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

第十八章 弄巧成拙

第十八章弄巧成拙

第十八章弄巧成拙

作者:

茶釜中的水沸騰開,湯花細而輕巧浮在其上,往里面加了一勺鹽,將水初沸時舀出的水再次投入茶釜中,分茶于精致的瓷茶盞中,有裊裊香氣飄入鼻端。

此時窗外鳥語花香,清風陣陣,簌簌竹葉齊鳴,真是好不愜意。

“這些年走訪各地,飲茶之人是愈見愈多,從前我在安平,只以為湖州紫筍,東川神泉、小團、昌明、獸目為最,后來去了劍南,才知蒙頂石花才是人間極品!”

說完又嘆息:“只可惜此茶產之不多數量稀少,我已年逾古稀,恐怕再無食之之力了!”

“老師身體一向康健,何必妄自菲薄,只要城之有力,也會為老師尋來這蒙山石花。”

“誒誒誒,快別這樣說!”

一席素衣長袍,白發半綰的崔鉉接連搖頭:“我不過隨口一說了,你日后是要在長安定居,為朝廷出力的人,我這個老頭子你又何必來管?”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學生不敢忘老師教誨。”

對面正是崔城之,著一身粗麻布的齊衰,聽了崔鉉的話,誠懇道。

崔鉉嘆道:“你這孩子就是太過實誠,說到底,我不過教了你幾年而已,你已經夠出色了,卻現在還記得來看老師,老師已經很欣慰了。”

崔城之微笑:“老師把事情看的太通透了,這一點城之是永遠也學不來的。”

“其實通透有通透的好處,做個傻人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世間萬物,凡極必折,情深不壽,無所不有。只是不論何樣的世道,唯有挫銳解紛、和光同塵才是長久生存之法。”

處世的圓滑不是教你去折腰事權,而是要愛惜生命,包容忍辱真男兒。

崔城之立時面色嚴肅起來,拱手一推:“學生受教了。”

崔鉉自覺又多言,不由有些意不去:“又賣弄了,我這個人就是這般,怪不得你祖父老看不上我!”

崔鉉為人不拘小節,這大概也是他在崔氏本家都混不下去的原因。

不過崔城之早些年是真從崔鉉那里學了不少的東西,崔衎不愿意為這個庶出的孫子請好老師,又加上當時韓鴻照在宮中面臨大敵自顧不暇,是以崔衎便任由崔城之在族中受盡欺負,崔鉉看不下去,便硬是頂住壓力收了崔城之這個學生,好在不過幾年,皇后不僅沒有被廢,反而在朝政上愈發得力,崔衎見風轉舵想要為崔城之換新老師,崔城之自然說什么也不允,崔衎便去親自去請崔鉉。

崔鉉也是個有脾氣的,崔衎還未上門,他便聽到風聲收拾了包袱一個人云游四方去了,直把崔衎氣的牙根癢癢也無計可施。

只要想起崔衎那個老匹夫受氣,崔鉉心里就痛快,不過現在他死了,自己倒也沒那么討厭了。

“唉,人總是要走的啊!”

崔城之不明他是哪個意思,便問:“老師這是又要離開嗎?”

崔鉉瀟灑一笑:“云蒙仙境留不住,何處遠勝過天邊!”

剛從草廬走出來,十七便跟上殷勤道:“鉉公要走,可收不收我這個關門弟子?”

崔城之見他一張雌雄莫辨的臉上一派向往之色,不由笑道:“這種事自然要你自己去說,老師向來是個直性子的人,你一問他肯定就告訴你了。”

十七若有所思,別說,他還真想去試試:“鉉公旁門左道不知如何,我只想學這些玩意兒,可不能要他教我之乎者也。”

崔城之卻悠悠道:“你還是問了再說這些以后的事吧。”

山路崎嶇,崔城之也結廬在不遠處的寺院,因為來看老師在這山中住了兩個多月,兩人走了一會兒,忽聽有馬蹄聲陣陣,須臾,一青年騎馬而來,見了崔城之和十七立時下馬,遞給崔城之一封信,表情十分嚴肅:“長安出大事了,郎君趕緊看看這封信罷。”

崔城之不敢遲疑,趕緊拆信一觀,大吃一驚。

“什么時候的事情!”

