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袖盈華年

4 異樣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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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異樣初遇

4異樣初遇

蘇俞腳步頓住,心下急轉,她好像聽到了很多不應該聽到的話,那么這種情況下她要說些什么才能順利脫身呢?

身后的人一直默不作聲,似乎在與她比拼耐心。蘇俞率先沉不住氣,一咬牙,猛地轉過身去,臉上掛起訕笑:“那個,我……”“我”字只咬出半聲,蘇俞臉上的表情就此定格,整個人陷入呆滯。

請原諒蘇俞的失態,長至這樣大,她還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男人。

幽幽月色之下,雪衣墨發的男子負手靜立,比若冠玉的臉上,一雙英挺劍眉遠山般淡入鬢間,狹長鳳目之中似有水波流轉,挺直的鼻梁在唇間下顎打下淡淡陰影,更襯得紅唇邊的那抹冷笑異常冰寒。

分明是一張絕美的臉,卻無端令人感覺壓抑非常。

蘇俞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臉上的訕笑不翼而飛,神情有些僵硬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許多年后,遲歌時常會想起當時的情形。

他與她相遇在一個過分糟糕的時機。

那是他一生中最為挫敗、無力并且妥協的場景。她莫名闖入,并且陰差陽錯地知曉了他絕不容外人得知的秘密。彼時他心中只有騰騰殺意,根本沒有耐心去觀察一下她的眉眼神色。每每想至此處,遲歌的心里便會泛起淡淡酸澀,如果當時他肯稍微定下些心神,那么他就會發現,那個對著他訕笑的單薄女子,眼里其實有著并不輸于他的絕望悲傷。

蘇俞在遲歌冰冷的眼神中步步后退,直到退無可退,后背貼上一棵大樹:“我……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躲在這里的,我其實是……”

遲歌沒有耐心去聽更多。一道白影瞬間閃近,蘇俞的后半句話被掐在了喉中,她驚愣抬頭,盯著掐住自己脖頸的男子。那人俯下頭,冷冷看著在他手下臉色漸漸變紅、泛紫的女子,緩緩道:“你很不該出現在此處。不不,或者,一開始你有機會轉身離開。”遲歌輕聲嘆氣:“為何不離開呢?”

蘇俞心下大駭,她很想好好回答他的問題,以便為自己謀得一絲生機。然而掐住她喉嚨的手越收越緊,她連呼吸都開始困難起來,又怎么可能開口說話?

男子漂亮的鳳目當中泛起一抹憐憫之色,他的表情甚至稱得上“溫柔”,然而他的手卻并不像他的眼神那樣仁慈,指間的力道正在漸次加大。

在這樣的生死關頭,蘇俞忽然想起了晨間被她抓在手中的那只小松鼠,以及當那雙小小眼睛中溢滿恐慌之色時,她心里涌起的那種對弱小無能之物的悲憫。不,她絕不能容忍自己在他人的這種悲憫中死去!

“蘇府”、“妹妹”幾個詞回響在她腦中,蘇俞猛地閉上眼睛,積攢起最后一絲力氣,擠出一句話:“蘇蕪……我是蘇蕪的妹妹……”

短短一句話被蘇俞說得支離破碎,遲歌卻聽清楚了。他臉色忽然一變,掐在蘇俞頸間的手猛地一松。

頭腦已經有些眩暈的蘇俞一下子失去支撐,身子一軟便向下滑去。遲歌迅疾伸手,一把將蘇俞攬住,滿眼探詢之色:“你方才說什么?”

蘇俞劇烈咳嗽:“我,咳咳,我說,咳,我是蘇蕪的妹妹,咳……”為了活命,她決定誓將謊言進行到底。

遲歌雙目微瞇,視線緊鎖在蘇俞的臉上。蘇俞背靠著樹干,借力站起,眼睛毫不躲閃地迎上遲歌的目光。

遲歌看著蘇俞,平靜道:“若是為了活命編出這樣的謊言,那么等下你會非常后悔。”

蘇俞腦中迅速回想著方才聽到的對話,嘴里卻冷笑道:“這種事情,我不會有心情開玩笑。我自小無父無母,一直跟在師傅身邊。三年前師傅過世,臨死前將我的身世告知于我,之后我便一直四處尋找姐姐的下落。然而僅憑我一人之力,要找到姐姐無異于大海撈針,根本沒有任何線索可言。深夜在這荒山野林間漫步,也是為了抒解心中郁悶。諾,我也沒想到,竟會機緣巧合地遇見你們。一開始我聽見你稱呼那女子為‘蕪兒’,恰與我姐姐的名字一樣,因此我才會躲在這里聽你們說話。就這樣,聽完以后,我便確定剛才那人就是我姐姐了。”

