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權寵_第58章拈花笑(九)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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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門宮墻上亂做了一團,京畿衛趁機攀著云梯一擁而上。城門上廝殺聲不絕于耳,不時有沾著一身火焰滾落下城墻的人影,像是滿身火焰墜落的飛蛾,化為灰燼。
人間煉獄。
京畿衛統領看向楚識夏的眼神不免多了幾分佩服,“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1]云中楚氏,名不虛傳。”
“小把戲罷了,多虧統領的弓箭手精銳,今夜又有東風相助,否則我也難以為繼。”楚識夏謙虛地回應他的吹捧,“馬上不宜用短兵,統領可有長槍相借?”
統領二話不說,摘下鞍邊的銀槍遞給她。
一炷香燃盡,乾德門開了。
強弩之末的叛軍和打開城門的京畿衛混戰作一處,喊打喊殺聲不絕于耳。
楚識夏一夾馬腹,竟然直沖陣中而去,看得京畿衛統領頭皮一炸——這云中楚氏的大小姐要是在他手里出了事,莫說鎮北王不會放過他,大周軍界聞名遐邇的活閻王楚明修更不可能罷休!
“京畿衛聽我號令,殺國賊,勤王護駕!”
統領一馬當先,隨楚識夏身后而去。
宮門下都是步卒,騎兵過境猶如疾風割勁草。
楚識夏揮舞長槍掃開試圖近身砍斷馬腿的叛軍,目光四下梭巡。她的眼神最終落在一個狼狽不堪的人身上,大火燒得他一身焦黑,辨認不出服飾,但幾個叛軍仍然護著他。
正是這惜命的舉動暴露了他。
乾德門守備,李德正。
楚識夏縱馬前沖,輕而易舉地撕破了人群包圍,骨骼斷裂破碎的震動從馬蹄上傳到楚識夏身上。楚識夏握槍的手微微戰栗,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擁雪關,金戈鐵馬、腥風血雨。
楚家人身上天生就流著好戰的血。
韁繩狠狠一扯,馬聲嘶鳴、鐵蹄高揚,楚識夏手中銀槍有如毒龍出海,貫穿李德正胸口。駿馬疾馳,磅礴的力量無可收回,銀槍將其高高挑至半空中。
李正德難以置信地看著楚識夏冰冷的眼睛,難以吐露半個字。
“叛軍將領已死,降者不殺!”
淋漓鮮血順著銀槍流到楚識夏手上,滾燙直透心肺。
一枚流矢穿過人群,在京畿衛統領的眼皮子底下射向楚識夏后心。
楚識夏在京畿衛統領喊出聲之前已經察覺,冷靜地棄了長槍便要拔劍回身擋住。但另一枚羽箭破空而出,箭簇不偏不倚地打碎流矢中空的木桿,四分五裂。
楚識夏心下些微愕然,轉頭看向無邊的夜色。
楚識夏看不見,但她知道有一雙掩映在黑夜中的眼睛在注視著她。
乾德門城墻上,一扇窗戶悄聲推開。
一門之隔外,便是兵荒馬亂。
沉舟置身寂靜的黑暗中,面無表情地勾弦搭箭。他視野所及,人海泱泱,楚識夏在白馬上回身尋找自己熟悉的身影,雪白的臉頰上濺了一串血點。
沉舟無聲地扯開唇笑笑。
勾弦的手指一松,射穿了一個試圖逼近楚識夏馬匹的步卒。白羽震顫,這一箭力道極深,從后背的皮肉透出。
這并非傳自刺客組織“九幽司”的武藝,而是楚家在鐵馬冰河上世代歷練又精進的弓馬之術。
宣政殿。
遙遠的人聲從燈火沸騰處傳來,宣政殿中卻寂靜如死水,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出氣。
皇帝的臉黑得能滴下水來,憤恨地將加蓋國璽的繼位詔書扔到白熠懷里。白熠像是大夢初醒似的,捧著那封詔書看了又看,興奮得五官扭曲。
“現在你滿意了?”皇帝冷冷地問。
“還不夠。”白熠搖搖頭,兇狠的眼神落到了皇后身上,“皇后伙同緣覺寺僧人刺殺陛下,其罪當誅九族。父皇,你說對不對?”
緣覺寺一案出自誰手,此刻不言而喻。但皇帝只有暗自咬牙,沒有絲毫辦法。
“父皇,不會到了現在,你反而要告訴我,你對這位發妻情誼深重,不忍苛責吧?”白熠陰鷙地一掃立在明燈旁的皇后,揮手示意手下把她抓過來。
皇后長年禮佛,不問世事,膚色透出一股不健康的蒼白。世傳皇帝盛寵容妃,疏遠冷落皇后,只因皇后容色寡淡。但沒有絲毫粉黛點綴,皇后也有一股從容冷淡的氣度撐著,不落下風。
“白熠,你無非是恨阿煜害你斷腿罷了。”皇后抬手一捋鬢發,風平浪靜道,“莫要為難陛下,令自己背上弒父殺兄的千古罵名。你要做什么,沖我來便好。”
“罷了?”白熠喉結抽動,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什么叫罷了,怎么能罷了?若斷腿的是你那天之驕子的長子,是你千嬌萬寵的小兒子,你還會輕飄飄一句‘罷了’嗎?”
