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系統不讓我愛你67第67章、兩敗俱傷_wbshuku
67第67章、兩敗俱傷
67第67章、兩敗俱傷
“源琛,”太上皇后緩步來在他身后,溫言勸道,“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
他緩緩轉過身,神情語氣一如往日冷淡漠然,卻隱隱透著一股駭人的危險氣息:“母親駕臨此處,為的只是寬慰我么?”
回去客棧,果然已見不到了朱菁晨,原來剛才與他的一別,也是永別。紫曈只得慨嘆世事難料。
這一夜時醒時睡,顯得極度漫長。紫曈將朱菁晨送她的那身紅衣緊抱在懷里,一次次夢見自己穿著這身紅衣,頭戴珠釵,如風吟吟一般光彩照人,與秦皓白攜手走在燈火闌珊的夜市之間,看著煙花升空,漫天絢爛,卻只能在一次次醒來時悵然心痛,再一次次勸自己放棄執念,不去想他,而又在睡去之時,仍是夢見相同情景。
總算挨過了這一夜,又渾渾噩噩地過了大半日,這才將那身紅衣穿起,對著銅鏡,精心為自己梳好發髻,將那支珠釵插好,又取出這幾日閑逛時買來的幾樣胭脂水粉,細細描畫了一番。她平生頭一次有意打扮,看著鏡中如花容顏,才發覺原來自己略略梳妝,也能有這樣的動人顏色,果然與平素的清淡模樣比起來,好看了實在太多。只可惜,這妝容雖是為他而扮,卻沒機會令他見到,即便他真的見了,又怎知他是會贊嘆她的美麗,還是視而不見,甚至嗤笑她的刻意做作?
紫曈靜靜將鏡子扣在桌上,拿了隨身物品,出門而去。出門時已近黃昏,夜市開在鎮子西端,一直延伸到西面郊外。紫曈到達時,算來已到了與他約定的酉時。周圍人群熙來攘往,自是見不到那個墨色身影。紫曈暗自一嘆,她果然還是來赴了一個注定要落空的約。
此時已到了夜市開市之時,面前延伸至鎮外的一條緩坡山路兩邊擺滿了各式攤子,有的是賣貨,有的是雜耍,藝人的吹拉彈唱與人們的嗡嗡談笑雜在一處,顯得熱鬧非凡。每個攤子前后都懸掛著燈火,照的整個夜市便如一條通明的火龍,沿著山坡一直延伸出老遠,在鎮子外緣接續出一片暖意融融的繁華天地。
來逛夜市的人摩肩接踵。這里的夜市果然名聲在外,此時見這陣勢,夜市上的人比之全鎮住戶簡直要多上一倍有余,想必是十里八鄉也來了許多人來趕這熱鬧。紫曈見到人群之中有許多年輕男女結伴而行,個個衣著光鮮,都經過精心的打扮,想起朱菁晨曾說過的這中秋夜市最適宜少年情侶結伴同游的說法,再想到自己那明知等不來的同伴,心中更是酸痛。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辛稼軒的這首《元夕》倒有幾分應景,只可惜,她卻等不來那燈火闌珊處的意中人。
駐足于夜市入口外,進出的行人紛紛轉頭來望向她,目中俱是驚艷,足見這身裝扮確實美麗,倒不是她孤芳自賞。心里更是殷殷盼著他來赴約,好歹讓他在走之前,看一眼自己的最美模樣。或許這模樣可以印在他心上,令他日后偶爾想起,也未可知。
暮色漸漸垂下,走過的人都在回頭望她,默默猜測這位美貌姑娘在等待著一個什么樣的人。紫曈癡然望著西方天際的一抹余暉,漸漸對周身的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好似身處一片虛空。她究竟還在等些什么呢?明明知道等不來的……
耳邊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胡琴聲,一位賣唱藝人唱道:“從來好事天生儉,自古瓜兒苦后甜。你娘催逼緊拘鉗,甚是嚴,越間阻越情忺。”
