夫的人,能隨便搖頭嗎?人嚇人嚇死人不知道嗎?你知道那娘們是個什么底細嗎?要是她一怒之下把你給宰了呢?真不是嚇唬你,我沈歸還真就未必能攔的住!我可告訴你李樂安,以后晃腦袋之前先把話說清楚了……”
精神驟然一緊一松,沈歸的情緒也就徹底崩潰了。他歇斯底里地朝著李樂安大喊大叫起來,說的也都是沒頭沒腦的廢話,而且看他這副架勢,一時半刻之間根本就停不下來……
“你先別喊!沈歸沈歸!你看著我……看著我!”……‘啪’
李樂安強行擺正了沈歸的腦袋,而后右臂迅速揮起一巴掌,直接抽在了沈歸的臉頰之上,直接把正在手舞足蹈的他給打出了一個踉蹌:
“你……讓我看著你,是為了瞄準嗎?”
李樂安看著他腫起的半邊臉蛋,也趕緊甩了甩火辣辣的手掌,語帶嗔怪地說道:
“我剛才還以為你撒癔癥呢!我之所以不說話,也就是有些奇怪,你也不是不通醫道的人,羅大人很明顯就是患了寒癥,這么簡單的病,至于把你嚇成這樣子嗎?”
沈歸摸了摸自己臉上凸起的巴掌印,糊里糊涂地說道:
“不可能啊!他們夫婦也不是沒請過郎中,藥方也換了無數,根本就不見好轉的跡象!而且果真如你所說只是寒癥的話,隨便弄點了老姜熬湯不就得了嗎!”
李樂安聽到他這個回應,面色也帶上了些許的鄙夷:
“醫書都讀到狗肚子里了?發汗只是大病初愈的表癥而已,并沒有任何治病的功效!換句話說,是因為病人即將痊愈才會發汗,而不是因為發汗才會痊愈,你可不要本末倒置了呀!”
“對對對,‘李先生’說有道理!那您趕緊給羅大人開個方子,咱們趕緊解決了這檔子事行不行啊?我實在是不想見到那個臭娘……那位羅夫人了!”
凡是在背后說人壞話,就特別容易傳到當事人耳朵里。這沈歸的話音剛落,就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女性嗓音由遠而近:
“嘖嘖嘖,無論沈公子如何討厭奴家這個‘臭娘們兒’,可惜那王雨田的案子,還是要著落在奴家的手里……”
陰陽怪氣地說完之后,水燭先生這才裊裊婷婷地走到了李樂安的面前,伸手捏住了李樂安圓乎乎的小下巴輕輕往上一抬,借著陽光仔細端詳了幾眼之后,又揮起水蔥一般纖弱的右臂,重重地朝她身后一拍,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
“不錯不錯!是個好姑娘!”
沈歸看著滿面通紅、站姿都已經見了‘瘸’的李樂安,都不知道這個場面自己該說些什么才合適;而剛剛‘耍完流氓’的水燭先生,此時卻話鋒一轉,問起了自己丈夫的病情:
“那么依照李先生方才所言,如果我家夫君患的只是普通的寒癥,那病情何以始終不見好轉呢?”
李樂安什么時候見過這等陣仗!被這水燭先生拍了屁股之后,整個人也不復往日里那‘關北小老虎’的風采,低垂著腦袋,紅著小臉結結巴巴地說道:
“羅羅羅……羅大人的飲食過于清淡了……就是簡單的體虛……體虛而已。只要飲食往后多添一些葷腥肉食……先把身體養好,定然也就無藥自愈了……”
沈歸聞言也恍然大悟!原來這羅知府久病不愈,竟然是因為飲食過于清淡!方才自己在他府上用過的那頓午膳,除了清粥醬菜之外,就只有蒸熟的紅薯芋頭而已。起初他還以為是羅家人都不喜葷食的原因;可如今一聽李樂安的診斷,再結合齊雁從這里‘找’到的那張皮襖當票來看,心中的謎團自然也就解開了!
羅知府這哪是什么寒癥,分明就是窮病!
“敢問水燭先生,貴府上的日常開支用度,是否出現了周轉問題呢?”
