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速度不慢，才傍晚時分，陸爍一行人便進了到了昌平縣城樓下。
說是城樓，瞧著卻很寒摻，大部分竟都是泥坯做的，只在上頭城樓處用巖石平鋪了幾層，做了個簡易的巡樓。
陸爍倒還算鎮定，后頭那群往外看的丫頭婆子們卻是驚訝不已。
“太太，這昌平縣也太窮了吧，竟連城樓都是泥堆的，能擋得了什么？”
袁文懿自也看見了，她卻只是嘆口氣，說道：“這話跟我說說便罷了，以后卻不可再提。”
見染霜唯唯應諾，袁文懿才又探出頭去，卻見前頭陸爍已經下了馬，似乎是被什么人阻擋了。
怎么回事？
“小秋，你快下去看看，二爺怎么停了？”
小秋應是下去，幾步跑到了城門前。
城門前卻比想象的要熱鬧，門口一排穿著綾羅綢緞的男人，領著城里的百姓出來，似是等了許久，一見陸爍下馬，紛紛跪了下來，口中直呼“大人安好，可那臉上卻是笑里藏刀，只扯著皮動了動，卻泛著絲冷意。
陸爍看著這場景，一下子瞇起眼睛。
身旁陸巡也跟著下了馬，湊到陸爍耳邊說：“公子，情況不對勁啊！”
陸爍點點頭，負手站著沒動。
他便是沒看過豬跑，還能沒吃過豬肉不成？
試問哪個縣令來上任，任上的人敢這樣作怪，表面看來似是將你捧的高高的，但那態度極為明顯，竟有一種想將他這個縣太爺孤立在外的意味。
陸爍哈哈大笑起來，聲音響亮道：“有趣，有趣！什么時候小爺竟如此威風了，這官做的還沒半年，名聲竟傳的這么遠？連渝州府都知道本侯的大名了？”
一旁陸巡應和道：“想是有人仰慕侯爺，特意為您傳名的呢！”
“哦？”
陸爍顯得很驚訝，而后靠近那迎接的人，點了跪在人群中一個男人道：“你說說，你知不知道本侯是誰？”
那男人長得肥頭大耳，不算最富裕的，卻也算是中等，沒想到會被陸爍點名，有些磕磕巴巴，眼睛卻看向跪在第一排中間的人。
陸爍掃過一眼，是個山羊胡瘦子，輕輕哼了一聲，身子往后仰，懶洋洋道：“怎么？本侯問你話呢！啞巴了？”
“這……這……”
前頭富戶們態度一致，后面的百姓們態度卻很微妙，見著男人支吾，紛紛異樣地看著他。
“嗯？”
陸爍提了聲音，刷的打開扇子，又提聲問了一句。
“侯爺，侯爺是今科探花，是大齊忠勇侯，是……是天上的文曲星呢！”
“哦？”
陸爍走近他，衣擺擦過那山羊胡瘦子，拿扇骨敲了敲這胖子，說道：“你不說，本侯還真不知道，本侯年紀輕輕竟如此厲害！”
“那是……那是……小民對侯爺，可是仰慕已久呢！”
胖子有些訕訕然，跪在他四周的那些富戶們，面上不變，心里全都哂笑了一下，心道所謂的忠勇侯，也不過如此。
“是嗎？”
陸爍挑挑眉，眼睛在人群里一掃，一看他們神色，便明白他們在想些什么。
他回頭看了陸巡一眼，陸巡點點頭，揚聲道：“大膽！田斌，聞聽你十一年前起家至今，不止拖稅瞞稅，還兼并周邊土地一千二百余畝，害死良家八十余戶，強納九個小老婆，逼死了五個小妾，還勾結上任縣官嚴世卿篡改縣試排名，把你小舅子弄做了秀才……”
陸巡還沒說完，那胖子就已經嚇得睜大了眼睛，看形狀能吞下個雞蛋。
周遭許多人看到他這般形容，已是料定這個師爺所說沒錯，心里不由敲起了鼓。
為了跟盧家的合作，這樣得罪這位年少成名的侯爺，真的沒問題嗎？
陸巡的話還在繼續，那胖子便已待不下去了，渾身顫抖起來，臉上也露出冷汗。
天知道！他做過的這些事情，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有多少了，這個師爺卻口口聲聲說得明白，叫他驚駭不已。
后面的百姓面色卻變了變，這時陸巡終于說完了。
“……如此品行，竟也敢稱仰慕侯爺，你，配嗎？”
你配嗎？
你配嗎？
胖子感覺四周的人都在看自己，都在問自己：你配嗎？
他知道自己完了，這么當眾宣揚出來的事，是一點兒活路也沒有了。
不……也不是沒有，他再不敢小覷這位神通廣大的陸侯爺，竟然將他們的底都摸了清楚，如果向他求饒，供出指使是誰、求他寬恕自己，興許還是有救的呢！
想到這里，他便垂下身子，說道：“小人……小人不知道大人在說些什么，小人，小人絕沒做過此等事，不過……不過這仰慕之類的話，卻不是小的自己說的，而是……而是宗老爺教的，對，對，就是宗老爺教的。”
竟是三言兩語就供出來了！
陸爍笑了笑。
這人果然是沒選錯！
那山羊胡瘦子卻還十分淡定，似乎根本不懼，而是道：“小民一片赤誠之心，沒料到卻給大人添來煩擾，是小民的過錯，還請大人懲罰。”
剛剛陸爍那一手，倒還真的把他嚇了一跳，不過他可比那胖子淡定多了，至少……在這里這些年，他清水似的，又有盧家做靠山，他就不信陸爍敢直接處置他。
“懲罰嘛！”
陸爍抱著雙臂，摸摸下巴倒是好一番思考。
“聽說你愛砍人手臂……”
他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那宗老爺也是一驚，這……這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多少人聽都沒聽過，再說，他哪是愛好？
陸巡道：“侯爺啊！這上任第一天，縣城里就見了血，實在是不吉利啊！”
陸爍摸摸下巴，似乎是恍然大悟，說道：“這畢竟是本官上任的第一個地方，在這里染了血，卻是有礙觀瞻。”
至于那個胖子，因涉及命案，這么大的案子，是要提交到京師刑部去審理的。
故也無所謂見不見血了。
陸爍狀若思考，那宗老爺卻以為他怕了，心里嗤了一聲，正要松口氣呢，便聽陸爍道：“既然是盧家的人，那便交給盧二爺處置吧，這盧二爺為人正直，跟本侯私交又好，想必定會讓本官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