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緣

第002章 剎那凝成永恒

第002章剎那凝成永恒

下了山,只見一條干干凈凈的青石小道在阡陌間蜿蜒伸展,一直通向村里,與來時崎嶇的山路完全不同;路旁伴著一條清淺的小溪,也流向村中。

杜鵑歡呼一聲,撒腿往前奔去。

李墩并不阻止,含笑看著,只叮囑“當心腳底下。”

等到了村口,杜鵑望著隨處可見的合抱古木、深灰色的磚瓦民房、石砌的院墻、青石板鋪就的臺階、墻面樹根處的青苔、歡快奔流的溪水和溪邊的水草野花,呆呆不語。

她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古意盎然!

這是一個古老的村莊。

幸虧幾座大山阻隔,才避免了游人的騷擾。

李墩問了村人,又自我介紹了身份,馬上被領到村委會。跟著,全村的人都涌到村委會看新教師。

他們被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圍著,當做大熊貓一樣觀看。

村民們都七嘴八舌地問,這么年輕的男女,一個帥氣一個漂亮,怎么就到這山旮旯里來了呢?還把戶口都遷來了。他們的兒子和閨女都不愿在家呆,都外出去打工了呢。

兩人都笑而不答,一臉的高深莫測。

隨后,李墩忙前忙后,和村里交涉、認人等;村長又安排他們先在村小學宿舍住下,送來了米糧等物,晚上在村長家吃的飯。

飯桌上,杜鵑看見一盆綠瑩瑩的豆腐樣東西,欣喜地叫道:“神仙豆腐!”

村長笑道:“到了這,吃這東西可容易了。回頭讓奶奶教你做。”

杜鵑忙不迭地點頭。

一夜無話,第二天,李墩就找村委會批了一塊地。

如今鄉下不比從前了,不準隨意占用土地蓋房子。但村長感激他們肯來這偏僻的地方教書,再說這兒跟外面不一樣,沒人費事多占地,所以多批了些地給他們。

二人在村里村外四處轉悠,選中了南向山坡上的一塊地作為新房地基。小溪從坡下二十米處流過,背后林木茂密,左邊有塊空地,正好將來當菜地。

磚瓦都是從村里買的,土窯燒的,外面運不進來,總共也就花了一萬多塊錢。

這里蓋房只能請村里農民幫忙,又請了些嬸子大娘來燒飯,忙忙碌碌的,第三天就開工了。

杜鵑完全插不上手,只跟孩子們混。

傍晚收工后,李墩回到小學宿舍,用大鍋灶煮飯炒菜,鍋上一把鍋下一把地忙,不許杜鵑幫忙。

杜鵑在旁看著,不好意思地對李墩道:“我什么也不會做,拖你后腿了。”

李墩溫聲道:“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就看著。這才兩個人,有什么好忙的。等將來有孩子了,我一人忙不過來了,你再學做事。女孩子,年輕時總是青春美麗的。等成家了,成了別人的妻子了,再操持家務。”

杜鵑將手撐在灶臺上,快樂地蹦了兩下,笑道:“你整天累,都變粗糙了,不帥了。”

李墩道:“那正好。泯然眾人,省得你擔心我出軌。”

杜鵑問:“你這么慣著我,把我養得水靈靈的,就不怕我出軌?”

李墩頭也不抬地回道:“你要是發現有人比我好,我放你跟他走,不用出軌。怎么我放了你四年,你也沒跟人走呢?”

杜鵑就不吱聲了,只是笑。

過了一會,杜鵑又笑問:“為什么不用電飯鍋煮飯呢?”

李墩瞅了她一眼,柔聲道:“電飯鍋煮飯你還沒吃夠?柴火煮飯你肯定沒吃過。你到這來為什么來了?”

原來,他是專門費事煮給她吃的。

杜鵑歡喜極了:對呀,她就是來過田園生活的嘛!

