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精致的蒲扇上刻著兩句簪花小楷,纖細的筆鋒間似乎流露出幾多情意。
云巧巧將它展開,輕輕撫著扇面,一步一步往天衡山頂登著。
從客棧出來之后,越王府的人就緊追不舍,卻也并不靠近,一直在十幾丈外流連。
這座山遠離皇城、鄰海而座,山勢陡峭難攀,進山還須穿過一片陰森的樹林,故而向來人跡罕至。
山頂很寬,不似下方的嶙峋奇異,平坦的像是被一刀切開似的。
令人更為驚訝的是,山頂南向還建有一間簡陋的茅草屋。
云巧巧回頭看了看來時路。
巍峨高山籠著云霧,入眼處,是望不到邊的山林。
很好。她微微放下心,我的孩子們絕不會找到這了。
冬日的樹枝泛著凄清的寒意,將那孤零零的茅草屋襯得十分破落。
十四年前,這屋子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
云巧巧緩緩朝草屋走去,神色竟有些怔愣。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到那個當年被自己救下的少年,穿著尋常的粗布麻衣,日夜不停地錘錘打打、搬木拎瓦。
打獵回來的少女正兇猛地剝著兔皮,剝著剝著還時不時瞅他一眼,“小傻子,我可跟你說,傷還沒好全呢啊!建不好就算了,我們能在這荒郊野嶺地住幾天啊,指不定過兩日我師兄就來救我了!”
少年回過頭來,“不一樣,要建好。”
翻了個白眼,少女不以為然,“你怎么這么拗呢,跟個倔驢似的……”
少年白凈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卻出奇的固執,“這是我們倆個的家。”
“咳咳咳咳……”少女突然被口水嗆住,滿臉通紅,“你你、你瞎說什么呢!”
“不是瞎說,”少年有些委屈,神色堅定而認真,“你救了我,我要跟著你。”
少女瞄了一眼他的可憐樣,色厲內荏道:“隨、隨便你。快點弄,傷口要是又裂開了,看我不打死你!”
手里的扇子一個沒拿穩,“啪”一聲掉在地上。
扇面上的字跡婉轉多情,扎得人眼眶泛疼。
那時候,她知道了自己的小傻子原來并不傻,還搖身一變,成了西楚的二皇子。
齊王的人千方百計地想抓她回去煉神兵,小傻子帶著他少得可憐的手下,一次又一次地護著她。
幸好沒過多久,云氏的師兄弟便趕來相救。
臨別時,云巧巧問他,“楚燁,告訴我實話,一開始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不是因為我的眼睛?”
你只要搖一搖頭,我便留下來,你搖頭啊……
然而她的小傻子一向沉默寡言,到了今天依舊還是這樣。
“行了,我知道了。”少女笑了笑,忍住了眼淚,“二皇子不必送了,這等殊榮,小女子承受不起。”
剛轉過身,寬大的袖角就被輕輕拉住。
“二皇子還有何事?”
少年低著頭,壓抑著開口,“我不想騙你,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二皇子說笑了,小女子一介草民,怎敢怪罪您呢?”云巧巧神色漠然。
一把蒲扇被塞進了手里,少年低著聲音,“這是我親手做的扇子,還刻了字。我知道自己是個混蛋,我不求你現在原諒我,但是我會等你……”
說完又頓了頓,緊緊盯住自己的心上人,“我會一直等你原諒我。”
蒲扇雅致秀氣,淺白的扇面上刻著兩句詩: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云巧巧轉了轉扇子,面色微有松動,“雖然我不懂詩,但這什么‘柔情似水’的,也太矯情了吧……”
說完又瞅了他一眼,挺了挺腰,“想等你就等唄,我可不管!不說了,本姑娘要走了。你,你好自為之吧!”
少年看著她的背影,靜靜站了很久。
后來云巧巧翻遍了古籍,才明白當時,少年真正想刻的并不是那兩句。而是知道終有一別,想告訴她雖無久伴,卻依舊長情。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舊憶如同洪水,經久泛濫成災。
云巧巧回過神來,低頭將扇子撿起,不愿再去想那些過往。
有什么用呢,過去再好,我也回不去了……
毒藥都是這樣,愈是入骨的毒,愈是包著香甜的外衣。
后面跟著的人暗暗想要靠近了,云巧巧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往山頂邊緣走去。
有人看出了她的意圖,瞬間開始緊張起來,都面面相覷,再不敢上前。
跟在親兵后面的楚燁終于慌了,被人扶著,焦急地上前喚道:“巧巧,你要做什么?!快回來!”
崖下,充斥著縹緲的云霧,掩蓋著那深不可測的海面。
云巧巧踩在邊緣,輕輕回頭看向楚燁,目光中一片空洞,“你非要把我逼到這一步才安心,是嗎?”
“你快過來,不要嚇我……我沒有!我沒有……”男人臉色唰白地僵硬在原地,生怕自己一個動作,眼前的人就會徹底消失。
“我記得我在這里救過你,”云巧巧冷眼掃了一眼四周,語氣殘忍,“你說,我當初怎么不由著你去死!”
楚燁身形一顫,痛苦地望著她,“我錯了,我知道自己做錯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不要皇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快回來,不要嚇我……”
“楚燁。”云巧巧冷著聲音打斷他,拿起了手中的蒲扇。
“巧巧……”男人心驚膽戰地看著她,輕輕抖著嘴唇。
“我信過你一次,所以,再也不會有第二次。”
蒲扇被漸漸灌滿了內力,她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狠命地擲向男人。
“皇上小心!”親兵紛紛圍上來,為他擋下了這一擊。
云巧巧瞧著瞧著,突然笑了一聲,轉過頭,毫不遲疑地縱身跳下!
小傻子,我殺不了你,但是我能殺死這個仍舊愛著你的自己。
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她好像又聽見誰在輕輕地呢喃。
“你救了我,我要跟著你……”“這是我們兩個的家……”
我希望來生,不復相見。
“巧巧!”
楚燁撕心裂肺地吼著,他拼命地想沖上前去,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皇上不可啊!皇上你不能去啊……”
“放手!朕命令你們放手啊!放手……”他目呲欲裂,整個人發瘋一樣地掙扎,像只狂躁的野獸。
背上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已裂開,鮮血止不住地汩汩流出。
侍衛長站在楚燁身后,咬咬牙一個手刀將他劈暈,“護送皇上回宮!”
“是!”
破敗的茅草屋還在那里,簡陋樸素,一如當年。
“巧巧,你有什么心愿嗎?”
“當然有啊!”少女托著腮坐在少年旁邊,臉頰微微泛紅,“我希望一生有山可靠,有樹可棲。與心愛之人,春賞花,夏納涼。秋登山,冬掃雪……”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這一生,有你相伴。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