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065、回去靜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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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洗局里沒有尖銳東西,這倒是真的。

但明面上沒有,不代表真的就沒人私下里藏著些,越是下等地方的人越喜歡欺辱霸凌彰顯地位,這些都很難說。

可誰敢對太后的東西動手腳呢?

沒有人授意,這些奴婢們頂多互相為難,碰上主子們的事,便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掂量了。

敏敏此時已經沒有哭得那般厲害了,手指上的劃痕消過毒已經開始凝固,小孩子的疼痛來得快去得快,哭過以后便只是拽著自己的手指給擔心看著自己的哥哥瞧,反倒是永衍氣得撇嘴,指著幾個奴婢對睿王妃道:“母妃!你打她們!她們就會說了!”

睿王妃把永衍拽到一邊,沉默了一會兒后,讓貼身婢女把永衍和敏敏帶到旁邊去,這才抬眸對太后道:“太后這副繡品擺出來與大家共賞,原本也是好意,雖說只是一根銀針,敏敏也不過扎了手指,可這針到底是有人存心放進去罔顧太后貴體還是無心之失都該查查清楚才好,免得這回是銀針,下次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了。”

睿王妃說完,慧貴妃便接過話來:“王妃所言是有道理的,年節期間繁忙,下頭人有時慌亂拿錯了東西都要責罰,更何況是銀針這樣的事,可不能用粗心二字便推脫,皇后娘娘向來規矩嚴謹,出了這樣的事,想必娘娘心中也難以僥幸平息,把這幾個奴婢拉下去好好拷問一番,也算給睿親王府一個交代,更是警醒,以免有人再犯這樣的錯誤。”

景辰往睿王妃和慧貴妃那邊看了一眼,隨后拍了拍膝頭,沉聲道:“帶下去問吧,宴席總還要繼續的,等有結果了,朕自然會給睿親王府一個交代。”

睿王妃聽出兩分別的意思,愛女心切,一時嘴快道:“妾身聽說這副繡品乃是恪常在為太后修補的,太后早前因為蘇家小姐的事情狠狠責罰了恪常在,可別是恪常在懷恨在心,對太后有什么心生不滿的地方吧?”

景辰皺眉,再看睿王妃的時候已然帶上了兩分森意:“王妃憂心愛女,朕能夠理解,可若要胡言亂語怪罪給別人,便不好了吧。”

睿王妃心里堵著口氣,看向睿親王的位置,發現丈夫也回看自己后,稍稍挺直了一些脊梁道:“敏敏是妾身與王爺唯一的女兒,此番傷著,乃是敏敏替太后受過,是敏敏的福氣,可事情總不能像皇上說的那樣不明不白就揭過去了,若是這幾個奴才口中問不出什么,難不成責打一番便算過了?到時候妾身可不好拿這么個小傷口再去難為皇上和皇后,只是慧貴妃娘娘說的不錯,到底是不能讓干這件事的人脫了干系的,省得今日僥幸,釀成明日大禍!妾身這也是為著太后著想。”

說完,睿王妃側身往嬪妃席間看了一眼,微微挑眉接著道:“妾身知道皇上疼愛恪常在,可現下咱們誰也沒說就是恪常在所為,只是事發至此,皆有可能罷了,妾身問幾個問題,皇上又何必舍不得呢?”

景辰指尖微動,有些煩躁的看著睿王妃。

她對自己這個女兒是出了名的愛護,如今傷著了手指,如何肯這般善罷甘休,更何況。。景辰的視線緩緩挪到一旁鎮靜坐著的睿親王身上,他這兩個哥哥對他登基一事向來心懷不滿已久了,哪怕是后宮之事沾染上,只要能使他煩心,半點也不肯放過,令人窩火至極。

旁的大臣夫人自然也不肯輕易言語這些事情,席間一時安靜下來,匍匐在地上等候發落的幾個奴婢也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只敢趴著瑟瑟發抖,生怕自己弄出一丁點聲響來便腦袋不保了。

皇后剛才一直摟著玥瑯小聲安慰,這會兒也沉默下來,半響后,正準備要開口說話,就聽太后把手中的佛珠擱在了桌子上,沉聲道:“恪常在何在?”