于是,他在鍋臺前忙,她就像尾巴一樣跟前跟后、問這問那,如何燒火,如何炒菜等,說是要先觀察仔細,往后做起來才不陌生。

李墩洗完米,指著塑料盆里乳白色的淘米水對她道:“這水給你洗臉。你在這,不需要用化妝品了。那些都能省下來。”

杜鵑沒明白他的意思,乖乖地點頭道:“在這地方,是不需要用化妝品,白浪費錢。”

李墩并不解釋,等飯煮開鍋后,又舀了一碗濃濃的米湯,加了些紅糖,端給她喝,“這個最好的。”

怎么好,也沒解釋。

兩口鍋,一個煮飯一個炒菜,飯里還煮了兩個帶皮雞蛋。

起鍋后,剝開一個雞蛋,水晶嫩滑的蛋白,熱氣騰騰的,交給她,讓她在臉上滾動,說是美容。

這個杜鵑也知道,便美滋滋地做了起來。

滾完,把蛋白剝了,單吃蛋黃。

等飯菜端上桌,只有三個:韭菜炒蝦米,碧青的青菜,還有嫩筍炒臘肉……

杜鵑看得狂吞口水,瘋吃了兩碗。

晚上,他們相偎著坐在窗前,也沒亮燈。山村已經陷入沉睡,連狗都不叫了,唯有風過林梢、水流潺潺等天籟的聲音。

杜鵑道:“這里好是好,可是我們的孩子將來怎么辦?”

李墩輕聲道:“咱們兩個還教不了孩子,一定要上名校、請名師?依我看,都是沒事找事。再說,現在訊息這么發達,怕什么。我小時候,條件比這差多了,我不是一樣成材了!”

杜鵑滿意地點頭,覺得什么事被他一說,都不算事。

這樣的春夜,她窩在李墩的懷里,心中柔情繾綣,抱緊他使勁蹭,還覺不夠,仿佛要鉆進他身子里才滿足。不自覺地小聲咕噥道:“我……想開封了!”

李墩聽了身子一僵。

這時候,他似乎應該化身餓狼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可是,他心里柔柔的,竟然想笑,又怕她羞惱。

沉默了一會,親了她一下,用低沉的嗓音哄道:“等房子蓋好了,咱們就結婚。現在人喜歡跑在前面,戀愛的時候就同居了,來的太容易,失了好些樂趣。結婚是人生大事,得慎重。咱們先親手建造家園,然后選日子結婚。等待的時候,每天都充滿期盼、渴望,你會覺得生活像漲滿風帆的船,一個勁往前漂。等到結婚的時候,洞房花燭夜,那該多美……”

杜鵑立即抬頭,興奮地嚷道:“好,就這樣!”

他總是能將普通的日子過得如詩一般。

接下來十幾天,他們的新房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

李墩是總指揮,房屋設計、屋里屋外的規劃布置,都是他一手完成。

鄉親們在他的安排下壘起了一座小院、四開間平房,外帶廚房廁所;連旁邊的菜地也都開墾出來了,燒了草灰,掏出一條條壟溝,種上各種時令蔬菜。

李墩忙的時候,杜鵑在學校教課,帶孩子們玩。

房子蓋好后,又買了些簡單的家用電器。——還好這里通電。大件的,只買了冰箱——雇了幾個老鄉抬進來——連彩電都沒買,反正他們有手提電腦。

婚期定在五一節。

杜鵑家人沒了,也不打算通知親戚。

李墩說等暑假帶她回老家再辦一次婚禮,目前父母他們正農忙的時候,不能來。

于是,只有他們兩人結婚了。

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幸福的心情,忙里偷閑去山上玩。

對著滿山的綠樹紅花、谷中清溪,他道:“常看這些,你的眼睛會更加水潤靈活。”

杜鵑開心大笑。

他用這明秀的山水,把她養得白嫩粉紅,面色就像桃花瓣,雖然她每天只搽最普通的面霜。

村里的婦人們常說她皮膚粉嫩的能掐出水來。

下山的時候,她走累了,他就背著她。

碰見村里人,他面不改色地說道:“杜鵑把腳崴了。”

這消息傳開,頓時許多人上門探望,送雞鴨的,送雞蛋的,送臘肉的,送香菇的……把個杜鵑驚得合不攏嘴。

李墩一律都收下,謝過,送走了人,轉頭對她笑。

“開心不?”

