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二爺偷看姑娘了_暖青寒__筆尖中文
私下稱恩師,是他對沈公的禮敬。在明面上,他從未叫過沈公一聲“恩師”。
算起來,沈公于他,是半師之誼。
當年的許正,何其狂妄。父親是狀元,哥哥的文章被學正和大儒們評為有解元之才,今年下場必能拔得頭籌。人人都說,許家的兒郎是讀書種子,隨便考考,那都是名震京師的。
他也這么覺得,前輩十二歲中秀才的神童之說,他六歲的時候就立下誓言必要超越。
他三歲就能解開魯班鎖,六歲就能誦六經,前輩魁首在他眼中,不過是比他早生了數年,只恨自己生得晚,不然他就是大貞第一位神童,何須借人舊光。
走到哪兒,他聽到的都是,“這位就是許狀元的兒子吧。一看就是才華橫溢的面相”。狀元之子的名頭,穩穩地戴在他頭上,他瞧不上那些孩子,日日夜夜死讀啃書,他生來就是狀元之子,未來也是狀元之才。
他常常聽父親與哥哥談論當今才子詩文及歷年科舉范文,爹在收書房里的策論原稿,他可以倒背如流,他是真正有天資的,對那些大儒們的論調他嗤之以鼻。書堂上夫子只會讓他們背記論語,一把年紀了才考中,有何資格來教他,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了,早就會背,根本不屑一顧。
那日他逃課去田邊,看落日余暉灑金遍野,豪情壯志大呼,“我許正,將來要以奇崛之筆奪魁!”
然后他聽到一聲輕笑,“驕矜小童,不知所以。”
那人就是父親口中稱贊的狀元郎沈縉,“你以為你是狀元之子,讀書比別人快,就能早早成才了?”
“讀書如研磨,研得快了,只會浮于表面,研得緩了,才會濃潤有光。”
“急筆難工,虛名易逝,讀書不是為了超越他人,讀書是讓你才德兼修,讓你言貴有度,讓你以才濟世,讓你懂得何為赤心擔綱,何為守正清明。”
“你說論語早就翻爛了,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這句,你只會倒背如流,卻不明白,樂之者說的是求深不求快。”
“治學沉心,祖輩的榮耀與成就,不過是你的根基,你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沈公點醒了那個狂妄自大的孩童,那個眼中只有輸贏的淺薄之人。
若是那年沒有得沈公一語點撥,今日的許正,也許就因銳氣太盛不知收斂而剛強易折,哪還有如今這般沉穩有度、傲骨錚錚的氣度。
是沈公告訴他,擔綱,是持心如秤,敢為蒼生觸龍鱗;守明,是權柄在握,尤能守正清明。
沈公期許他,將來你若是能做諫臣,當如青金,縱碎作齏粉仍不改其色。
他做到了。
可惜,直到沈公病逝,他都能未能叫一聲恩師。沒功名前是不敢,有功名后已經沒機會了。
后來聽父親說,沈狀元因幫好友平反力諫上書,得罪了太子和權臣,又因太后不喜郡主,終被貶出京。父親身為都察院僉都御史,多次上書為其求情也無果。
他一直想對沈公道謝,告訴他當年你無意中點撥的那個狂妄小童,已經高中探花,還做了御史,一直守正清明,不敢忘本。
馬車吱吱呀呀,車里嘎嘣嘎嘣。
“二爺,那位姑娘是誰呀?”鹿魚捧著許正給他買的鹽焗花生吃得津津有味,看許正垂首不語,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我恩師的女兒。”他得想想,怎么跟姑娘家解釋,他與她父親的淵源,以及重要的是,他不是人妖。
“那您直接讓夫人找媒人去提親不就行了。”鹿魚不理解,“您是探花,又是四品大員,沒有姑娘家不喜歡您這樣的。”除了喜歡彈劾人,他家爺哪哪都好。
“不是要提親,我是要跟她解開一個誤會。”具體是什么誤會,他不想告訴鹿魚,實在過于丟臉。如果可以,這輩子他都不想再提起。
“二爺,今日見不著,那咱們就去姑娘說的送春宴上見她唄。”今日看那位姑娘動手麻利,他都不敢下墻,不過爺的心事就是他的心事,姑娘說了什么,他都記著呢。
“有道理。”許正還在苦思如何制造偶遇,鹿魚一句話點撥了他,“鹿魚,你越來越中用了,母親是不是說要給你漲月例的。”許正伸手抓了把花生,也開始嘎嘣嘎嘣。
鹿魚滿臉堆笑,“夫人說二爺您升官了,小的也有功勞,說是從下月起就給我漲錢呢。”他的功勞主要是死陪到底,二爺熬夜看書他就在炭盆旁睡覺陪著,二爺熬夜寫奏本彈劾人他就在炭盆旁烤番薯陪著,多少個日日夜夜,寒來暑往,都是他陪著二爺,見證了二爺的輝煌時刻。
車夫報到家了,許正掀開簾子下車,“怎么停到了后院角門處?”
鹿魚下車后鬼鬼祟祟地四下環顧,悄悄對許正說,“二爺,今日是夫人約了翰林學士夫人和她女兒馮姑娘,說是來過府賞花,實則是來跟您相看的。結果您跑出去了,咱們不得偷偷溜回去嗎。”
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
兩人進了角門剛溜出園子,就聽到一聲暴吼,“正兒。”許正還未回頭,一只耳朵已經被母親揪住扭了一圈,“馮姑娘坐了二個時辰你都沒出現,我的老臉都要掛不住了。”
母親出身翰林學士之家,本應該是文雅書香的女子,可母親是個力氣驚人的奇女子,每每擰他耳朵就跟擰面條一樣,一扭好幾圈。
“母親,我是有急事外出。”許正握住母親的手,“您看,我給您買了您愛吃的鹽焗花生。”
鹿魚把油紙包著的花生恭恭敬敬地遞給夫人,“二爺是有急事才不得不外出的,夫人。”
許母拿過花生,看到鹿魚想起來了,“鹿魚,我是不是提前跟你交代了要看住二爺?”
鹿魚點頭,是有這么回事沒錯,可二爺說要給他買花生吃,他就給忘了。
“鹿魚,我是不是還說了,下個月要給你漲月錢的?”許母吃了一顆花生,味道不錯。
“是的,夫人。”鹿魚微笑點頭,夫人對他真好,一直都記著。
“下個月不漲了,你什么時候把二爺看住了,我再給你漲。”許母笑瞇瞇地看著一臉通紅的書童。
“夫人,二爺是有很重要的急事。”鹿魚急了,他家爺是真有急事。
“哦?能有什么重要的急事,連母親的話都不記得了。”許母吃著花生,慢條斯理地問。
天知道她這兩個時辰是怎么過來的,從刺繡紋樣到品茗插花,從捶丸射柳到投壺弈棋,從許正開蒙說到高中探花,她硬是和馮氏母女倆干聊了兩個時辰,都是為了這個不孝子,都把她聊餓了。
好容易遇到一個愿意坐下來聽她說兒子有多好的姑娘,這多難得的機會,這小子居然跑出去了,回來找了個有急事的借口糊弄她。
鹿魚要哭出來了,他的月錢。許正有些不忍心,剛想開口求情,就聽小書童哇的一聲大叫。
“夫人,二爺是去爬墻頭偷看姑娘了。”鹿魚嗷嗷大哭,這個急事很重要啊。
啪嗒——
許母手中的花生,掉了一地。badaoge/book/145479/5408492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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