這唱詞穿透熱鬧人群嗡嗡一片的歡聲笑語,傳入耳朵。紫曈不自覺地被吸引著轉過目光。只見那藝人席地而坐,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身形瘦高,穿了身敝舊的土黃布衣,一張瘦長臉,下頜生了些稀疏的胡須,面前地上放著一只破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放著幾枚銅錢。他唱腔算不上有多動聽,所唱的這《陽春曲題情》講得是兩情相悅之時遇到阻力難以成雙,也算不上應紫曈的景,可這歌聲卻著實扣動了她的心弦,將她的思緒從虛無迷茫中拉回了些許。
藝人唱完了這幾句,調了調胡琴的音,重新拉起方才的樂律,又把這幾句唱了一遍,那樣子倒像是在自娛自樂地練唱,渾不似表演賣藝。紫曈心中一片茫然,望著那藝人瘦削纖長的手指,忽想到:這世上已沒人用得著我了,倒不如盡一點點力,去幫一把別人。想罷幾步上前,取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銀子出來,全都丟進了藝人的瓷碗。
銀子落入破碗,發出“哐當”一響,將那正閉眼調音的藝人嚇了一跳。破碗本就又是缺口又是裂紋,被這大小幾錠銀子一砸,竟碎成了幾瓣。
周圍路人見有人拿出這許多銀子扔給了一個街頭藝人,都是吃驚匪淺,紛紛駐足圍觀,不住議論。紫曈扔了銀子后,想要轉身離開,卻聽那藝人叫道:“姑娘留步!”紫曈又恍惚無神地回過身來。
那藝人緊鎖了眉頭,端詳了她幾眼道:“你砸破了我的碗,尚未賠我,就想這樣一走了之么?”
這話一出,周圍眾人都是轟地一聲笑,紛紛說著:“這人一定是失心瘋了,人家給了他的銀子足有幾十兩,夠他買上一屋子細瓷碗的,他竟要人家賠他的破碗。”
紫曈呆愣片刻,見了地上破碎的碗,如夢方醒,惶惶然地低頭施禮道:“真是對不住先生了,都是我一時失神,竟做出這等錯事。還請先生見諒,只是……這些已是我身上僅有的銀錢,我雖有心賠先生的碗,卻也無能為力了。先生你看……這該如何是好呢?”
周圍的人更覺新奇好笑,那藝人得了銀子還要她賠碗,已是件新奇事,而這姑娘居然并不動怒,反而惶恐賠罪,與這藝人倒正好是一對癡人。
那藝人歪著一點頭望著紫曈,臉上似笑非笑,目光里,帶著幾分探究,幾分好奇,又似乎有著幾分慈愛關切。紫曈看出他目中閃爍著一抹異于常人的光芒,不由得一呆。這人雖然相貌平常,卻顯然不似凡人,他又會是何身份?
一名黃衣少年忽然分開人群闖到跟前,向那藝人施了一禮,笑嘻嘻道:“我這位姐姐有著心事,正自魂不守舍,先生你就別來尋她的開心了。”
紫曈一見到他,恍惚的精神立時都醒了過來:“菁晨,你怎還未走?”
朱菁晨轉頭打量了她一番,兩眼精光閃爍:“姐姐這一打扮,果然是艷若桃李,美若天仙。若論姿色,比那風吟吟還略勝一籌。少主若是見了,一定也要驚艷萬分。怪不得連這位先生都忍不住想開你個玩笑了呢。”
紫曈被他這番話又說得發懵,不知該如何接口。
那藝人這時爽朗一笑:“與這樣一位小妹子說笑,是我為老不尊了。妹子,你出手如此大方,我無以為報,這就送你個玩意,聊表回敬的心意吧。”說著自身后取了一柄劍過來,大咧咧地拋到了紫曈懷里,倒像是極熟稔的朋友之間隨手送件小小禮品,然后就又坐回原地調他的琴去了。
紫曈見落在手里的是柄長約二尺的短劍,劍鞘古舊,抽了出來看看,劍刃寒光閃爍,隱隱透著一抹青紅相雜的光暈。
朱菁晨顯得大為意外,呆愣愣道:“先生你……真要將這劍送予姐姐?”
那藝人笑道:“送一柄劍給個姑娘家,是稀奇了點,不過姑娘家也有需要防身的時候,我又別無長物,只好以此相贈了。”
紫曈見到朱菁晨的神情便意識到蹊蹺:“莫非……你竟認得這位先生?”
