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王,信是綁在箭上射來的。”
護衛說著,從腰上拿下一支箭。
高渙拿著手中的箭,濃眉一擰,這是一支還沒有手指長的箭。
“吹箭?”
上黨王府外,地處熱鬧的街道,若用正常的弓箭射,肯定會被發現。
何況,皇帝的眼線,布滿每一個王府外面。上黨王府的人發現不了射箭的人,皇帝人也會發現。
信隱秘用吹箭射來,信含嘴里吹來?
但高渙沒有時間研究這些,展開信一看,只有短短的三句話:
“裝病辭官,離開鄴城,皇帝已起殺心。”
“離開鄴城?”
高渙苦笑了一下,望向前面,一個個家人的笑臉,就映在眼前。
他的妻子兒女,一大家人都在鄴城,他怎么走?如何逃?
何況,神秘的來信,確定不是背后有人搗鬼?
他剛被陛下提拔為錄尚書事,陛下怎可能突然要殺他?
高渙僥幸的心思,高長恭自然不知道,他以為,只要高渙離開鄴城,抓不著高渙,高渙的家眷,暫且也沒有生命危險。
可已經到達晉陽的皇帝,可不像高渙想的那樣。
包括兩世為人的高長恭,都不知道皇帝要殺高渙的真正原因。
皇帝要殺高渙的原因,說是因為有術士曾經預言,“亡高者黑。”
前世,就在此月,皇帝在晉陽,又逮著了一個術士
皇帝:“天下什么最黑?”
術士:“漆。”
因高渙是高祖皇帝的第七子,七就成了皇帝必除的人。
這個借口有多荒唐?漆和七,能等同?但沒有人能,也沒有人敢阻止皇帝的屠刀。
不,有一個人能,那個人,就是皇帝的母親,高長恭的祖母婁太后。
可婁太后,怎么會出面為高渙求情?高渙死去的母親韓智輝,曾是婁太后的心尖刺。
因為韓智輝,曾經是大丞相高歡年少時的初戀情人。
少年高歡,曾經為了韓智輝,親自去韓家求韓智輝的父母,答應讓韓智輝嫁給他。
可那時,韓家人怎么會知道,面前貧窮的少年,會是以后叱咤中原的大丞相和渤海王?
韓智輝的母親出面,譏笑道:
“我的女兒,怎可能嫁給貧賤的人?”
平窮,讓高歡和初戀分開。
但世事難料,幾年后,兵戶子弟高歡,站在城墻上執勤時,卻被當地大戶之女婁昭君看中。
“這個人就是我的丈夫。”
婁昭君對婢女的一句話,從此改變了高歡的人生。
又是遣婢女去替她向高歡說明心意,又是送錢讓高歡去她家提親。
真定侯的孫女,怎可下嫁貧窮的破落戶?婁家人堅決反對。
可鐵了心的婁昭君,什么豪族世家的公子,她就是不嫁。父母沒有辦法,只好同意她嫁給高歡。
當年十多歲的婁昭君,從此慧眼識英雄,后來一舉成為大丞相夫人、渤海王妃。
世事弄人,當高歡權傾天下時,韓智輝嫁的丈夫卻死了,韓家此時,戰戰兢兢的愿意把韓智輝嫁與高歡為妾。
高歡對韓家父母已是不屑,但對他的初戀情人,從心里仍是念念不忘。
于是,高歡納寡居的韓智輝為妾。
丈夫的初戀情人,就這樣活生生的來到了大丞相府。彼時,高歡的后院,已經美人無數。
當時渤海王妃婁昭君,臉上對韓智輝笑得大方得體,心里卻隱隱的刺痛。
高歡對韓智輝的愛,不像對游娘那樣隱秘濃烈,但卻是有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惜在里面。
特別是韓智輝生下高渙,高歡竟然說,這么多孩子,就高渙最像他。
這讓外表大度寬容的婁昭君,有如有一根刺在心。
是她婁昭君陪著高歡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后來的這些女人,卻一個個把他丈夫的愛,從她身邊分走。
介于這種情況,如今的婁太后,怎么還會為高渙求情?
已經達到晉陽的高洋,此時坐在晉陽宮的寢殿里,黝黑的臉上,眸光沉沉。
早已經候在宮中一個人,正在給高洋把脈。
“朕的身體,到底怎么樣了?”
已經從高洋腕上放開手的人,心里哆嗦了一下。
從脈象上看,高洋的身體,竟然好得很。但就因為這樣,這個人心里惶然。
一個日夜喝酒的人,又身處后宮大院,嬪妃無數的皇帝,怎么可能身體無恙?
可是,為什么把不出是哪里有問題呢?只是體熱心燥?
這時,這個隱居多年的醫者,看到高洋的額頭,有濕潤的汗漬。
“難道你的醫術,還比不上徐之才?”
徐之才?他到兄弟?
醫者自謙的低下了頭,當年他惹了事,被迫離開徐家,是他的兄弟徐之才為他當了災。
他怎么能在皇帝面前,把他的兄弟比下去?
“陛下,老夫醫術淺薄,看不出陛下龍體有恙,更不敢和徐御醫比。”
高洋哼了一聲,突然身體又熱燥起來,忍不住把腰帶解開。
徐醫者從來沒有想到,皇帝會在他面前隨便脫衣衫,嚇到低下了頭。
“朕有點熱。”
高洋的聲音傳來,徐醫者壯著膽子抬起了頭,他懷疑,皇帝的丹藥服多了。
但這徐醫者不能說,皇帝的藥,就是他的兄弟徐之才配的。
還有一種可能,癥狀像極了皇帝的癥狀。可醫者覺得不可思議。
高洋的上身,已經裸露出來,醫者壯著膽子,瞟眼看向高洋。他想從高洋身上,看到他懷疑的印記。
但是,醫者卻沒有看到。
高洋打發走這個隱居的醫者,失望的喝了一口酒。
他常常渾身發熱,頭腦發昏,煩躁易怒,但卻沒有人能診斷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今日專門從鄴城趕來,就是想換個外面的醫者看看。
可是………
血絲開始爬上高洋的眼睛,他煩躁的又喝下了一大杯酒。
眼睛發紅的瞬間,高洋的腦海里,響起了一個術士的話:滅高者黑。
“來人,去外面給朕抓一個術士來。”
皇宮禁衛軍領命出去,一出晉陽宮,沒費多少力,就在宮外找到了一個術士。
術士被帶到高洋面前,迎頭便被問道:
“世間什么最黑。”
“世間最黑的,莫過于漆。”
“漆?七?”
術士被放走后,高洋下發了一道旨意。
“宣上黨王高渙來晉陽。”
已經穿上衣服的高洋,仿佛看到了砍下來的頭顱,還有噴濺的鮮血。
高洋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即將到來的殺戮,讓他興奮。
沒有人發現,在他的腋下,那個因喝了酒,而慢慢顯現出的毒沙掌掌印,此時,已猩紅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