崔城之劍眉深皺,聲音已經明顯變調。

“兩個月前,太后要廢帝,東方婕妤親自求情,剛好有一封六人敕書被遞上,其上正有郎君之名,參劾婕妤挑撥泗水王與太后關系,干涉朝政,兩事湊在一起,惹得太后大怒,以婕妤忤逆犯上為由將其貶為楚州司馬,不過一日后再下敕書改為楚州長史,估計日子,婕妤這會兒應是在前往楚州的路上。”

十五言簡意賅敘述完了,崔城之卻已然不敢置信:“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他轉身就要走,十五和十七對視一眼,趕緊拉住他:“郎君這是怎么了,郎君如今是在家中丁憂,尚不滿一年,怎可隨意返回長安?”

十七也道:“況且東方瑤已經被貶,郎君這是著哪門子的急啊!”

似乎感覺道自己反應過大,崔城之平靜下來,他沉默片刻,方開口。

“回去。”

三人匆匆趕到安平老家,此時張氏已經和思嫻出門去了,崔城之進門后方知,再去尋也定是來不及。

“郎君懷疑是老夫人?”十七遲疑道。

崔城之不語。

十五想起來一人,立刻道:“我把紫葳找來,郎君可以問她。”

誰知十五還未動身,已經有人在身后回話。

“不必了,郎君。”

門口走進來一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她穿的極為素凈,一身肉桂色窄袖襦裙,頭簪一支素面金釵,對著崔城之行了一禮。

“郎君猜的不錯,的確是老夫人所為。”

“什么?!”十七率先叫了出來:“那婆娘該不會是伺機報復的吧,故意要郎君不……哎呦!”

十五收回手,瞥了十七一眼:“郎君還未開口,你急什么。”

紫葳神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她不自然的別開頭,不去正視崔城之:“幾個月前府上的確是來了生人,與老夫人商量了一通,只是當時紫葳并未在意,也是近幾日才知有人借郎君的名聲貶謫了東方婕妤。郎君若想知道老夫人如何所想,不如等她回來再一問究竟。”

崔城之沉吟片刻,頷首:“好,謝謝你,你先下去吧。”

紫葳在心中苦笑。

果然如此,他總是這樣,從不愿和自己多說一句,哪怕他曾經答應過娘子。

可是她又有什么辦法呢,再未說別的,紫葳安靜的退了下去。

未正,張氏才攜著孫女回家。

只是進屋一見是面若寒霜的崔城之,她第一次嚇得支支吾吾起來:“城之……你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雖然兩人關系不好,但是從前崔城之見了她還是十分客氣,怎么今日就突然這樣了?

張氏眼珠子再一轉,上前先賠了笑臉,說道:“沒事,回來了就好,多日不見思嫻應該想她了吧,我這就把她叫來!”

“不必了,”崔城之早知道她又會拿思嫻做擋箭牌,早就派人攔住了思嫻,指了指自己的上首,道:“祖母請坐,我只找你有事。”

張氏眼皮子跳了又跳,惴惴不安的坐了,“何事,你就說吧,祖母聽著。”

崔城之沉聲道:“我房里的官印,祖母可是私自動過?”

張氏心也跳起來……

說還是不說?

為何崔城之一副見鬼了的表情,他不應該高興么,曹友真在宮中那是多大的官啊,日后跟著他混,再加上有太后提攜,那定是平步青云,為何孫兒還如此神情?

“城之……你也知道,如今你祖父去了,清河崔氏又比咱在朝中多依仗,你素來不愿太后幫襯,我只怕咱這一脈到你這里……沒落……”

“所以,”崔城之接過張氏的話來,涼涼道:“所以你便私自偷蓋了我的官印,答應幫曹友真彈劾東方瑤。”

“唔……我的好孫兒……祖母可都是為了你好,不過是彈劾一個女子而已,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看她現在不就大勢已去了么!”張氏訥訥道。

崔城之還是不說話,只冷冷的瞧著張氏。

張氏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叫起來:“思嫻,思嫻……思!”

“住口!”

崔城之忽然呵斥了一聲,頓時堂中靜謐了下來。

他閉了閉眼,知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強壓下心口的怒氣,指著門口:“請你離開。”

張氏嚇得不敢多停留,趕緊奪門而出,那敏捷的樣子完全不像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一炷香后,十五又站到了崔城之的身邊,再遞一信,崔城之趕緊接過來要拆開,十五卻伏在崔城之耳邊小聲道:“郎君,這是宜城公主和那位的信。”

崔城之看完信,面色凝重,十七問他:“郎君可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來,還是尋常的問好而已。”

“郎君打算如何?”十五道。

“繼續盯著,”崔城之擺擺手,看上去有些疲憊:“你們先下去罷。”

十五再想說什么,十七趕緊拉住了他,把他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