朱菁晨又展顏一笑:“我怎會認得?不過這先生顯然是位世外高人,他送姐姐的東西一定是件寶貝,姐姐且收好就是了。我這便走了。姐姐再見到少主,可別向他說起我沒聽從他的命令、今日還逗留于此的事。”話音一落,就快步穿入人叢離去,很快沒了蹤影。
“哎……”紫曈忙追上幾步。方才駐足看熱鬧的人們都已散開,朱菁晨已無跡可尋。紫曈抱著那短劍呆立,本還想告訴他,自己已被秦皓白拒絕,此時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哪知沒容她說出口,那少年卻已匆匆走了,不禁又是悵然。
低頭看看手里的短劍,稍稍回復了理智,開始意識到,從今晚起自己便要只身漂泊,銀錢卻都丟給了那藝人,以后該當如何維持生計?回身看著那專注調弦的藝人,一時猶豫,不知是否該將這短劍還給他,再向他討回點銀子來。
“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可否見告?”一個的聲音傳入耳朵,如古琴音韻般深沉動聽,卻令紫曈悚然一驚。那藝人跟前站了一對年輕男女,男子一身青白色的絲緞長袍,竟是雨紛揚。
68、燈火闌珊(下)
那藝人并不抬頭,拉著琴信口答道:“貴客是在與我說話么?”
雨紛揚微笑道:“先生明知故問了。”
那藝人抬起眼來看看他,笑道:“我一個街頭賣藝聊以糊口的人,能是什么高人?公子別要說笑了。”
“在下若不是看出先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也不會有此一問。”雨紛揚說得胸有成竹,能引得他感了興趣、來主動相詢的人,這世上確實并沒幾個。
“公子說什么深藏不露,什么高人,我也聽不明白,不過既然公子如此看得起我,我便為公子唱上一曲如何?”那藝人笑著說完,又拉起胡琴,唱起了曲子,“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想秦宮漢闕,都做了蓑草牛羊野。不恁么漁樵無話說。縱荒墳橫斷碑,不辨龍蛇。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杰。鼎足雖堅半腰里折,魏耶?晉耶?”
紫曈也曾對詩詞歌賦淺嘗輒止,知道這藝人所唱的一段《夜行船》既是教人及時行樂,更是對名標青史、功業不朽、富貴久長的諷刺與慨嘆。意在說秦宮漢闕化為衰草,成了放牧牛羊的原野,昔日繁華已成過眼云煙,只落得漁夫樵子幾句閑話。縱然是留下幾座荒墳斷碑,也因年代久遠而字跡難辨,再不能作為什么青史留名的憑證。
這藝人為雨紛揚唱了這支曲子,倒像是要勸他看淡名利,不要去做那爭名逐利之徒。紫曈暗覺奇怪:這兩人之間,莫非在打著什么啞謎?
雨紛揚目光越發晶亮,審視著藝人道:“先生還敢說自己不是高人?你顯然知道在下是何身份。這事……知道的人可著實不多。”
藝人抬頭左右看看他,好似在仔細辨認他是否看來眼熟,又笑著搖頭:“我與公子素昧平生,怎會知曉公子是何身份?”
雨紛揚也不堅持,只笑了笑:“好,先生既然不愿說,在下也不追問了。但愿下次再見,能得先生更多指教。后會有期。”朝藝人拱了拱手,轉身要走,正好與幾步外的紫曈走了個對面,一見是她,雨紛揚腳步一頓,神色微變。
紫曈本不想與他會面,即便心里對他早沒了怨憤,畢竟有過那個“過結”,仍有尷尬。沒想到這一胡思亂想,倒忘記了退避。此時只好向他淺淺施了一禮道:“雨公子好。”
雨紛揚淡淡點了一下頭,似笑非笑地多打量了她一會兒,目中有幾分好奇,也有幾分欣賞。紫曈卻敏感地想到,他一定是發覺,自己這身打扮與風吟吟有些相似。時隔一月,她已不是偷看他雨后飛花的那個無邪少女,再次被他這么打量,心里再沒了什么竊喜慌亂。紫曈冷淡地側了身,只盼著他們快些離去,別來打擾自己等人。
一旁的念玥冷笑了一聲:“原來是郁姑娘,聽說你幾日前剛剛結識了吟吟小姐,今日便學做了她的裝扮,想必是吟吟小姐她將我家公子的喜好說于你聽了吧?”
紫曈一呆,不可置信道:“你該不會……覺得我是刻意模仿吟吟,來討好你家公子的?”
