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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憶往昔庶子入商道
10第九章憶往昔庶子入商道
季少為三歲那年,蕊姨娘帶著他陪季夫人去廟里進香,在大殿門口遇到一個游方和尚。
那和尚本來只是擦肩而過,可是突然就停下腳步瞧了季少為一眼,然后便攔住了蕊姨娘,問道:“女施主,這位小施主可是令郎?”
蕊姨娘點頭稱是。
那和尚便又道:“女施主,恭喜賀喜。”
蕊姨娘甚感意外:“大師因何道喜?妾身何喜之有?”
那和尚微笑道:“這位小施主福源深厚,日后非富即貴。”
季夫人聽到這里,不由笑了:“多謝大師吉言,不知寶剎何處?”
那游方和尚道:“貧僧乃五臺山僧人,本是路過,只因小施主面相殊異,甚是難得,故而饒舌了。”
“些些心意,大師笑納。”季夫人點點頭,摸出一錠碎銀給他,就欲走進大殿去。
不料那和尚卻又雙手合十,宣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且留步,貧僧還有一言相告。”
季夫人覺得銀子都給他了,這和尚卻仍舊攔住去路,心下就有些不耐煩了。
不過還不等她開口催促蕊姨娘,那和尚已然又開口道:“我佛有云:萬物皆無常。小施主雖有富貴之命,然亦有無常之相——他早年命犯水神,遇水必生劫。若不能渡劫,便為早夭之命;若幸得脫劫,則即有桃花運。女施主,切勿生嫌煩惰怠之心,每年來我佛門下求護身符一道,諒可保他平安,得享富貴!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那和尚說完,雙手合十,深施一禮,方才離去。
蕊姨娘就這一個命根子也似的寶貝兒子,自然絕不敢稍有懈怠,此后果然年年去廟里還愿,年年求一道護身符給他戴著,并且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讓他下水。
聽到此處,秦若忍不住笑道:“我看那護身符也未必就管用。聽我娘說,你六歲那年還不是險些溺死在葉編修家的荷花池里?”
季少為瞥她一眼,微笑著回道:“你還好意思提,不是你家那兩個好哥哥,我怎會掉進葉編修家的荷花池?”
秦若神色驀然一黯,隨即嘆道:“這么多年了,你還記恨著他們啊?”
“誰記恨他們了?”季少為道,“我不過說的實情而已。我好好地蹲在荷花池旁看金魚,他倆突然就從后面推了一把,我就掉下去了。我醒來的時候,我娘的眼睛都哭腫了。”
秦若愣了一下,隨即為了岔開話題便又打趣他道:“你那水劫算是脫了,可是走桃花運了沒?”
季少為笑道:“誰說沒有桃花運的?我的親事就是那次訂下的。”
“啊,就是那次?”秦若詫異道,“我還以為你們是自出了娘胎就訂的親事呢!”
不知為何,季少為神色微微一黯,隨即嘆道:“可不就是那次?若不是她正好看到我掉進水里,跑去叫了人來,我只怕就溺死在那池子里了。然后母親同葉夫人閑談說起那游方和尚說的話,又隨口問了我們彼此的生辰八字。兩位夫人談得投機,就交換了庚帖,訂下了親事。”
秦若笑道:“那你倒是因禍得福了。”
季少為微微一頓,終又若有所思道:“禍福之說,如今看來其實難說。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與葉家小姐,因你那兩個哥哥一頓胡鬧而訂親,最后又因他們兩個那次惡作劇而無緣。”
秦若不笑了,憶起那件往事,不由嘆道:“那件事,確實是他們兩個對不起你。”
季少為卻搖搖頭,淡淡地道:“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合該我與葉家小姐無緣,倒也沒有什么——不過若不是他們兩個那樣一頓胡鬧,只怕我也沒有今日。”
秦若微蹙蛾眉道:“你那時還真是倔得厲害。不過話說回來,沒有那件事,你只怕也不會出來經商,天下可就少了個大名鼎鼎的季三公子啊,呵呵!”