水燭先生一聽他這話,也是歪著頭瞪了一眼沈歸,賭氣似地埋怨道:
“你還好意思說?前幾日你派來的那個‘小賊’,明明都已經看見了當票,不幫我們把皮袍贖回來也就罷了,還原封不動的塞回去,這是怕我們夫婦二人凍不死是吧?沈太初啊沈太初,你這個做人家世侄的,可不太懂得‘孝道’二字啊!”
被說中了心事的沈歸也是面露尷尬之色,急忙換了一個話題:
“可我聽聞北燕朝廷四品官員的俸祿,雖然談不到豐厚,但如果加上祿米與一些雜七雜八的補貼銀子,怎么也有近五千兩的年收入了,養活十口之家的奢靡生活都有富余,可你們又何至于窘迫至此呢?”
水燭先生聽到沈歸的這個問題,瞇了瞇那一雙攝人心魄的柳葉眼,眼角生出的些許細紋,此時也呈現在了沈歸與李樂安的眼前:
“是啊,五千兩銀子的確不算少了……但我家老爺的官俸,除了養活燕京府衙上下百十口的衙役差丁之外,剩下的所有存余,全都送到了北燕各地的孤老院里。”
沈歸聽完之后,立即無意識地撇了撇嘴:
“恕過沈某直言。羅大人此舉固然十分高尚,但行善方式卻實在有待商榷!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今日一見之下,沈某倒不認為水燭先生也是那般固執死板之人,即便羅大人真的懷著‘達濟天下’的崇高理想,以水燭先生的智慧與手腕,想要聚斂財富也不過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可您既然明知道這些銀子完全是杯水車薪、一廂情愿的想法,卻為何不加以阻攔,任憑羅大人用這等近乎于‘自虐’的方式行善呢?”
水燭先生看了看身后四敞大開的房門,既像是解答沈歸的疑惑,也仿佛是喃喃自語一般,神態柔和地說道:
“這燕京城里所有的人吶,都認為我家老爺就是個讀書讀壞了腦子的酸腐文人,但奴家卻比誰都清楚,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實他遠沒有旁人想的那么偉大,也沒有‘大庇天下寒士’的廣闊胸襟。他只是想用那些身外之物,‘買’自己一個心安理得而已。沈歸啊,如果今日可以用銀兩買來樂安的舒心與坦然的話,你,又愿意為‘它’花多少銀子呢?”
原來,這位羅源羅淺溪,以這種幾乎與‘自虐自殘’的方式去積德行善,并不是為了清廉的官聲沽名釣譽、也不是為了什么‘與天下之人同富貴’的豪邁理想,而是簡簡單單的為了心安理得而已。
至于說這個世道到底會不會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而改變什么,對于他來說,其實根本就不重要。他享受了過程,卻并不想要任何結果,沈歸也不知道該認為他的甘于清貧是一種高尚,還是一種‘奢侈’。
沈歸回頭看了看已久茫然的李樂安,默默無語地揉亂了她滿頭青絲。而水燭先生見狀也是莞爾一笑,一把拉過了一腦袋亂毛的李樂安,稍微幫她理順了頭發之后,又反手取下了自己發髻上的那枚做工粗糙的檀木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了李樂安的發髻上:
“你們也看得出來,這根檀木簪做工粗糙、質地普通,根本也不值什么銀子,但它卻跟了奴家整整十八年……我們夫婦常年一貧如洗,就只能把這根木簪轉送給你了,權當是付給‘小李先生’的診金好了!”
找到了病根之后,余下的事其實也再好辦不過了。沈歸拿出了一大筆銀子,存在了附近一間米面店中,囑咐他們按時向府衙運送各種‘生活物資’;至于簽訂契約時的落款,沈歸則大大方方地寫上了四個大字:幽北沈歸。
三日之后,沈歸應邀再次前來燕京府衙,不但見到了面色紅潤的羅大人,也見到了那位一襲白衣,周身彌漫著一股‘邪氣’的水燭先生。
“今日請你過府,是要跟你交代一聲王雨田的案子。”
水燭先生一邊對沈歸說著話,一邊開始‘紅袖添香’。沒過多久,整間書房中再次彌漫起了檀木的清雅味道。
“先告訴你最終結果好了!下手殺死王雨田之人,名叫柳執,就是你的那位老冤家;而站在柳執背后的人呢,也有一個讓你熟悉的名字,叫做諦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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