念玥撇嘴笑道:“不敢。只是覺得這巧合,太巧了一點。”
“念玥。”雨紛揚冷淡地打斷了她。這丫鬟跟隨他多年,平日也算老練的了,只是一見到有女子對他關注,便忍不住出言奚落,也總因此令他覺得啼笑皆非——他確實是走到哪里都招惹女子們關注,她若個個都要去奚落,哪里奚落的過來?
念玥聽他出聲,便沒再說下去,跟在他身后要走,心里兀自不平。這女子本就曾想倒貼上門追隨她家公子,眼下又得雨紛揚多看了幾眼,自是成了一個她急于奚落貶損的對象。
卻聽得紫曈一聲冷冷的低喝傳來:“等等。”念玥與雨紛揚都覺意外,頓步看過來。
紫曈的火氣瞬間著得老高,她生來還沒機會與人吵過架,這一次可再忍不下去,不愿再來吃這個虧。她滿心豪氣地傲然道:“這位姑娘話說的差了。你家公子在你眼中是人之龍鳳,在我眼里卻只是個凡人,你若覺得天下女子都如你一般看重他,急著討好他,追隨他,可未免有了井底之蛙的嫌疑。實話與你說,我呆在此處是在等人,而我等的那人,就比你家公子好得多了。當初向你家公子求助純屬偶然,你大可不必怕我如今還惦記著他!”
她如今是心有所屬之人,再不是福遠鎮客棧前那個茫然失措的傻丫頭,哪里容得別人這樣藐視自己?
念玥一時倒愣住了,未想到紫曈竟會反唇相譏,說的還是在她看來最荒唐的話——世上哪會有比她家公子“好得多”的人?
而雨紛揚則更覺啼笑皆非,他生來聽得都是別人的奉承贊美,這還是頭一回被人當面貶損,這姑娘要反擊念玥,何必要以貶低他來做手段?這事當真既荒誕又無聊,正想叫念玥閉嘴隨自己走,卻一眼看向紫曈身后走來的一人,登時訝然色變。念玥也見到了那人的到來,同樣是臉色大變。
紫曈見到他二人這模樣,倒像是她身后出現了什么極嚇人、極出人意料的景象,忙回身看去,卻只見到——秦皓白身穿一襲淡青色衣衫,緩步走來她跟前。
青衫磊落,發如墨染,面前的男子俊逸非凡,眉目間盡是睥睨天下的冷傲。他淡淡掃了雨紛揚一眼,唇角微微一彎:“我還當你在拿我與誰相比呢,原來是他。”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瞬時將高高在上的雨公子擊落云端,也讓念玥啞口無言。有了玉柳苑壽宴上的那一戰,雨紛揚如何能在他面前逞強?縱使你雨公子再有其它什么過人才華,經過了那次戰敗,誰還敢說你是強過了他的人?紫曈所謂她在等的人比他好得多,竟然立時得以印證。
縱是念玥再想為自家公子掙回面子,此刻也是無言以對。雨公子千好萬好,唯獨在這人面前,被壓了一頭。
秦皓白又向那藝人望了望,這人居然自己跑來這里賣唱,倒有些令他意外,不過好在真正見過他面的人不多,更不會有人想得到一個賣唱藝人會有那么個厲害身份,想必也不會出什么岔子。想罷他就攜了紫曈的手,拉她走去,沒再對雨紛揚多看一眼。
那藝人望他一眼,繼續低頭拉自己的琴,臉上明顯多了一層意味深長的笑意——這孩子終于開化,也開始對姑娘感興趣了。原來他的“古怪”就在于此。
念玥遲疑地看向雨紛揚道:“公子,是否……”
雨紛揚神情陰郁地看著秦皓白的背影,忽然嘴角微動,竟笑了出來,淡淡道了聲:“走。”轉身離開夜市,向鎮中走去。
燈火光芒中的對對年輕情侶并肩走過。紫曈臉頰發著熱,低頭看著自己被秦皓白握住的手,一時懷疑自己是身在夢中。他居然來了,還堂而皇之地現身出來為她撐腰,掙了面子。這明明是只會出現在夢中的情景,又怎會是真的?
秦皓白默然走了一段,忽然停了腳步,轉身看去。見他神色冷峻肅然,紫曈不解道:“怎么?”