顧子曦忍不住笑著插了一句:“哦,原來季公子出門經商竟是緣起一次惡作劇?說出去怕不又是軼事一樁。”
季少為哈哈一笑,道:“哪里就談得上什么軼事了?其實不過是兄弟們之間的一場爭執斗毆而已。”
顧子曦道:“愿聞其詳,季公子不妨說來聽聽?”
季少為微一沉吟,便又緩緩說起了那段往事。
那一年他十四歲。
當時季正廉還只是個工部員外郎,那一年春天因得罪了頂頭上司,被人家尋個不是參了一本,于是罰薪俸半年,又貶到巴州去做了通判。
巴山楚水本就是凄涼地,季夫人偏巧又生了場大病,于是季正廉只好把妻兒老小都撇在京城,獨自一人遠去巴州赴任。
季正廉長子季少康自幼習武,這一年正是加冠之年,準備參加武舉考試;次子季少成少年即有才名,曾有“神童”之譽,當年十七,已是太學院的佼佼者。兩個兒子雖然都很爭氣,但卻都還不曾掙得薪俸來貼補家用。而季正廉這人生性耿直,平日也不善于巴結逢迎聚斂錢財,如今他遠赴外任,又被罰了薪俸,家中日子立即便有些捉襟見肘。幸好季夫人還有個娘家兄弟秦恪儉,當時已入了樞密院任編修所知事,兩家住得又近,是以常常給些接濟。
秦恪儉膝下二子一女,長子秦如岳長季少為兩歲,是年十六周歲,次子秦如海小季少為三個月,幼女秦若小季少為四歲,那時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秦恪儉專門為兒女們請了個先生教習,因看到家姐經濟拮據,便叫她將季少為一起送來學習。
季夫人正為一家子的吃穿用度焦頭爛額,當下便辭了原先為季少為請的先生,又因為兩家僅一墻之隔,于是索性在墻上開個小門,方便季少為每日學習出進。
秦恪儉公務繁忙,通常沒有空閑。秦夫人是個極柔弱的性子,又十分疼愛孩子直到溺愛的地步,兩個兒子便不免有些恃寵而驕。
從前不常在一起倒也罷了,而今日日在一起學習,秦家兩個兒子惡作劇耍完了先生,無聊之余,便又把眼睛盯上了季少為。想他一個庶出之子,姑母待他必不如自家侄子,便是受了欺負也無處去申冤。三人年紀原本相差不大,兩個欺負一個自然容易得多。
于是,季少為的日子就過得凄慘起來,要么是作業無故失蹤吃先生戒尺,要么是凳子突然壞了條腿摔他個四腳朝天。那先生也是個十分的勢利眼,秦家兩兄弟他不敢得罪,吃了癟就常常找碴兒拿季少為撒氣。
季少為起初也只是忍著。手心被先生打腫了連筆都握不住,他沒有哭,用左手練字;一條腿被半截凳子腿戳了個大青包,走路跛了半個多月,他只說是不小心摔的。
可是后來秦家兩兄弟越玩越過火。有一回竟趁先生出去如廁,拿了先生的煙袋來燙他的嘴,一邊嬉笑著說要告姑母,就說他偷先生煙袋吸煙不小心燙了嘴。
秦若是個女孩子,雖說覺得他們過火,卻也擋他們不住,連忙跑去找母親。季少為只好順手拎起凳子招架,可對方是兩個人,他擋了這個沒防住那個,被秦如岳跑到身后一把牢牢抱住。秦如海趁機便點著了火,往他嘴上戳過來。
季少為忙伸手一擋,那煙袋里的火苗一下子就將他衣袖燒了個大洞。
他雖是庶出之子,可季夫人與蕊姨娘向來情同姐妹,對他從來都不比兩個哥哥差。今年境況拮據,家里人人都沒有添新衣,可季夫人還是如往年一樣專門給他做了一套春裝,連兩個哥哥都沒有。新衣上身還不滿十日,竟然就被這兩惡少燙了個大洞。
季少為一下子勃然大怒。他這人平日性子溫和,很少鬧脾氣發火,可是那一回真的發起火來,秦家兩兄弟才算真正領教了他的脾氣。
那時一腳狠狠踩在秦如岳腳上,疼得秦如岳立即一聲鬼叫,不由松開了緊緊抱著他的雙臂,隨即就被他猛然轉身一把推了個四腳朝天。
秦如海被他驀然發火的樣子嚇得呆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季少為已經一把提起腳邊的凳子,劈頭就砸了過來。
秦如海被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半死,大叫一聲“媽呀”,抱頭就跑。
正好先生如廁回來,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秦如海已飛一般從他身邊竄了出去,倒把他擠了個趔趄,隨即一把凳子就結結實實砸在了腳上。先生慘叫一聲跌坐在地上,那只腳從此就腫了三個月,再也沒來給他們上課。
季少為沒有追出去,而是一回身將剛剛爬起一半的秦如岳又撲倒在地上,然后騎到他身上將他揍成了個豬頭,一邊打還一邊罵:“你賠我衣裳!你賠我衣裳!”
