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隱

第一章 相思

“突發性腦溢血,搶救無效,宣告死亡。死亡時間為20時22分。”何懷遠摘了口罩,停了一會兒,接著吩咐道,“你們幾個把尸體裹起來,還有,相思啊,你把死者的病例整理一下,交一份詳細的死亡報告,再打一份死亡證明給我,放在值班室的抽屜里就行了。”脫下隔離服一邊說著,一邊朝門口邁去,卻沒聽到像往日一樣的回答。他疑惑的頓住了步伐,轉身靠在門口。

只見一雙正在收拾器械的手頓了一下,被喊道的人——莫相思此刻微微皺了下眉頭,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手術室門口等著她回答的何懷遠,無奈地應了一聲。何懷遠在她大學和實習期間就是她的導師,在工作上也是對她扶照良多,他被A市市立醫院高薪聘請時,向醫院推薦了他的得意門生——莫相思。為了證明自己的眼光沒錯,一向嚴厲的他對莫相思也越加嚴厲。

“為什么我總是這么倒霉。”看著其他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莫相思嘆了口氣,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影子,認命地往辦公室走。等她回到住院大樓時,查房的時間早已經過了,大燈都被關上,昏暗的走道籠罩著一層幽幽的白光。走道盡頭的窗子沒有關,盡管已經快到五月了,迎面而來的風還是讓莫相思打了一個寒戰。

她推開值班室的門,燈沒有開,借著朦朧的夜色,莫相思看見窗戶邊有一個人影。嗯,還不能確定是人。莫相思盯著那背影良久,才肯定了自己的眼睛。打開燈,她調整自己的臉部表情,把五官整合成一個公式化的微笑才開口道:“你好,我叫莫相思,剛從N市的醫院調過來,是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師。”這年頭打好關系很重要,莫相思深刻的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她等了半天,那道身影依然沒有挪動分毫。“不是吧,我最近有那么背嗎,又招惹了什么東西?”她心里自怨自艾著,正準備不動聲色地撤走時那人卻轉過頭來,回答道:“我叫林澤。”

莫相思怔了一下。林澤這個名字她是聽過的,可以說是如雷貫耳。早在N市的時候,院里就有許多同事哈他哈得要死。聽說是在國外修的學位,是這個醫院心臟外科的權威,也是A市醫科大學的教授,基本上就是在醫院半年,在學校教半年書。她剛來的時候,穆青就連呼她運氣太好,趕在林澤要呆在醫院的時候調過來。想到這里,她苦哈哈地笑,運氣這種東西,說不定她上輩子就用完了。

等莫相思回過神來,撞上了兩潭深幽的湖水,黑里帶著一種神秘的紫,幾乎讓她溺死在里面。莫相思明顯覺得心跳凌亂。乖乖,這個男人的眼神太有殺傷力了,連她這種寡淡的人都受不了,難怪有這么多人望穿秋水地盼。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避開與林澤的對視。

林澤沒有說話,幾十平米的值班室陷入空洞的沉默里,幾乎聽得到隔壁房間的打呼聲。莫相思坐下來,想找點話題打破這個尷尬的局面。

她舔了一下略微干燥的嘴唇,突然問道:“晚飯吃了嗎?”話剛一落下,她就恨不得拿手術刀捅死自己,她是真的蠢。為什么這么沒技術含量的話會出自她口中?

低沉的輕笑聲隨著晚風敲進了莫相思的耳朵里,有一種微癢的感覺。

莫相思抬起頭下意識地補救道:“林主任是混血兒嗎?”

“從哪里看出來的”林澤的嘴角微微向上挑著,似笑非笑的樣子讓莫相思有一種剖開他腦殼的沖動。

“你的眼睛,看久了有點偏紫色。”莫相思假裝翻找著剛從門診大樓拿過來的資料,并沒有抬頭。

“嗯,我該走了,辛苦你了,莫醫生。”林澤別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輕輕帶上門。

莫相思又發了半晌呆,才喃喃道:“哪個‘嗯’字算是回答了吧。”轉念又想到自己的麻煩還沒解決,還惦記著一個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作風。她往后看了一眼,才發現影子居然不見了。“這倒是一件好事,只是那么容易就放過了我,那我今天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她心里想著,但手上的動作毫不停頓。整理完病例,寫好死亡報告,莫相思伸了個懶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卻發現那個半透明的影子依舊浮在她的右手邊。她頭疼地摁著太陽穴,這次真被何老師害死了。