秦皓白神色復雜,一時有些躑躅無措。他本就不該來,刻意換上一身青衣,就是為了避免惹人注意,可來了已是大錯,怎還能剛一到此,便在一個認識他的人面前堂而皇之地出場,還擺出一副與她親近的姿態?剛才那個場面,明明就是在告訴雨紛揚,這女子于他十分重要,與他關系非同一般。這不是明擺著為她引火上身么?來夜市找她,聽到她被人奚落而上前解圍,與她攜手離開,這一連串行為,簡直就是鬼使神差,正如那一晚偷吻了她一樣,是他無法自圓其說的詭異行徑。
“這雨紛揚早就知道你我的關系,我該殺了他滅口,不然由著他宣揚出去,你還如何能有安穩日子過?”秦皓白說得一本正經,卻見紫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笑個什么?”
“沒什么,只是忽然覺得……你竟想殺雨公子滅口,這是個荒唐好笑的事。”紫曈笑得有些無力。她在這里滿心滿懷地為將與他分離而傷感,也為他赴約前來而高興,他卻想著全然不同的事,為了一件完全引不起她半點關注的事,就如臨大敵,還想去殺人滅口,怎不令她覺得荒唐好笑?
秦皓白甩開她的手,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義憤:“你竟不明白,如今若是讓江湖中人知曉你與我有著瓜葛,會給你惹來多少麻煩?”
“我明白,我怎會不明白?只不過,我不在乎罷了。”紫曈淡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短劍,“那位藝人先生送了我這柄寶劍,以后我也可以自己防身,怕什么江湖中人找我麻煩?”
秦皓白愕然一愣,取過她手中短劍,抽出一截,劍刃上青紅交錯的光芒映著他的幽深雙眸:“那個人……將這劍送了你?”
紫曈點點頭,看出他的神情有些特異,正如方才的朱菁晨一樣,卻懶得詢問。他來赴約了,活生生站在她眼前,這才是天大的事,其余什么藝人,什么雨紛揚,都被她拋諸腦后,懶得去計較。
秦皓白隔著串流的人群又看了看那藝人,深覺奇怪。那人竟會將這隨身多年的寶劍送了她,這又是為什么?莫非是因為忘憂花的作用,導致腦子糊涂至此?可剛剛見他看自己的眼神,明明證明他是清醒著的。
他不知剛才朱菁晨曾現身于此,也就猜不到,那人是見了朱菁晨對紫曈禮遇,就猜知這位姑娘是那傳說中的神醫,又見到紫曈善良純真,對她心生憐愛,這才想為她送上一份像樣的見面禮。
紫曈更不會想到,她得到的,竟是天下第一大幫派善清宮之主吳千鈞的兵刃——青元劍。
70、三笑傾心
秦皓白已決定讓吳千鈞去歸隱,這才沒在紫曈與雨紛揚面前與他相認。朱菁晨自然也是因從秦皓白那里聽到了這個決定,也未與吳千鈞正式招呼。以至于紫曈根本沒察覺到自己曾與吳宮主邂逅于此。
秦皓白將劍還了紫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拿它防身?不會武藝的人帶著一柄利器,說不定反倒是為你的敵人送上一件殺你的兇器罷了。”
紫曈不悅地一蹙眉頭:“你能不能少說些不吉利的話?說不定我從此以后再也遇不見武林中人,這柄劍永無用武之地呢。”
秦皓白點頭道:“說的也是,那就祝愿你從此遠離武林紛爭,讓這柄劍永無用武之地吧。”
紫曈一時有些忿然,她一點也不想遠離武林紛爭,一點也不想再不遇見武林中人,他憑什么總要來依著他的想法為她安排?
耳邊忽又傳來了那藝人的琴聲歌聲,只聽得他調子忽然變得鮮亮明快,唱的是:“他與咱,咱共他,兩下里多牽掛。冤家,怎能個成就了姻緣,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磨來挨,放在油鍋里去炸。由他,只見那活人受罪,那曾見死鬼帶枷?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紫曈回身看去,只見人身涌動,已見不到那藝人身在哪里,卻覺得這琴聲歌聲如同近在咫尺,心下暗暗稱奇,因問道:“那位唱曲的先生,真是位世外高人對么?”
