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鑒

第八十九章 孤軍

玄湛樨

自有記憶以來,軒轅琲其實見過很多瘋瘋癲癲的人。

比如她那位已經駕崩了很多年的伯父——玄朝的天啟廣帝,曾經喜歡把死囚綁在風箏上放,鄴城街頭巷尾總有一、兩個和野狗搶著吃潲水剩飯的瘋乞丐,還有太傅府里那個明明比她大了許多年紀,卻非說只才比自己大一歲的玉姐兒……

甚至她還認識一個修渠泄洪淹死了無數百姓的瘋子,盡管這件事她沒有親眼所見。

可現在,她覺得自己眼前的這個女人看起來比記憶中的那些人更瘋。

“胡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手臂怎么能說送人就送人呢?!再說了,你就算砍了我的手臂又能接到自己身上嗎?!”

盡管受制于人,軒轅琲的喉嚨也干得要命,可她還是嘶啞著怒斥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可這女人瘋瘋癲癲的程度遠遠超出了軒轅琲的想象。

“不疼的……我保證!你看……這個瓶子里裝的是曼陀羅花粉,就和你們中原用的麻沸散是一樣的,你只要輕輕吸幾下就好……”

瘋女人變得十分激動,而且生怕軒轅琲不信她說的話,立刻從自己的懷中翻找出來一個黑色的小瓶子。

那張長著和蛇一樣的,卻是藍盈盈的眼睛的可憎面孔緊湊了上來,仿佛下一刻就要伸出信子來舔舐她的耳朵,這讓軒轅琲既憤怒又惡心。

可她除了拼命地將頭扭到一邊去外,什么也做不了,因為她還被繩子結結實實地捆著,著實避無可避。

但凡她沒受傷,還有著和往日一樣的氣力,她早就掙脫開這身上的爛繩子將眼前這瘋女人丟出去了!

說起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軒轅琲被這瘋女人在眼前圍堵著,真正感覺身上的繩子也緊了幾分,方才她的手腕尚有轉動的余地,現在卻被勒出了印子……

“康王殿下,別……咳咳……別亂動,呼……呼……奶奶的,這群挨千刀的野胡人!竟然用泡了水的牛、羊筋綁人!這越干捆得越緊,呼……呼……越掙……扎,人越……難……受……”

敦煌城外的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沙子——能榨干人身體里每一滴水的沙子。

掙扎倒在沙土里,鄭大飛只感覺身上那由牛、羊筋編成的繩子好似都活了,要勒入他的經脈,像山林野怪那般吸干他的精血。

鄭大飛的臉色變得難看極了,一開始只是發紅滾燙,后來便漸漸映呈出一種暗紫,他拼命地想要站起身來,可這只是徒勞,只會讓那窒息的感覺來得更快、更狠!

“放開我!要殺我就殺啊!”

“哈哈哈哈……”

瘋女人笑了笑,在軒轅琲準備張嘴咬她之前便立刻向后躲跳去了,卻也同時不知從身上哪處摸尋出一把匕首,替軒轅琲割斷了四肢上的束縛。

“給我!!!”

因著方才自身的掙扎,瘋女人割斷了軒轅琲手上腳上的牛、羊筋繩時,她反而因為這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力道給帶到了地上,可她卻很快爬起來,撞在那瘋女人的身上,搶過了她的匕首。

“大飛!”

“康王殿下!”

同樣利落地割斷了鄭大飛身上的牛、羊筋繩,兩人默契地又是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有趣……有趣……”

瘋女人嬉笑著在原地轉起了圈,仿佛是跳起了詭異的祭祀舞蹈,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軒轅琲和鄭大飛這兩人聯起手來會很難對付。

從方才到現在,瘋女人一直同軒轅琲說的都是中原話,這讓軒轅琲幾乎忘記了她是和野胡人一伙的異族人。

“乞耶那徹干達!!!”

直到那還在像蛇一樣扭動的瘋女人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停了下來,兩只藍眼睛又看向了軒轅琲的方向。

不知她究竟是說了什么,在那聲音停止的一刻,微弱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連二連三地,有野胡士兵手握刀、槍圍了上來。

“哈……人還真不少呢!”

看著烏壓壓的人群,軒轅琲再次感覺到了自己肩臂上的傷口在作痛,甚至她能感覺到那傷口又在流血了。

那種帶著些許溫熱的粘膩,是如此的真實。

對于那指尖上點點滴落入沙的鮮血,軒轅琲熟視無睹,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康王殿下,你怕嗎?”

“哼!怕個屁!本王一會兒砍下來的人頭一定比你的多!”

“哈哈哈哈哈!吹牛!”

并肩作戰,互相倚靠,在這樣的絕境下,鄭大飛和軒轅琲不再是君臣,而是手足。

瘋女人不知何時已悄然消隱,野胡士兵即刻便如漫天黃沙撕咬圍追了上來。

殺!!

殺!!!

軒轅琲漸漸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她的眼前又變成了一片血紅,只不過,這一次沒有恐懼與無助,她與鄭大飛都清楚地知道,生機渺茫,可若束手不動,死亡只會來得更快!

“康王殿下……”

“叫什么殿下,叫我阿琲!若是能活著出去,不管誰輸誰贏,你都要請我喝酒吃羊腿!”

“哈哈哈哈哈!”

混亂的廝殺聲中,鄭大飛在笑,軒轅琲也在笑,這兩人的喉嚨已經嘶啞,笑起來絕不好聽,在不遠處的某人聽來更是尤為地刺耳。

“貢薩耶,死徹!!!”

石罕赦的眼窩中蘊藏的恨意似乎更濃了,他害怕這軒轅琲和鄭大飛或許真的會拼殺出一條血路。

不,他不會讓這點微渺的希望成為可能,他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通往黃泉的死路!

與此同時,反觀這邊被野胡圍困的兩人,雖然勢單力薄,可這千鈞一發的垂死掙扎卻爆發出了令人驚異贊嘆的實力。

軒轅琲平素雖然一向只同軍中眾人玩鬧似地操練過那么幾回,可今日的她,卻仿佛是換了一個人,從頭至腳,不屈的身影像是一柄利劍,精準而猛烈地揮向每一個敵人。

鄭大飛想,軒轅琲天生就該屬于這方寸之間見生死的沙場,若大玄有君如此,那會少很多的遺憾。

從一開始的赤手空拳,到各自奪下野胡人手中的兵器毫無退路地沖殺,兩人肉眼可見很快顯現出了疲態,他們的體力已將用盡,生機似要湮滅。

“咳咳……大玄的血脈,你就葬身在此吧……”

臉色變得灰暗,石罕赦咳嗽著,終于是沒了耐心等待那早已注定的最后結果,他從一旁的士兵手里接過了弓箭,一眼望準,一切將要結束。

然而,箭頭沒有像他預先的那般穿過軒轅琲的額頭或是喉嚨。

“康王殿下……你一定要活著……活著……”

突然被鄭大飛重重抓住了肩膀,已對疼痛麻木的軒轅琲幾乎在同一刻感受到了那道力道的忽然逝去。

回頭,軒轅琲看到了那支穿透了鄭大飛心口的那點箭翎上的白,一點一點替變成了鮮紅。

“好……好……”

抬手用槍橫掃,辟出了一方凈地,軒轅琲竟是跪在了鄭大飛的身前,她努力去聽那喉嚨里含混不清夾雜著鮮血的話語。

片刻,一直沒有動靜,石罕赦疑惑地走了過來,卻看到了令他不寒而栗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