“開心!”

“明天殺鴨給你吃。清燉還是紅燒?”

“我要吃清燉!”

五一前的一天,是禮拜天。

早上,杜鵑帶著隔壁兩小姑娘上山掐花回來插瓶。

在孩子心中,杜老師就跟仙女一樣美。

一個小姑娘道:“杜老師,你比紅杜鵑還漂亮。”

杜鵑不滿意地搖頭道:“老師不是紅杜鵑。你們李老師說我是黃杜鵑。”說著指給她們看。

滿山的火紅中,一簇嬌艷的黃杜鵑恣意綻放,典雅、大方,且活力迸放,比紅杜鵑另有一種內斂的火熱!

于是,小姑娘就專門找黃杜鵑。

老師要結婚了,家里一定要弄得美美的,要插多多的花兒……

跑上山頂,她發現山崖旁有一叢黃杜鵑,那地方離山崖還有兩米,很安全,就過去采。

可是,她踩中了一顆圓滾滾的石頭,跌倒了,向下滾去。

她嚇得大叫,忙亂中扯住一叢草,才止住下滑,掛在懸崖邊。

杜鵑聽見,立即沖過來,被眼前的情形嚇壞了。

因山崖前是光禿禿的坡地,無法借力,若是用手拉的話,兩人都要掉下去。她便命小女孩不要動,然后小心繞到她旁邊,踩在一棵灌木上,把小姑娘往上托。

小姑娘爬上去了,可是她踩松了那灌木根,掉下懸崖。

杜鵑沒有聽見學生驚恐的大叫聲,她只看見李墩沖了過來,滿臉決然,毫不猶豫地跟著她往下跳。

半空中,他緊盯著她,跟游水一樣劃拉手腳,加速下跌,想要趕上她。

流星有多快?

那也沒有快過李墩!

那個男人,如流星趕月般,終于追上她了!

在落地前的剎那,他抱住她,用力一個翻身,變成他在下,她在上,重重撞在谷底的亂石上!!!

時空剎那靜止!

為何山花依然爛漫?

為何春風依舊和煦?

杜鵑從未如此沮喪過:為什么這山崖這么矮呢?

要是再高一些,他們還能說句話。

可是,她依稀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活下去!”

活下去?

對于樂觀的人來說,生死的選擇從不是難題。

這一刻,杜鵑只希望和心愛的人一起躺在這谷底,讓野花野草將他們埋葬,他們的皮囊會肥了這片土壤,等來年,再開出絢爛的黃杜鵑……

沉入黑暗前,她覺得她如愿了。

即使有李墩當肉墊,她也沒能幸免于難。

山下的新房已經收拾得井井有條:碎石鋪成的臺階,從坡下一直延伸進入小院;籬笆墻內,青灰色的磚瓦房,古樸中透著自然,窗戶和大門上方都貼上了大紅喜字。

明晚,杜鵑要“開封”呢!

院子里,一群剛孵出的小雞娃“啾啾”歡叫。

廚房里,新搭的土灶有兩口鍋,都是燒柴草的:外鍋的早飯已經燜好了,里鍋熱水里溫著一碗米湯,加了紅糖,旁邊還有個帶皮雞蛋;小方桌上擺著好幾個菜,都用紗罩罩著;洗臉架上一盆淘米水,濃濃的渾白,那是留給杜鵑洗臉的。

水缸蓋上,小籃子里洗好的青菜還沒炒,這是要等吃飯之前再炒的。

李墩說,現炒的青菜碧綠嫩脆,味兒鮮甜。

再也沒有人回來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