“你去在意他做什么?”秦皓白說得心不在焉,心情似是被這唱曲聲安撫了下來,面前是座流光溢彩的夜市,陪在身邊的是她,什么殺人滅口,什么寶劍,一時都懶得去為之費神了。既然來赴了約,已經邁出了這不理智的一步,何必還去處處小心翼翼?他開始覺得,自己這些顧慮很煞風景,為那些事費心,著實辜負眼下的良辰美景。
“那……雨公子呢?他該不會借機對你不利吧?”雨紛揚會對她如何,紫曈毫不關心,卻憂心起那人會對他不利。
這次又換成她來煞風景了。秦皓白神色泛上幾分暖意,回眸看著她道:“既然你好奇,我便來告訴你。那藝人是個大魔頭,雨紛揚也是個大魔頭,不過他二人都還稍遜一籌,真正的大魔頭正站在你跟前與你說著話。所以你倒不必去提防他們兩個了。”
紫曈啞然失笑。眼前的他,像是又恢復到了從前,恢復到了他們在疏林之中互相貶損逗笑的時候。這個人,真的拒絕了她那個唯一的心愿,想要永遠撇開她了么?一陣酸楚襲來,心里明知,縱然他赴約前來,自己也僅能享受這一刻歡愉,今晚過后,仍是要與他各奔東西,再無牽掛。此時此刻,她正是要“火燒眉毛,且顧眼下”,暫不去顧慮將來,盡享這一刻與他共處的時光才是。
秦皓白及時將發著呆的她拉開,避過幾個搬著酒壇走過的漢子,忽見到不遠處正站著一名婦人看向他們:“趙管家?”
紫曈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到了臉色平淡的趙錦絮。“趙媽媽?”紫曈起步便想奔過去,卻見趙錦絮退后一步,一字未說,轉身走去,很快消失于人流之中。
見此情狀,本在意料之中,紫曈仍覺滿心苦澀。事到如今,她難道應該追上去解釋,說自己被秦皓白拒絕,他根本不要她,再去與趙錦絮和好么?她如何說得出這種話?
秦皓白見了趙錦絮這反應,自是大出意料之外:“她為何這樣待你?你們出了什么事?”
“沒……什么事。”紫曈決然朝一旁走去。她能如何回答?告訴他就因為自己選了他,才與趙錦絮決裂?
秦皓白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正色道:“你別來敷衍我。她待你如何我還能不知道?我本來設想將你交還給她,如今你們又怎會疏遠至此?”
紫曈鼻子一酸,甩開他的手道:“你關心這做什么?你都已經要趕我走了,我與趙媽媽是否疏遠,又關你什么事?”
秦皓白有些無奈:“你對我真有那么大的怨氣?拒絕你加入善清宮,是為你好。”
紫曈心頭一軟,她怎會不明白?光是看他今日這小心翼翼,生怕為她惹禍上身的做派,她也能明白他的用心,可她還是很氣憤,很不平。他憑什么認定撇開她才是為她好?他如果真當她是自己人,就該順遂她的心愿,攜她同生共死。
“罷了。我哪有什么怨氣?”紫曈又裝出笑臉,她總不忍心讓這最后的相聚時光被自己的怨氣打擾,“我前幾天遇見了趙媽媽,與她拌了幾句嘴,惹得她不高興。明日去找她賠個罪也就是了。她養了我十幾年,總不至于真生我什么氣,就此不來理我的。”
秦皓白自也想不到她會與趙錦絮決裂,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沒再多問。兩人又并肩朝前走去。
“還未問你,為何今日要做這種打扮?”
“有何不好么?”紫曈看他一眼,連眼高于頂的雨公子都對她顯露了贊賞之意,難道不好看?
秦皓白斜瞥著她,不留情面地吐出兩字:“妖氣。”
紫曈險些一個跟頭栽倒,又是失望又是懊惱,這身打扮順了雨紛揚的眼,反倒不被秦皓白看好,當真是陰差陽錯。
卻聽秦皓白又道:“不過還算好看。”
紫曈愣了愣,兩頰一熱,沒好氣地剜他一眼:“你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么?”轉眼見到一個攤子賣著花花綠綠的面人,紫曈頓時兩眼一亮湊了過去。
攤主熱情招呼。紫曈拿起一個栩栩如生的美人面人看了看,著實喜歡,可問過價后,往懷里一摸,才想起已經身無分文,不禁一陣尷尬。秦皓白的手自她身邊伸過去,將幾枚銅板遞給攤販,攤販點頭道謝。紫曈愣了愣,卻又將那美人面人放了回去,換了一個豬八戒的離開。
“你已身無分文了?”秦皓白問。
紫曈端詳著面人,淡然“嗯”了一聲。
“那你打算今后如何度日?沿街乞討么?”秦皓白實感無奈,這丫頭怎會一副全然不想將日子再過下去的做派?難不成不讓她加入善清宮,她就連活都不想活了?