遲歌偏過頭去,看向夜空,似在思考蘇俞話中的可靠性。半晌后他轉回頭來,問道:“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蘇俞,我叫蘇俞。師傅說他只知道我姓蘇,‘俞’字是師傅給我起的。”蘇俞亂扯一通。

蘇俞話音剛落,方才還明月高懸的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道閃電,一道利光將遲歌慘白如鬼的臉照得雪亮。正聚精會神盯著遲歌的蘇俞嚇了一大跳,急急移開目光,視線卻又正巧落在遲歌胸前還在不住往外滲血的傷口上,那片潔白的衣衫上已是鮮血淋漓。

蘇俞又緊張又害怕,眼睛都不知放到何處,腦中的一根弦幾乎繃到了極致。閃電過后的雷聲“轟隆”炸響,蘇俞再也穩不住心神,緊閉雙目,大叫一聲,猛地伸手推開右手還攬在她腰間的遲歌。

抖了半天后,蘇俞覺得情況有些不對,自己剛才那么大力地推了那人一把,之后怎么就再也不見動靜了?蘇俞顫顫睜開眼睛,咦耶,沒人了?

蘇俞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想起方才在隆隆雷聲中,自己好像聽到“撲通”一聲輕響。蘇俞猶疑著低下頭去,果然,剛剛還在咄咄審問著她的人,此刻已經倒在了地上。

蘇俞驚訝不已,難道三腳貓功夫的她竟有了一招退敵的功力?蘇俞懷疑地將雙手舉至眼前,這一看直嚇得魂飛魄散,只見她的右手上鮮紅一片,粘滿了粘膩的鮮血!驚嚇過后的蘇俞很快冷靜下來,她略一思索倒是想明白了,此人左胸處本就受了一劍,又站在這里與她說了半天的話,怕是早就失血過多、體力不支了,剛才被她那么大力一推,于是就暈過去啦!

蘇俞俯下身,試探著將食指移到那人鼻下,又“倏”地收回,拍著胸口道:“還好,沒斷氣。”蘇俞腦中飛轉,此時不跑,更待何時?等他醒過來,不用再問上三句自己就必會露出馬腳,到時恐怕小命不保。

想到這里,蘇俞毫不猶豫地邁開步子,扭頭就跑。然而那人胸口往外不住滲血的畫面在她腦中揮之不去,有個聲音不住地在問她,如果她就這樣走掉,那人會不會血盡而亡?蘇俞甩甩頭,亡就亡吧,他不亡,她就要亡了!

蘇俞埋著頭繼續往山下跑,及至跑到半山腰處,天空再次炸向一個大雷,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一道急似一道的閃電將山里照得白晝般亮堂。蘇俞站住腳步,在雨中一動不動地呆愣片刻,恨恨地看了眼天空,一跺腳,轉身往回疾跑而去。

幸好是在大樹底下,那人身上并沒有濕透。蘇俞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勁將那人拉起,讓他背靠著樹干立住,在放開他的同時急急轉至他身前,用脊背接住他又要軟倒的身軀,將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費力地往就近的可以躲雨的崖壁凹處挪去。

等把他放到地上靠著崖壁坐好,蘇俞已是滿身大汗。她顧不上喘口氣,又沖回雨中,撿了些還未濕透的枯枝,再跑到更遠一些的地方,在草叢間挑挑揀揀地扯了一大把野草,這才轉身跑回崖壁處。

蘇俞將枯枝放到那人身前,架成個小堆,掏出懷中的火折將枯枝點燃。蘇俞拿著根小枝一通搗鼓,火苗很快就旺了起來。

蘇俞扔掉小枝,轉頭看向靠坐在崖壁上的男子,兩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終于落到那人身上,將他的衣襟解開,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蘇俞緊緊咬住下唇,掏出袖間的巾帕,一撕兩半,用其中一塊擦去傷口四周的血跡之后,又將另一塊疊成四方形狀,覆在傷口之上。蘇俞埋下頭,在裙邊咬出道口子,手下用力一撕,扯下根布條來。蘇俞紅著臉將手從男子腋下穿過,用布條綁緊巾帕。

蘇俞拍了拍手,轉回身來,抓起之前扯來的那把野草,在火堆上細細烤干,又一小把一小把地塞進嘴里,咀嚼成末。等到份量差不多的時候,蘇俞左手捧著草末,右手解開布條,拿下巾帕,將草末鋪在傷口上,再重新覆上巾帕,綁緊布條。

做完這一切之后,蘇俞大松了口氣,瞥了眼男子□□在外的瑩潤光潔肌膚,臉比方才更紅了。蘇俞暗暗鄙視了下自己,幫男子重新系好衣襟,又反過頭來,再次撥了撥火堆,站起身,看著那男子,輕聲道:“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是死是活,你……便聽天由命罷。”

說罷急急轉身,將手遮在額前,一頭扎進了瓢泊大雨當中。: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