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廷中落

第16章 跳樓

穿過月洞門,迎面便是一幢兩層高的小樓,底層沒有掌燈,扇門緊闔,黑漆漆的有些可怖。

二樓則燈火通明,西皮二黃混著唱調兒,聽得模糊不清。

數條人影映滿窗紙,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勾肩搭背,東倒西歪,像一群森森要吃人的獸。

許廷彥才過月洞門,就聽見砰砰地推窗聲,用足了力氣,以致窗框不遺余力撞上薄霧彌漫的墻頭,沉重巨響,如夏日暴雨將至前的一道炸開的悶雷。

他抬眼望去,臉色驟變,一個身影熟悉的女伶躍上窗臺,縱身跳下,直朝鋪滿青石板塊的地面砸來。

不及多想,許廷彥箭步上前,大張雙臂接住那團黑影,軟骨輕巧也是重,慣性使然他被推拽倒地,女伶發間銀簪子劃過他的頰面,卻不及胳臂硌到板道時一陣噬骨的劇痛。

亮晃晃的窗口聚攏人來,其中便有許三爺廸彬,正滿面驚駭地伸頸朝下張望。

“二老爺!”近身許錦方才尿急,哪想晚到一步竟生生成了這般境況。

“有人跳樓啦!”女戲子突如其來厲喊,嗓音尖銳似一枚鋒利刀片,嘶啦一聲劃破黑濃緊繃的夜幕,倉促凌亂的腳步聲紛沓而來。

“快去!”許廷彥朝許錦低喝。

見許錦領會意思轉身跑走,他這才看向昏暈在懷的女孩兒,臉色蒼白,水目微闔,唇瓣咬破溢出血珠子,衣襟扯破,露出一角杏子黃肚兜,便是如此不堪,依舊純真間悄勾媚意,不是旁人,正是那不要命的小花旦桂音。

今晚注定不太平了!

許母同那些富太太們,平日里比誰先聽過京城傳來的新戲、穿過新花樣緞子、打過新牌九規令、嘗過新口味點心……她還常提及支持女孩兒入學堂讀書識字。

對老姑娘六姐兒的婚事,她的口頭禪是:“不能隨便嫁人,總要她合心稱意才是!”瞧,她思想與時俱進,可不是渾身沾滿迂腐菌霉的老太太。

不過她也有自己的堅守,比如掌燈,她還是喜歡點蠟燭,影影綽綽昏昏蒙蒙,火光紅黃,招引小蠓蟲撲簌簌陷進蠟油,落得燭臺尸陳一片。她也喜歡聽噼啪爆花子,好似故去舊遠老時光在耳邊輕哼慢吟。

而此時她坐在紅木大床上,氣壞了,很想有盞明燈,可以將跪在腳前的三兒看個清清楚楚,看他的臉上是否含滿愧悔。

五六步遠處,三媳婦和三房姨娘各坐著左右兩把椅子,面面相覷,隱在光影暗處,靜默著一言不發。

她又覺得還是沒燈得好,省得看她們臉色,想來也是不大好看的。

“混帳東西,你房里西施貂蟬都全了,還不知足,跟野狗一條到處亂拱屎,我睜只眼閉只眼隨你去,卻不想竟混鬧到家里來,逼得小戲子跳樓,還害得你二哥受了傷,若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你………”

許母你了半晌,狠話還是沒能說出口。

廸彬不同二兒廷彥,是自小帶在她身邊的,人長得精神,談吐又合宜,知心解意,宗族里的遠親近戚誰見了不夸他是個人物,日后光耀門楣還得指他。

她也憋足了勁兒,想讓許家人看看,她雖出身門第不好,照樣能教養出有出息的兒子。

事實勝于雄辯,她的一腔心血簡直喂了狗!

怒其不爭,恨己不幸,心底荒涼橫生,許母氣不打一處來,不禁簌簌落下淚來。

忽聽門簾一動,三媳婦回頭問:“是誰?”

丫頭探頭進來道:“二老爺來了!”

許廷彥走進房內,三奶奶和三姨娘起身見禮,他微微頜首,尋把椅子坐下,在女眷和母親之間,三弟廸彬左側。

許母看他一只胳臂緊裹白綁布垂在胸前,心煩意亂地問:“你的手醫生怎么說?會殘廢么?”

說了這話又后悔不已,好像她不求他好,盼著他出更嚴重的事似的,天地良心,她斷然沒有這種想法。

建彰和廷彥是前個太太所生,病逝時廷彥還小,被許老太爺接去京城教養數年。

自她嫁入許家后,直至建彰腿癱了,才首次見著廷彥的面,那日他來房中請安,穿一件鴉青元寶紋長衫,身型高大,紗窗篩落的陽光映得他面龐忽明忽暗。

她看得分明,他雖笑意清淺,卻未達眼底。

族長宣讀許老太爺旨命,她什么話也沒多說,把搬進廸彬房內大幾箱店鋪田地帳簿等物,又讓粗手壯腳的仆子一本未漏全搬到廷彥的房內。

廷彥是很有許老太爺風范的,表面溫文儒雅,實則滿腹心計,甚至可說為人處世陰狠毒辣也不為過。

她雖是個無知婦人,卻最會看人眼色,既然無力抗爭,不防就以和為貴,替她和廸彬討個食飽衣暖、安然度命,也是一種活法。

是以她對廷彥有些畏懼,和他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生恐誤解自己意思,疑心多想,“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嗓子一哽,揩起帕子拭淚。

“二哥!”廸彬挪挪跪麻木的雙膝,喪聲喪氣道:“我同那小花旦鬧著玩兒的,哪想她氣性這么大,開窗就跳下去了。”

“鬧著玩?”許廷彥噙起嘴角冷笑,“把人家衣裳扯破也是鬧著玩?既然鬧著玩想必你無錯處,等那小花旦醒來也定會替你說話。”

他吃口熱茶接著道:“有人報官許宅爺們逼得戲子跳了樓,新任知府周大人帶捕吏來拿人,正在前廳吃茶,你自去同他們說理吧。那周大人曾與我同窗,秉性倒有幾分了解,你的說辭若難令他信服,是要抓進牢里上刑受些活罪的。”

廸彬頓時慘白了臉龐,三兩步爬到床沿,抱住許母的腿,求道:“娘啊,你救救我!下次再不敢啦!”

許母抬眼看向三媳和那姨娘,指望著她們替廸彬給二兒陪些好話求求情,哪想她倆跟兩尊門神一般聽而不聞,燭光太暗,興許她倆臉上正快意恩仇著呢。

真是造孽,她怎養出這樣的兒子!手指冰涼摩挲絲滑緞子背面,觸到捕飛蟲用的白團扇,一把攥緊玉柄,沒頭沒腦地狠拍向廸彬的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