海常在使勁扯了如意一把,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還不快去!太后召你呢!”

響翠挽住如意的胳膊,憤憤看一眼海常在,隨后提醒如意小心站好,等扶著如意到了前頭,響翠才松開手,和趙嬤嬤一起退到一邊,看著如意依次給上座的人行禮問安。

她這次沒再莽撞的闖出來要說什么,當下這個局面,不是她說點什么就能夠自證清白,她在等太后或者皇上的傳召,這會兒到了跟前站定,倒也算從容。

太后看她一眼:“恪常在,睿王妃對你有疑,有些問題要問你,你且答與她聽,不可有半字虛言,記下了么?”

如意頷首應聲:“臣妾記下了。”

說完,便側身面向睿王妃,坦坦蕩蕩看過去,氣勢倒是沒落了下乘。

睿王妃撇她兩眼,沉聲道:“這里頭跪著的奴婢,恪常在可有認得的?”

如意望向身側跪著的幾人,李雙林承景辰之意上前,一人一腳踹過去,好叫她們抬起頭來給如意看清楚。

仔細瞧過,如意搖了搖頭:“不認得。”

睿王妃輕笑:“既然不認得,想來也沒有什么仇怨之事了,這幾個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犯不上為了害你把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不是么?”

如意抬眸:“睿王妃何以見得就是這些人要害我呢?”

睿王妃一愣,稍微側轉一點身子面對如意:“那你的意思,是有別的人要害你咯?”

如意:“這是睿王妃說的,不是我說的。”

她倒能辯白,是個不著急的沉穩性子,也是個不跟著旁人走的性子,睿王妃深吸口氣,知道揪著這話往下說就走偏了,便轉口道:“早前蘇家小姐的事,你心里必然不服吧?太后罰你那樣重,莫不是記恨太后,故意留一根針在繡品里?”

如意站了會兒,隨后轉身對著太后和景辰,撩起裙擺跪下了。

她磕下頭,然后又直起身子來:“臣妾絕無怨懟太后之意,也絕不會粗心到遺失銀針在繡品之中,若說臣妾心有不滿藏針其中罔顧太后貴體,那敢問睿王妃,我如何能保證太后一定會觸碰到藏針所在的位置?且繡品架得那樣高那樣遠,若非世女與公主玩耍時去觸摸,根本不會有人知道那個位置會有銀針,更不會有人專門上前整幅畫的觸碰,這事的指控原就荒唐,睿王妃的問題更是荒唐。”

“你!”睿王妃沒想到如意這個時候還能這般條理的說話,這哪里是個小宮女出身爬上來的嬪妃該有的樣子,她這樣出身的人,遇上這樣的事不是早就該手忙腳亂露出馬腳了么?現下瞧著倒像是真的坦坦蕩蕩一般,反而襯得睿王妃有些強詞奪理,硬要人出來給她女兒出氣了。

景辰聽如意這番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來,打斷睿王妃后面的話:“恪常在說得不錯,她沒有必要做這樣的事,此事必然另有隱情,依朕來看,還是先好好的過年,沒必要因為這么一件小事,攪擾了所有人的興致陪著一塊兒在這里干坐著,此事不僅欠睿親王府一個說法,也欠恪常在和太后一個說法,審訊盤問都交給下面的人去辦,等有了眉目再談,斷不會就此草草了事,睿王妃意下如何?”

景辰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給此承諾,已經算是退步不少,若是睿王妃還要接著糾纏不放,便顯得過于無禮了。

她抿緊嘴唇,看向遠處的睿親王,見睿親王微微頷首,睿王妃才松口道:“既然皇上都這樣說了,妾身自然是要聽從的,只是恪常在畢竟還是有嫌疑的,就這般算了,恐怕。。”

一直沉默聽著的太后忽然開口:“恪常在。”

如意應聲:“臣妾在。”

太后看向她,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你且回去靜候著吧,清者自清的道理,你明白么?”