皇后被粗魯的侍衛推搡倒地,鳳冠傾倒、云鬢散亂。
“你以為你躲在佛堂里當縮頭烏龜,旁人就要陪你演無事發生嗎?”白熠眼角發紅,脖頸上條條青筋綻起,“就算你在佛堂里跪到死,也贖不清你兒子的罪孽,你父親仍是萬古不易的賊子,你陳家是世世受人指摘唾罵的弄臣!”
皇后的脊背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話語戳刺得遍體鱗傷。
“是,你說得對。”皇后從袖子里拔出鋒利的匕首,白熠不由得后退了一些。
“我的罪孽是贖不清的,今日刀架頸側,乃因果輪回。”皇后低著頭,淚珠打在繡金的鳳袍上,“我愿自裁謝罪,還請你放過自己的親生父親和……兄弟。”
刀鋒重重地搗向心口,不帶絲毫猶疑。
“四哥哥!”孩童稚嫩的驚呼猝然被人打斷,小裴妃抱著白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刀鋒堪堪停在皇后心口一寸之上,白子澈修長有力的手指握住了刀刃,鮮血滴滴答答地染紅了金色的鳳紋。白子澈像是不知道痛,死死地握著匕首不放開,反而一點點將其從皇后手上挪下來。
“母后,當心傷到自己。”白子澈低聲道,“把刀放下。”
不遠處的皇帝松了一口氣。
白熠瞇起了眼睛,“小賤種,這里有你什么事?死到臨頭了,還跟人搖尾巴獻殷勤呢?”
“二哥,你沒發現乾德門方向很久沒傳來廝殺聲了嗎?”白子澈不動聲色地將皇后往自己身后推,直面白熠戾氣深重的眼神,“其實還在未央宮的時候你應該就知道了吧?京畿衛前來勤王,已破乾德門。”
在未央宮看見燕決的時候,白熠說燕決麻煩,“弄走了楚家的,又來一個燕家的”。
所有人都在屏氣凝神觀察白熠和皇帝的爭執時,白子澈悄悄推開了一扇窗戶,看見孔明燈墜落在乾德門的城墻上,以及乾德門破開,白馬銀槍的少女縱馬而出。
“楚家的對手是草原上逐水草為生的北狄人,李正德不是她的對手。”
白子澈輕聲道,“這一局,你輸了。”
白熠目露兇光,身后的侍衛立刻拔刀便要將白子澈捅個對穿。一直靜默在皇帝身側的燕決突然撲出,抓住白子澈的后領將人往后擲去,抽刀迎上對方的刀鋒。
白子澈摔了個狠的,眼冒金星地抓著皇帝和皇后的手便推:“父皇母后,快從大殿后面走,楚姑娘來救駕了!”
“我看誰敢走。”白熠重重地摔了杯子,狠道,“取四皇子人頭者,賞百金;取六皇子人頭者,賞千金。”
白子澈罕見露出了慌亂的神色,望向被小裴妃抱著的白琰。白琰還不知道這命令代表著什么,兩只圓圓的眼睛含著眼淚看他,“四哥四哥”地喊著。
“若是只有我一個兒子,父皇,你便再沒有能傳位的人了。”白熠扯開嘴角一笑,竟有幾分癲狂的模樣。
“楚家大小姐已率京畿衛破乾德門,現在放下武器,陛下可饒諸位不死。”白子澈強自鎮定道,“諸位追隨的不是明日的新帝,乃一癡人說夢的階下囚而已,莫要白白斷送自己的性命。”
逼近白琰和皇帝一行人的士兵都猶豫了片刻。
“殺了他。”白熠將手珠摔得粉碎,“你們都聾了嗎?”
“你們可想清楚了,白熠已是必敗之局。”白子澈提高了聲音,響徹整個宣政殿,“就算僥幸不死在勤王之軍刀下,白氏皇族、關中裴氏、太原陳氏也會追殺你們到天涯海角。”
宣政殿大門突然被大力撞開,滿身是血的士兵踉蹌道,“二殿下快走,京畿衛來了,我們擋不住!”
“父皇,與我一同到宣政殿前,宣讀繼位詔書如何?”白熠仿佛真的瘋魔了,滿懷期待地看著皇帝。
燕決揮肘打在對手小腹上,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帶著一臉血嘶吼道:“四殿下,快帶著陛下走!”
更多的人圍了上來,燕決像是被蛛網層層包裹起來的蟲子,提刀四顧。然而他雙拳難敵四手,手臂、腰間很快都負傷,皇帝也被白熠的人抓到手里。
馬蹄聲接踵而至,緊接著是三聲間隙短促的箭鳴。
第一箭射中了抓著皇帝的那人后腦,第二箭穿透了揮刀砍向燕決的人肩膀,第三箭落在白熠腳邊。
連珠箭。
馬背上的人一身銀甲被血洗濯出殷殷血色,長槍勢不可擋,轉眼間橫掃便打碎了敵手肋骨。她出槍迅疾如風,又有雷霆席卷之勢,竟然一人破開了幾十人的包圍圈。
滴血的槍尖抵在白熠喉間,楚識夏一掀面甲,露出少女英氣又不失明媚的臉龐。
“臣楚識夏,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楚識夏,我早該殺了你。”白熠咬牙切齒道。
“別吹牛了,殿下。”楚識夏輕描淡寫道,“你不殺我是因為不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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