“不勞你掛心。”紫曈發覺自己這話又透出了怨氣,便笑著指指自己頭上,“送我這支珠釵那朋友告訴我,沒有盤纏的時候,可以取下上面的珍珠拿去典當,所以,我暫且身無分文也沒關系。盤纏都戴在我頭上呢。”
珠釵與青元劍,從此成了她手里的兩樣法寶。
秦皓白看看她頭上珠釵,莫名有些不悅:沒聽朱菁晨說起他們這幾日接觸過什么富貴人物,怎地會有人送首飾來討好她?
他搞不明白自己這股醋勁的來由,便轉了話題道:“你不是喜歡那個面人么?為什么又換了這個?”
“那個面人那么好看,我一定舍不得吃。倒不如換個丑的。”
吃?秦皓白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卻轉頭訝然見到,紫曈真的湊上前去,在豬八戒面人的頭上咬了一口。秦皓白登時就驚得呆了!
紫曈沒想到這面人如此難吃,又干又硬還有股怪味,與之鮮亮的外表實在大相徑庭,一抬眼見了秦皓白的神情,嘴里嚼著面人含混道:“怎么,我又說錯了什么?”
秦皓白實感匪夷所思之至,一掌拍到了她背上,逼得她將面人吐了出去:“你連面人都未見過么?都不知道……這東西不能吃的?”
“既然是面做的,為何不能吃?”紫曈委屈地抹抹嘴,不明白自己又犯了什么錯,竟引他還動了手。
秦皓白道:“那些藝人在面里摻了石蠟來防裂防腐,而且面也是生面,你還覺得這玩意可以吃得?”
紫曈登時愕然,咧著嘴道:“怪不得……如此難吃!”
秦皓白扭過臉去,似是很想笑,又極力忍住,笑意從他的眼角唇邊滿溢出來。
紫曈見狀紅了臉急道:“我在玉柳苑里住了十幾年,其間僅出門寥寥幾次,連見都未見過面人,所以不知道它不能吃,又有什么好笑了?”
秦皓白成功忍住了笑,繼續向前走去:“是啊,不過是見到有人吃了一口摻了石蠟的生面團子,又有什么好笑了?”
紫曈看著手里腦袋少了半塊的豬八戒,滿臉幽怨:“那倒也還罷了,只是太可惜了這個面人。它被人捏了出來,一定想不到會得我如此對待。”
秦皓白終于繃不住笑了出來,笑得極是暢然絢爛。在紫曈眼里,這笑容自又是令天地失色,也令她看得癡然不語。
秦皓白轉回頭看看她,含笑道:“怎么,你又想戳我金針了?你鬧了笑話,還不許我笑么?”
紫曈呆呆道:“你確實是極少笑的,對么?”
秦皓白的笑意凝滯,他自是極少笑的,從前的開懷之笑是什么時候,他都已記不起來。十年以來,朱菁晨他們曾無數次拿“少主不會笑”這事來打趣。童年與少年,經歷了那么多變故,涼透了他的心,還有什么事值得他笑?
紫曈仍癡癡望著他:“昨天菁晨曾說見到少主一笑是多么難得的事,想來我才與你相識這短短時光,便已見過你笑了三次,我豈不是比他們幸運的多了?”
秦皓白沉靜下來,目中轉著流光,沉吟道:“三次?已有三次了么?你竟記得如此清楚。”
“那是自然了……”紫曈又不禁落寞,“可惜,這怕是最后一次了。”
多年未曾笑過的他,竟在遇見了她之后,已笑過三次了?秦皓白一陣失神,這些日子里,自己顯然是比從前多了不少快樂,卻未曾去追根溯源,這些快樂,都是源于她么?那么今日若真的與她分別,將來,自己不就是永遠斷絕了這份快樂,將來再沒機會嘗到這滋味了么?
秦皓白緩緩開口,遲疑道:“其實……”
人群忽然不知為何聳動喧嘩起來,紫曈只隱約聽見他說了“你加入善清宮”幾個字,問道:“你說什么?”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