如意稱是,她看了一眼景辰,很淺的笑起來:“臣妾相信皇上和太后能還臣妾一個公道與清白。”

景辰看一眼太后的側臉,被太后伸出的手緊緊握了一下,心頭一顫,提著的那口氣突然就順了。

李雙林盯著景辰的臉色看,見景辰似乎沒有什么話要說了,趕忙上前把如意扶起來,招手讓響翠過來接過人后,才喊著手下的太監捂了這幾個宮女的嘴拖下去,免得污了貴人們的耳朵。

睿王妃盯著如意走遠,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讓敏敏到自己身邊來,又是好一番心痛。

從海常在身邊路過的時候,海常在轉過身把手搭在椅子上,嘖嘖兩聲:“這才剛升了封號呢就出了這種事,真是晦氣,不過你這樣靠手段爬上來的人,虧心事做多了,到底是要有露出馬腳的一天的,好好回去候著吧,恪常在。”

如意側身看她,背著光,眸中的神情過于冷清,瞧著便像是把未開刃的刀子。

海常在這語氣跟篤定她靜候便是失寵一樣,如意看見了一閃而逝的怨毒,好像她對海常在做過什么十惡不赦的事一般。

但實際上,一切的原罪,都不過是嫉妒和不甘心罷了。

席間并沒有因為如意的離開而變得靜默起來,太后也沒有讓人把繡品收起來,仔細查過沒有別的問題后,依舊擺在遠處供大家觀賞。

敏敏的手指沒有再流血了,玥瑯也緊跟著去查看敏敏的傷口,給她呼呼吹氣問她這樣是不是就不疼了。

歌舞慢慢把席間的氛圍又點燃起來,不少夫人也上前去寬慰睿王妃,讓睿王妃心中好受不少,只有宜妃沉默坐著,臉上的神情看著就不是很好惹。

慧貴妃端著自己的酒杯慢慢喝,臉上起了點紅暈,不知道是因為熱還是酒暖身子,她往宜妃那邊歪了歪身子,視線卻落在上方的皇后那邊:“你聽見方才公主說的話了么?”

宜妃沒搭理慧貴妃,低頭摳自己的指甲玩兒。

“她為著哄皇上高興,當真是時時刻刻都緊繃著,連跟女兒講什么金龍的故事,都透著骨子卑微的語調。”慧貴妃自顧自說著,忽然就心情很好的笑起來,像是聽了什么笑話一樣。

宜妃皺眉:“你發酒瘋別挨著我。”

慧貴妃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起來,然后坐正身子,語氣慵懶:“你跟我發什么脾氣?那個小常在自己撇不清干系,你對著我發什么火?”

宜妃冷笑:“你少在這里跟我裝什么無辜,與你有沒有干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慧貴妃端起酒杯潤了潤唇:“她倒是也配?”

說完,一飲而盡,將酒杯重重的擱在了桌子上。

宜妃臉色變了變,最后似乎被慧貴妃這話說服,想起身邊這人把自己的驕傲看得比命還重,如意這么個小角色,倒的確還不至于讓她用這般低劣的手段無賴。

但即便如此,宜妃嘴上依舊沒有饒人:“沒聽見太后說的么,清者自清,真以為太后說給她聽的?太后的教誨可要時時刻刻都聽著,記著,學著,她老人家在這宮里一輩子了,什么把戲沒見過?不過是有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這話諷刺蘇家早前的事,太后讓著蘇靜儀,這才責打了如意,慧貴妃冷眸看向宜妃,半響后,又沉聲嘆了口氣:“咱們就不能好好說說話么?你有多久沒跟咱們好生說過話了?一定要這般夾槍帶棒的?何必呢?”

宜妃嗔笑起來:“我怎么不好好說話了?”