等兩家大人跟著秦若和秦如海趕到書房的時候,先生正坐在門前的地上抱著腳痛呼,鼻青臉腫的秦如岳抱著頭伏在地上簌簌發抖,嘴里不停地求告道:“少為饒命!少為饒命!我賠你一百件新衣裳!一百件!一百件!”
而季少為卻不知去向。
兩家人找了他整整三日,才在城東一家綢緞莊里找到了他。
無論誰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回家,說已經跟綢緞莊老板說好,他在這里干一個月伙計,老板送他一套新衣服。
季夫人與蕊姨娘看他為一套新衣如此,都心下凄然,無言以對。大家又都知道他的性子,若是當真倔強起來,那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于是也就不再勉強他,只希望他少年心性,過得兩日膩煩了自然回家去。
秦恪儉倒不偏袒,從女兒處問清來龍去脈,將兩個兒子一頓好打。秦夫人慌了,忙去季家求告,季夫人與蕊姨娘趕來一人抱一個護住,才算保住了兩兄弟性命。
可是季少為卻沒有如大家希望的那樣,他在綢緞莊深得老板歡心,越來越獨當一面。
一個月之后沒有回家,半年后仍沒有回家。
那葉家聽說他竟跑去綢緞莊當伙計,不由大失所望:當年看秦季兩家都是同僚,這個兒子雖是庶出之子,可是卻與正室所出一般對待。而且聽說當年曾有異人看他面相,說此子日后非富即貴,因此才結下了親事。如今季正廉失勢被貶偏遠之地,而季家正室所出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出息,反倒是這個庶出之子居然跑去給人家當伙計,文不成武不就,女兒若是跟了他,這輩子未必有啥好日子過了。
恰好禮部郎中王大人有個兒子,差人過來提親,葉家趁著二人訂親的消息尚無太多人知曉,便來季家下最后通牒,要季少為參加當年恩科考試取得功名,否則退親。
季夫人早已聽說葉家有意將女兒嫁入王家去攀高枝,心里十分不悅,當下叫了季少為回來讓他自己決斷。
那時季少為正看中了一家虧損的綢緞鋪子,準備將它盤下來另起爐灶。他回來聽了葉家的通牒,知道人家是故意刁難他,竟什么話也沒有說,徑自取了自己在綢緞莊當伙計攢下的全部積蓄,又將蕊姨娘的首飾當了,第二日便去盤下了那家綢緞鋪子。
葉家于是退回庚帖,又索回了女兒的庚帖,正式退了親。
誰也沒有想到,他竟是個做生意的奇才,只用了短短三個月,那家綢緞鋪子就扭虧為盈,將蕊姨娘的首飾全部贖了回來。
一年之后的某日,汴京街頭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凡。
“三公子,今日葉檢詳家的小姐和王少卿家的公子成親,熱鬧得很,你不去看看嗎?”
季少為從賬簿上抬起頭來,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哦,原來王郎中已然升職成了王少卿,而葉編修也已成葉檢詳了。
他無聲地一笑,復又埋下頭去:“同安,明日隨我去趟蘇杭。”
誰又想到,不過是出門做趟生意而已,怎會險些丟了性命?: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