人死后,四肢及五官的機能都會慢慢喪失,而聽覺是最后才停頓下來。死者心愿未了,就會記下聽到的名字,要求那人替他完成心愿,莫相思就是這樣中招的。但是一般人看不見靈魂,那樣就沒有多大的影響,頂多是睡不好而已。一般魂魄在七天之后會逐漸消散,但如果有強大的意念,就只能等到黑白無常來勾魂。這種鬼魂意念愈強,停留在人間就愈久。但七七之后魂魄也會聚集不了念力,從此消失在人間。

而這些對莫相思來說又是不同的,魂魄跟著她七天,那簡直可以稱作騷擾。

她有一雙能看見魂魄的眼睛,也就是俗稱的陰陽眼。但她的這雙陰陽眼不但能看見魂魄,還能看見低等妖怪散發的妖氣。

從小師傅就對她說,只要裝作看不見那些東西,不和他們說話,他們也不能傷害你。但是莫相思覺得,如果有個東西時時刻刻在你眼前晃動,即使你沒有受到生理上的傷害,但心里也會覺得滲得慌。她斜眼看了那個半透明的影子,好在不是厲鬼,看來運氣還不算太壞。

許是那魂魄意識到莫相思能看見自己,它突然間興奮起來,繞著莫相思不停地轉動。干凈的魂魄是半透明的,且不能言語,不會傷人。

莫相思望了一眼依然能辨識輪廓的影子,心情很復雜。這個老先生在她剛調過來時就已經住院了。腦動脈嚴重硬化,且血壓也很高,講話也講不清楚。雖然說這些能控制,但莫相思心里也明白,老先生時日無多了。今天在手術室里看見魂魄朝著自己飄過來時,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做為一個醫者她已經盡力,雖然她很同情,但其他的事情她不能管。她忘不掉小時候被惡鬼糾纏的日子,她還不想打破自己二十多年看似平靜的生活。

莫相思心里默默地說了聲抱歉,脫掉那身刺目的白色走出了醫院。

還沒有到輪班的時間,一路走下來幾乎沒有看見人影,只有那些觸不到的靈魂體還在醫院的走道上飄蕩。莫相思沒有走電梯,她加快步伐一直到出了醫院才長長地嘆了一口心里的濁氣。才晚上10點多鐘,對于某些人和某些妖怪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七彩的霓虹覆蓋住了遼闊的夜空,讓莫相思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在某個時候,她也許曾經站在溫暖的南風中,眺望過無暇的夜景。

莫相思不愿再想,快步往人群中走過。她的新家離醫院只有10分鐘的路程。當初她咬牙付下比其他地段高出很多的首付。就是因為離醫院近的原因。她不是奢侈品的崇尚者,除掉房貸和水電,剩下的錢足以養活自己。這么多年都是那樣過來了,以后也會那樣過下去吧!

回到家,打開房門,把魂魄隔離在門外。她剛搬進來時就在門窗上畫了符咒,雖然那只能對魂魄和低等妖怪起作用。這是她跟師傅學到的僅有的幾個法術之一,她可不想每天和魂魄共處一室。

淋浴完,她擦著頭發回到房間,已經接近晚上11點了。第二天不用上早班,莫相思不用補眠。窗簾沒有拉上,月光從窗上斜拉下來,偶爾會看到從窗邊飄過的靈魂。如果幸運的話,在月光黯淡的夜晚你還可以看見高空中妖怪們掠過的影子。

她打開床旁的臺燈,強迫自己收回神游的心思。抱著幾本書坐在床上,莫相思一一地查看今天遇到的疾病。在學校的時候她的成績在系里是最好的,是許多教授的得意門生,不是因為她有多聰明,而是因為她夠努力,這種態度一直延續到她工作時也沒有改變過。

等她從書中抬起頭來,月已經過中天了,但外面依然可以聽見此起彼伏的喧鬧聲。但若仔細聆聽的話,又有多少是人聲音的頻率呢?

莫相思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一個人和鬼怪共同生存的世界,鬼怪們混跡于人群中,它們也有著愛情、親情、友情,它們也喜歡金錢、美色和享受。人類極少會發現鬼怪的存在,因為大多數鬼怪比起人類來,反而更像人。

莫相思在這個人類主宰的世界上遵循著鬼怪們的規則,她當做自己看不見那些鬼怪們的軌跡,把自己當做普通人,她平安的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這條準則看似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