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說來話長。”孫麗云打開記憶的閘門，回憶起來——

三十三年前，我和高大鵬經自由戀愛到了談婚論嫁的日子。可是按照鄉里的規矩，需在婚前對個八字。

我是最煩這些事的。可高大鵬家催得緊，我媽就托人把我的生辰八字送到了高家。

八字倒沒問題，可高大鵬的爺爺卻要求請個算命先生算算我們的子孫人氣。就是預測一下我們將來生兒生女問題。

我對生兒生女沒有要求，反倒覺得女兒更好，溫柔體貼，像個小棉襖似的。

可高老爺子卻非常重視。因為孫子輩中只有高大鵬一個男丁。所以，他把家族興旺、兒孫滿堂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可算命先生的一句話卻讓高老爺子失望了。算命先生說我命中無子。也就是說我只會生女兒。

算命瞎子的一番胡扯徹底擊碎了高老爺子對我的期望。他當即招集族中長輩召開家庭會議，并以嚴肅的口氣通報了算命瞎子算出的結論。

眾長輩中有不少人之前都挺喜歡我的，可是他們在封建的傳宗接代理念的影響下，開始對我和高大鵬的婚事提出反對。

高大鵬是愛我的，我們倆是自由戀愛，那時剛剛出現“打工流”，我跟他回村準備結婚前已在廣東打過一年工，見證了高大鵬對我的愛。

作為年輕人，我們當然不能理解爺字輩的可笑觀念。尤其見過世面的我們，怎么可能被這些封建糟粕和迷信困住思想，束縛住手腳呢？

就在家族會議結束，算命瞎子宣布結果之后，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沖到算命瞎子的身邊，狠狠地抽了他幾計耳光。

我當著眾人的面質問瞎子：如果我生下兒子怎么辦？我失去的婚姻和幸福你能賠給我嗎？

誰想被抽之后的瞎子在眾族人的支持下，更為理直氣壯。他冷笑著對我說：人的命天注定，老天爺不讓你生兒子，就算你生一輩子，也不會有一個男丁！

我沖瞎子呸了一口，說：胡言亂語！

那瞎子卻嘴角一揚，露出一臉的怪異，只聽他哼了哼鼻子可怕地說：孫麗云，你今天打了我，就是打了仙祖的臉，你已觸犯了仙怒！

我當然知道瞎子又在以神仙附體恐嚇人，便又幾步沖到瞎子面前，說：打了又怎樣？說話間，我推了瞎子一下。可那瞎子卻就歪做窩。歪在地上裝神弄鬼起來。

只聽瞎子說：孫麗云，你不光無子，而且克族，就是說你無論嫁給誰都會斷子絕孫，而且會克死你丈夫和他的至愛親人！你就等著守一輩子活寡吧！

一聽這話，高大鵬氣了，他當著瞎子和眾親族的面，當場宣布要跟我結婚。而且給那個瞎子下了通牒：如果他跟我結婚后他和他的親族沒有被克，而且生下了兒子，他就一把火燒死瞎子全家。

當時，我也非常氣惱，當著眾人的面取出一把剪刀扔在瞎子面前，警告他說，如果我生下兒子，就用那把剪刀割下他的舌頭。

瞎子當然害怕，他知道自己是妄言胡謅。當時我就發現瞎子嚇得不輕。

高大鵬說到做到，沒要父母一分錢，就在村里建起了新房，另立了門戶。他不顧鄉鄰的側目，不顧族人的擔心，一輛破自行車把我拉進了他的新家。

婚后，我當然盼著早點生下兒子，給住在溝口的瞎子看看，給族人們看看，我孫麗云不克夫而且能夠生子！

可是一年后我卻生下了一個女嬰。

忘了跟你說，其實那個算命瞎子不瞎，只是一個侏儒。我恨他，所以稱其為瞎子。

那時我生下女兒后，瞎子便在村里更牛了——看看看，怎么樣，我算命仙的話能不作數嗎？一時間，瞎子在村里被供為神人。

我當然不能輕易饒了瞎子。有一天，我趁溝口無人，一掌把他推下藕塘。不過那是夏天，沒凍著他，也不可能淹死他。我只是想警告他，不要在村里散布我的迷信言辭。

可我的這一警告不僅沒有作用，反而更加激怒了他。當時他在荷塘的亂泥里一邊撲騰一邊恐嚇我說：你等著，你男人活不過七月。

這瞎子竟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判官。

我算了算，那時距七月底還有十來天。為了擊碎瞎子的胡謅，我和老公一塊兒出去打工，等過了七月再回。到時可好好地羞辱一番那個人鬼不如的家伙。

和老公外出打工不久，我從報上讀到一篇文章，內容竟跟我的遭遇一樣。可更恐怖的是，報上的瞎子為了在村里立威，說誰死誰就真的活不下去。

可后來一個年輕人發現了其中的訣竅。原來，那個瞎子算準誰死后，他會趁各種機會給人下毒！作祟者竟是瞎子本人。

我怕村里的那個瞎子也會干出此等殺人的勾當，對我丈夫下手。于是我和丈夫趁夜悄悄回到家里，把原來在廣東打工時買的隱秘攝像頭安裝在房前屋后。

我要正大光明地把瞎子送進監獄！

果真，在我們過了七月返回村里察看監控時，發現了瞎子鬼祟投毒的畫面。

我們把瞎子揪到自己的家里，同時撥打了110。

可是我們卻大意了，110指派鎮上的派出所來了一趟，帶走了瞎子和瞎子拋下的毒。只是訓誡了一番后就把瞎子放了回來。

后來我才聽說，瞎子這是投毒未遂，再加上他有精神疾病。原來，瞎子的裝神弄鬼被公認為是精神不正常。

就在這時，我又生下一個女孩兒。這回，瞎子更牛了，四下散布說，我之所以生不出男孩，就是因為曾經懷疑他并試圖跟他作對。要想天下太平，村里人最好都聽他的。

我天生是個犟性子，我就不相信我生不出男孩。我決定繼續生下去，直到揭穿瞎子的鬼話。我要以身作試，給村里所有鄙視我的人每人一個大嘴巴！

可是就在我剛剛生出二女兒之后，鄉里的計生干部就帶著幾個陌生男人來到了我的家里。

他們把超生罰款單往我家的桌子上一扔，我一看，嚇了一跳，超生一胎罰款3000！就算是一家不吃不喝也要攢上五六年呀。

就在我為錢發愁的時候，計生干部說，要立即對我采取節育措施，并指揮四個身強力壯的男人要把我押往鄉計生中心。

這可怎么行？我還未生出男嬰，還未撕破瞎子的面具，還未讓村里人從我的身上得到警醒呢！

我丈夫與押我的四個男人發生了沖突。但終因勢單力薄，抵擋不過，被那幾個男人打倒在地。

當時，我剛剛生育不久，體弱身虛，想追出門去救我丈夫，可還未踏出大門就昏倒在地。

孫麗云講到這兒，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沈嫣然看了看窗外，幕色已籠罩了整個城市。她微笑著對孫麗云說：“孫阿姨，咱們今天就談到這兒吧，時間不早了。我們明天接著聊好嗎？”

孫麗云和高大鵬看了看墻上的時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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