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堂燕_第二百五十四章清醒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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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爺別急,本王的話還沒有說完呢。”陸承修微微一笑,語意緩緩,真就一點兒都不著急,“就在半月之前,圭氏王子赫連齊率兵攻下缺月池,顧疆元重傷。也是在幾日前,本王與寧國公召集五萬兵馬赴定州城,定斬陸歸堂于城門之下!”
衛毓川煎好了手中這盞茶,未將之遞給衛丞相,而是起身將它交到了陸承修手上。
少女的聲音溫婉,似含著一汪暖入天際的春水:“敢問殿下,定州城門破了嗎?”
只這一句話,便戳中了陸承修。
袁常信領兵赴定州已有數日,卻連定州的城門都沒攻破,這幾乎成了令陸承修此時心急的原因。
眼見得陸承修的臉色黑了幾分,衛毓川面上才渡上一層淺淺的笑意。
她不懂朝政之事,問此語只是關心顧謹和陸歸堂的安危,既然得了答案,她便未再多言,亦不避嫌,只又回身坐到那泥爐之前擇選茶餌。
陸承修手里端著那杯滾燙的茶水,更添心頭煩躁。
他將那茶盞往一邊的石桌上重重一擱,失了耐心。
“本王今日來不是來看相爺和衛小姐如何遇事泰然處之的。”
衛丞相沉吟一聲,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才又問他:“王爺是想來問問有什么法子能破了咸王與顧二之力?殿下覺得事到如今,我衛家還會為殿下出謀劃策?”
陸承修微微起身,傾身離衛丞相近了些,笑意深沉:“如今局勢如何相爺心中應該清楚,識時務者為俊杰,相爺一人不要命不打緊,也要把衛小姐和衛夫人連累了嗎?”
今時今日,陸承修與寧國公手攬朝政大權,卻不敢公然鏟除異己,但有朝一日陸承修真登大統,便定不會留著這些有異心的朝臣。
但問題是……這有朝一日,是哪一日?
果然衛丞相不接此話。
他盯著陸承修看了一會兒,素來木訥的臉上竟然浮上了曾淡淡的笑意,他道:“舒王這般自信,老夫倒是佩服得很,老夫歷經三朝更迭,曾親眼見過前朝先太子掌了監國印,卻在登基日前被貶黜;也曾親眼見過勤皇太子掌朝政十年,卻薨于圭氏鐵騎之下。如今舒王殿下大權未掌,就連手里握著的國璽都要一一聽從寧國公之言,朔北戰火未歇,定州藏龍臥虎,朝堂之上有一半人被軟禁在府,殿下就已經預想到未來了?”
先朝太子是陸承修的叔祖,勤皇太子是陸承修的伯父。
衛丞相口中的樁樁件件,都戳在了陸承修的痛處,比之方才提起袁常信攻不破定州城門的事情還讓他難受。
陸承修從來穩重,今日卻一連黑了數次臉,也不知是這些事情真就將人逼急了,還是自打他逼宮以來,已然變得急功近利了。
“不論相爺從前又過怎樣的見聞,今時今日應該知道,手握朝政大權的人是本王,那在定州生死未卜的人才是陸歸堂。”話說到這里他忽然頓了頓,將目光轉到了一旁的衛毓川身上,轉了話鋒,“不過有件事本王倒是真不明白,我與衛小姐早有婚約在身,若是相爺早早同我站在一處,又何苦會落得今日的地步?”
他話中提及了衛毓川,衛丞相下意識往身側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對陸承修動過心,擔心陸承修這話會讓衛毓川不痛快。1800文學
卻見少女施施然一禮,似裹挾著春風渡來桃花,“王爺既然有寧國郡主在旁小意溫柔,還請切切不要提及先前那不成文的約定,平白無故添人笑柄,臣女更不想讓這無狀的婚事扯入如今的局勢之中。”
她神情柔和似水,不若顧謹一般身懷冷氣,卻別有一身清然,娟然出塵。
世間不乏那等高貴出身、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與夫君安穩一生、舉案齊眉的女子。缺的是這等拿得起且放得下,敢愛敢恨,于局勢動亂之時仍然有著清醒認知的女子。
這一刻,陸承修在想,若當初沒有今圣許諾給丞相府的那個婚約,衛毓川當日或許也會對自己動情。
奈何……過往如煙云。
他輕笑一聲起了身,“竟不知世人是怎么了,高頭駿馬載不動,樓檐高閣曲徑廊回倒愿意攀折。”
只不知道他這話說的是陸歸堂與顧謹,還是衛丞相和衛毓川。
這場談話自此不歡而散,衛丞相父女未送陸承修,只由著他漸漸遠去。
石桌那那杯茶自始至終未動一口,已然冷卻。
衛丞相回身望著衛毓川嘆了一聲,“毓川,你可怨怪為父嗎?”
衛毓川溫溫然一笑,“緣何怨怪?”
“若是為父于黨派之爭中站舒王一線,你或許可以居后位的。”
少女起身,夜色已濃,她眸中卻清然襲雪,醉華爭春。
“是我錯了,父親,我從一開始就看錯了他,他敢逼宮造反,敢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敢棄定州與朔北兩城百姓于不顧,這樣的人,我不屑。”
方才已經看到了衛毓川的清醒,但此時真聽她說起這番話,衛丞相還是怔了怔的。
她是閨閣女子,從不知政事,今日卻能從國事上看出陸承修為人,倒是見地不凡。
衛毓川緩緩伸手,拿了石桌上那已然冷卻的茶盞,將之輕輕一叩,茶水盡數灑落在地,碗盞已空。
“他若真有心同我結連理,便不會受寧國公的助力,那姜柔疑同他有沒有情誼我不知道,他同我沒有情誼卻是真的。”
衛毓川手一松,那已空的碗盞落在地上,散做一地碎瓷,似難圓的破鏡,似離亂的秋水。
“父親,我不是二謹,生于將門之家,心懷天下萬民,她可以攪動朝堂,可以翻云覆雨,可以披甲從軍力護她心頭兒郎。而我……”衛毓川抿了抿唇,原本略顯悲戚的神色竟忽然從容起來。
“我本是個閑散人,挑著煙火過一生,不愿被情困擾,也無攪動朝政風雨的力量,但求自己問心無愧,更不要使自己的不明的心意成為父親的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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