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64六一黃沙鐵甲_wbshuku
64六一黃沙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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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后自然是深深的疑惑,然后便是淡淡的自嘲。如玉姿顏又有何用?就能讓她遺忘痛苦嗎?就能讓她重獲新生嗎?不管為什么,幸好這張臉變了,變得讓軍爺們一看便大倒胃口。否則,她的下場恐怕比死更可怕……
連長安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更不敢胡亂詢問,引人懷疑。日復一日,她只是白晝趕路,夜晚獨自蜷縮在角落中,只是于夢里反反復復磨礪她的仇恨。她依然穿著胡人的服飾,總是緘默不言,同行的女俘們全都“胡女”、“胡女”地叫她。她卻從沒問過她們的名字,她不想問。如果她們明天就死在她面前,知道名字反而更讓她痛苦萬分。
“……活著,”她再次默念,“還有……報仇。”
宣佑二年十二月初四日清晨,連長安終于隨著廷尉府“得勝班師”的隊伍,步入了龍城條石堆砌的宏偉城樓。
一路上,她絕非沒有逃走的機會,她曾經想要嘗試,可是,就在那可憐的雛妓死去的第二天,一名軍卒在喝罵中偶然加了一句,“哭什么哭?等到了城里,把你們和白蓮亂黨關在一起,有你們哭的呢!”
只這一句話,就讓連長安肩胛一聳,她幾乎是瞬時便打定了主意。
歸根到底,她能往哪里去呢?去尋葉洲?不、不,若她肯忍氣吞聲、作為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影子活著,她當初絕不會離他而去。既然離開了,她怎么能回頭?難道去尋……扎格爾?更是好笑,她喚來了血雨腥風,喚來了死亡與恐懼,令胡商死傷慘重,她本就對不起他。何況她……不信他,她選擇了不信他,便再也沒有機會重來一遭了——她該拿什么去面對呢?他不過是個不相干的路人,與她萍水相逢、擦肩而過,有那么一瞬間,曾經相濡以沫。如此已然是莫大的緣分,如此便該相忘于江湖……她還在胡思亂想什么呢?
若有來生,她寧愿自己真的是草原上無憂無慮的胡女,馬踏飛燕,笑如銀鈴。可此生此世,她是連長安,她只能是連長安,胸中有心魔盤踞,肩上有重擔壓身,她再也無法成為旁的人。
她有事情要做,她有事情非做不可,而這一切,通通與他無關。
第二十九章意難平
舊都龍城興起于數百年前的烽煙亂世,實在比不得玉京的豪華氣派。曾經的三臺六部衙門早已搬去了新都,留下的建筑大多人去樓空,唯獨城西的廷尉府依舊運轉如常——當初世宗萬歲遺下的小小幼苗,百余年間生根發芽,如今早已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甚至……蔽日遮天。
連長安本是滿心期待的,從一路上廷尉們的只言片語里,她幾乎可以斷定,如今廷尉府內的廷獄中的確關著不少貨真價實的白蓮亂黨,只待忙過了年,便要押解往玉京去——托那二百兩銀子賞格的福,他們都還好端端地活著。
連長安不想做什么白蓮宗主,更不想如連懷箴對待葉洲那樣,肆意利用甚至嘲弄他們的崇拜與盲從。但她也許可以……也許可以把他們變成志同道合的伙伴?那一日紫極門下殺出一條血路的白蓮之子,與她有同樣仇恨同樣執念的人們,他們……應當也想報仇,應當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吧?
在目光望不到的帝京,那個負了她騙了她毀了她這一生的人坐擁江山,他是天子——而她呢?她有什么可以抗衡?無論多么憎恨“白蓮”這個虛幻的名字,這都是她唯一擁有的東西——無論怎樣,那些幸存的白蓮之子,她想要見他們一面,她必須試一試。
可是,“自投羅網”顯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打草谷的隊伍一進龍城,熊把總便與大隊人馬分道揚鑣,獨個兒回府衙復命去了。而他們這群戰利品連廷尉府的大門都沒看到,就被通通趕往城南集市,交給兩個一副刻薄相的中年婦人發賣。
這兩位都是專司人口生意的牙婆,最是經驗老到。只眼尾一掃,早將眾人分出三六九等,各自定好了價錢——獨獨除卻連長安,她那張臉就是神仙也要犯難的。
事實證明,沒長眼睛的人實在不多,她的確是賣不掉的。眼看著日漸高升,日又西沉,大把銀錢流進牙婆袖中,插著草標的男女一個個被買家領了回去,連長安就是乏人問津。徐牙婆暗地里早已咬碎了牙,時不時便是兩道惱恨的視線投射過來——連長安對此全然視若無睹,她低著頭,皺著眉,自顧自搜腸刮肚,仿佛入了神。
如果自己賣不掉,是不是會被“退貨”給熊把總?那么自己混入廷尉府應該還有一二指望……總之一計不成還有二計三計,今日不成還有明日后日,統共就是這條命,大不了耗上了。
黃昏時分,集市將散了,長街上忽有位穿對襟長衫、須發灰白身形佝僂的老者緩步而來。他踱過兩排雜貨攤子,踱過一隊吐火走繩的藝人,輾轉來到街角,在徐牙婆的招牌前站定了,極緩也極清晰地咳嗽一聲。
“……哎呀,這不是陳大夫嗎?”徐嬤嬤看清來人,忙不迭地丟下旁的客人,換了一張笑臉迎上前,“您老是府里的大供奉,怎么還親自過來?打發個小廝說一聲就是了,定給您辦得妥妥當當的。”
那老者足有五六十歲,身子顫巍巍的。他掏出塊帕子捂在嘴上,吭哧吭哧了半晌,方有氣無力答道:“嬤嬤不必客氣。老夫只想找個搭手的,男女不拘,且幫我看看?”
牙婆子連聲答應,故作親熱趨近兩步,“陳大夫,熊大人這次可真有好貨,您該早些招呼一聲,怎么都好辦的。現如今……這賣了一整日剩下的,只怕入不了您的眼……”
陳大夫又咳嗽一聲,冷冰冰道:“熊繼國?他若有孝心,早該想到老夫……”
他們在這邊隨口一問一答,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就在這陳大夫出現的第一刻,連長安便已認出他來,這人正是當初替自己診疾的廷尉府郎中!后來自己的病好了,就再也沒有在隊伍中看見他,想是去了別處,沒想到竟又在這里重逢。真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