慧貴妃撇眉,一瞬間又后悔自己剛才片刻的感慨和心軟。

剛認識方嘉月的時候,她還是個純粹又爽朗的姑娘,在王府里明艷又熱心,小太陽一樣。

她也還不是現在這般樣子。

皇后,明妃,她和宜妃,似乎也曾有過。。很短暫的美好時候。

可那些時光,誰都回不去了。

從側門出來以后沒多久德勝就追上了如意。

他手里拿著一枚玉佩,鄭重的遞給如意:“小主,借一步說話。”

這玉佩是景辰臨時從腰間取下來的,他沒帶什么東西,差人再去取便追不上如意了,進了西小院便要著人看著不許外出,因為德勝是御前的人,才能攔下如意說兩句。

如意也有話要講,方才在殿上她不能慌亂,此時拽了德勝,還是緊張道:“煩請你轉告皇上,那根針絕不是我的,我有仔細檢查過。”

德勝知道她著急,連連頷首,回身看一眼護送如意回去的守衛們都站得遠,這才壓低了聲音小聲道:“皇上讓奴才來告訴小主,請小主安心等候兩日,兩日之后,必然還小主清白,怕小主心急,奴才特意送來皇上的玉佩給小主,小主安心,皇上是相信小主的。”

如意聞言,緊緊拽住了手中的玉佩。

有景辰的信任,便比什么都要緊。

德勝不能久留,很快如意便繼續往前,德勝在原地站了好半響,才回景辰身邊去復命。

這一晚上的熱鬧戲碼景辰都看得心浮氣躁,心不在焉,但太后方才伸手握過,景辰便這般坐著,臉上沒有露了一絲一毫的端倪,好似并不如何在意。

有了剛才的事,皇后和睿王妃的心思都掛在玩耍的幾個孩子那里,好在是沒再出什么差池,散宴的時候景辰扶住太后想要跟著去永壽宮,誰知道太后反手就把景辰推了出去,讓他跟著去嬪妃宮里面歇息,免得晚上又貪杯醉酒。

大臣王爺們聽見太后這話還笑起來,說太后這是藏著小心思想要抱孫了,太后也含笑沒有辯解,拍了拍景辰的肩膀。

景辰無奈,正不知說什么的時候,玥瑯忽然從遠處跑來,抱住了景辰的腿:“父皇,玥瑯昨天學了一首新詩,想背給父皇聽,父皇陪陪玥瑯好不好?”

皇后趕忙把玥瑯拉到自己身邊來:“玥瑯吵鬧,怕皇上歇息不好,皇上還是往各位妹妹處安靜歇息吧。”

玥瑯聞言癟嘴,大概是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母后明明天天盼著父皇來卻又要在這時候說這樣的話把父皇讓出去。

但景辰今天實在也沒有旁的心思,他對失望的玥瑯伸出手,把她舉起來又逗笑了才道:“玥瑯學了新詩,朕自然是要聽的,還是往皇后處去吧。”

皇后難掩喜色,倒是沒有再推脫什么,玥瑯一聲歡呼,摟著景辰的脖子開始跟他講最近自己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

帝后起駕與太后一并離開,席間請安聲起伏,安靜了片刻后,四周便多是松緩下來的聲音。

時間還不算太晚,公子小姐們自然還精力旺盛不肯歇息。

慧貴妃盯著皇后走遠的背影,半響后冷哼了一聲,自顧自的朝著另一側走遠了。

等四周都徹底安靜下來,夏蘭才憤憤道:“皇后倒是很會教導公主,自己不行,便仰仗著女兒了,等咱們四皇子長大些,定然更加懂事優秀,皇上掛心四皇子功課,肯定時時前來,到時候瞧她們鳳陽宮還能使什么法子!”

慧貴妃微微瞇眼:“她們是母女同心,到底是親生的。”

夏蘭訕笑起來:“文氏沒了,四皇子自然認娘娘為親生母親,生恩哪兒有養恩大,四皇子將來必然也會孝敬娘娘,以娘娘為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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