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經滄海

第199章 想看梅花

“我以前看過一個故事,這也是我母親非常喜歡的故事。故事里面的主人公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義賊,為查出父親死亡真相而從事偷竊,偷的地方多是士家貴族,他本無心與人為善,行俠仗義,所行也不過為父親伸冤而已,在白天偽裝夜晚行竊的過程中,先后邂逅了兩位女子,兩者都在男主人公的心里占有重要位置,到最后,一個女子為救他于水火,墜海而去,男主人公忍不住嚎啕大哭,看得出十分心痛,到后來,那女子幸免于難,連我也以為,男主人公會和這女子在一起。”

“卻沒有想到,到最后,男主人公把所有人都舍棄了。他本不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俠客,反而是浪蕩街頭的地痞無賴,無所事事揮霍光陰。最后卻選擇詐死,瞞天過海,企圖把所有人都蒙騙,以后,他只在國家有危難的時候才會躍入眾人視野,巧妙身手游曳皇宮或士大夫家族,威懾統治,像是正義的豐碑與警鐘。其他時間消失如空氣,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晏湛聽后,思索了一下,答道:“可能,他是不知道在兩位女子中該作如何取舍,索性自己得不到幸福,不如讓余生,更有意義些吧。這不就是你所說的舍小我,成大我嗎”

辛越聽了,點了下頭,又搖搖頭,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剛開始我也是這么想的,我總覺得世界上很少有人,會以拯救國家民族為使命,就算懂得同樣的痛苦,也未必放手去維護,但是后來我知道不是這樣。”

風吹過,梅花簌簌起舞,好似春日的蝶,在耀眼的白色中,潔凈而寫意。

“嗯”晏湛有些聽懂她話里的意思,但又不敢確認,試探性地抬了一下眉。

“那里面的主人公,很早的時候,父親就被皇帝殺死,到后來皇帝做出越來越多荒唐血腥的事情,導致民不聊生,當時的國家生靈涂炭,男主人公親身經歷了很多,雖然可能他的思想還無法先進到察覺封建制度必然的弊端,但是我能感受到,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無能的王朝傷害時,他心里的憤恨,那是一種蚍蜉撼樹的堅定,所以他那么微末的一個人,卻能扭轉整個王朝的乾坤。”

“所以,很可能無關風月,無關于他和兩個女子之間的情誼,就是他自己想那么做,想行俠仗義,想讓更多的人,不再遭受,他那樣的命運。”

世無人道,萬物芻狗。總有一把劍高高舉起,照亮晦暗的夜,迎來破曉的光明。

晏湛聽了,良久都沒有說話。風吹起層層疊疊的雪粒子,梅花飛舞,緩緩落到他的肩膀上。

他看著她專注的眼神,淡淡笑道:“很可能,那個人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偉大,他剛開始想保護的,可能僅僅是他自己,以及所愛的人。只是現實逼迫,有敘恨太過恐怖,他無法遺忘,所以才奮起反抗,在這樣的過程中,慢慢地成長起來,愛的人越來越多,仇恨的人也越來越多,所以干脆舉起覆滅一切仇敵的旗幟,不死不休。”

辛越微愣,隨后道:“無論出于何種心態,是悲憫,還是目標堅定,這種人,都挺讓人敬佩的。”

晏湛望著她,望了許久,風卷起地上的雪,在他們兩人中間橫亙盤旋,很快又落下去。辛越的眸子那般黑,像是溪水里倒影的星星,那般清澈而明亮。

突然間所有的情緒漫上心口,晏湛垂下眸子,他的睫毛很長,纖細,根根分明,眼眶如名手畫家描摹的筆線,婉轉清冽。

再抬眸望向辛越的時候,晏湛如玉的面容上薄唇輕輕地抿起,神色也是少見的嚴肅與認真,他開口道:

“你覺得這樣蚍蜉撼樹的人,會成功嗎”

“會的。”

晏湛笑了笑,隨后又嘆了口氣:“這不過是個故事,現實生活中,哪有這么容易。”

辛越不說話,只上前兩步,伸出手,放在晏湛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晏湛眸子一沉,眼里閃爍著復雜的情緒,他伸出手就扣住了辛越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手腕,微顫的唇間,吐出聲音沙啞的話:

“如果你是故事中的一員,知道了男主人公所背負的所堅定的,你會不會,想站在他那一邊”

辛越望著晏湛,目光忽而變得閑散,一如既往的不起波瀾。

“我剛剛只是想禮尚往來地幫你拍拍肩膀上的落花,別無他意。”

她努努唇,示意他放開她的手。

晏湛一怔,放開了她的手。

辛越笑笑:“我,沒有想站在任何一邊的動力及理由。我勢單力薄,所以選擇明哲保身。”

她接著道:“今晚你們先走吧,我留在這里。”

“留在這里干什么”

“嗯,這幾天,梅花應該開得很漂亮吧。”辛越臉上淡淡的,清淺一笑,“我想看看,厭了再走。”

晏湛知道,她說這么多,不是單純講故事,而是表達的對他的謝意,對他堅定前路的贊賞。

她說,無論出于何種心態,是悲憫,還是目標堅定,這種人,都挺讓人敬佩的。

可是她拒絕與他同行。她在與他訣別。

那種被人理解的喜悅細細密密侵占他的感官,那一瞬間世界晴明,無聲靜好,然而,所有的感觸很快便如潮水般散去,只因為她涇渭分明地和他說,一切別無他意。

他知道,她希望他成功,但是,她不想卷入紛爭,盡管敬佩,但是除此,漠不關心。

“有點冷,我先進去烤烤火,你一個人散步吧。”

停了許久的穴開始落下,撲簌簌的,恍若上好的鵝毛。紅梅肆意地綻開,如雪地中暈染的胭脂,卻又有胭脂無法比擬的霜華與靈動。

白衣狐裘的少女似是而非地望了面前站定的男子一眼,仿佛在做最后的訣別,然后別過頭,就要越過男子,往面前的小徑踏去。

就在錯肩的那一瞬間,男子伸袖,握住了她的手。(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