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57五四美人如玉_wbshuku
57五四美人如玉
57五四美人如玉
仿佛是一夜之間,查桑花兒開遍了遼闊無際的整座原野。那些粉□□紫的小小酒杯擎在一雙雙青綠的纖手之中,迎風招展,在空氣里傾瀉若有若無的氤氳酒香。
于是春到人間,于是鷹飛草長。
——隨著春天一起到來的,還有旅行者、商人、新婚嫁娶的隊伍、以及懷抱東耶琴的吟游歌手。
匈奴人的歷史寫在星空里,寫在這些歌者的舌頭之上。他們是娛樂大眾的戲子,是圍著火堆講故事的賢人,是巫醫、甚至是魔法師。
他們唱起關于戰爭的歌,關于那些擁有無上的勇氣和力量,年紀輕輕就埋尸沙場的英雄們的故事;他們唱得兒郎們熱血澎湃,右手緊緊握在腰間,把刀柄的花紋印進掌心里。
他們唱起關于愛情的歌,關于那些磐石般的男子和花朵一樣柔軟美麗的女兒,關于那些黃昏的草原上直直豎立的套馬桿的秘密——所有人見了都會發出會心微笑,然后遠遠繞開;那是年輕的男女,在其下相愛的證據……
“……今夜的歌兒唱得真好啊,”匈奴左大將冒頓的獨子、“白帳”的繼承人、薩格魯部的塔索哈爾洛攬著美貌女奴的腰肢嘬飲美酒,忽然將酒杯放下,連聲贊嘆。
的確唱得好。遠道而來的年輕歌者有著鮮見的清醇嗓音,如同杯中微酸的佳醴;歌謠的內容也很是新鮮有趣:一位勇敢的塔索只身走進高聳入云的蔥嶺,在那里遇見了娜魯夏化身的仙女。仙女問他,你在希望什么呢?你在追尋什么呢?是無數的金銀珠寶,還是光輝顯赫的聲名?
“這一切都比不上你的眼,這一切都比不上你的唇……只影入心魂,我自思量汝……”
歌謠里年輕的塔索回答:“我的心中有你,我只想著你。”
“……的確是首好歌,”端坐在哈爾洛塔索下首,一位戴面具的男子隨聲附和;不過今天他來這里,可不是為了討論無聊的歌謠的,“塔索,請您聽我說……”
“咄!好一個煩人的家伙!”哈爾洛塔索滿臉酒意,在身邊尤物的驚叫聲中,一把撕破她肩頭漢絲織就的盛裝,大大咧咧道,“你瞧瞧我的耶拉妲,這比羊奶還要白的細皮嫩肉,谷蠡的胖女兒比得了么?”
也不知是不是燈影的關系,從貴客的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兩只碧藍眸子,驟然如同午夜的海水般渾濁陰沉:“塔索!塔格麗身份高貴,怎可和豬狗般的奴隸相提并論?”
“塔格麗?哈哈……你還不知道嗎?這年頭兒,連身份不明的漢女都能當塔格麗呢!”
戴面具的男子再也無法忍耐,猛地長身而起:“夠了,哈爾洛塔索!我們都不用再閃爍其詞了,我們都明白我為什么來到這里——左賢王承諾將耶玉塔格麗嫁給您,只要您幫助他贏得‘庫里臺’……”
“你已經見過了劉勃勃,是吧?”哈爾洛揮揮手,叫驚慌失措的愛妾退下去;他大馬金刀盤膝坐著,仿佛不勝酒力,右肘靠在矮幾上,懶懶支住額頭。
“……是。”面具男子也發覺自己失了態,躬身行一禮,緩緩坐定。
“左大將、右大將……原來谷蠡有那么多女兒嫁不出去啊?”薩格魯部的塔索笑道。
即使看不到面貌,也不難猜出此時說客的臉上定然精彩紛呈:“塔索,您誤會了……”
哈爾洛一擺手:“我沒有誤會。你是左賢王的使者,就是我的客人,我請你吃鹿肉喝好酒,還專程找來了這么棒的歌手……你可別說我不懂待客之道。”
“這個自然,但……”
哈爾洛在醉眼惺忪中猛地瞪他一眼,使者忽然語塞。
“第一,雖然我父親已經老得牙都快掉光了,但在他乘著火焰升天之前,我依然不是薩格魯部的族長,我不可能代表‘白帳’在‘庫里臺’上發言。”
“可是左大將對塔索您言聽計……”
“第二,我父親的第七位妻子,就是劉勃勃的女兒;而我的三姐,也是劉勃勃的側室——這個你不會不知道吧?但我們薩格魯部和他們米亞哈部,卻是不共戴天的死敵;從來都是,永不改變……回去告訴谷蠡,如果他真的想‘得到’,就要懂得‘付出’;一個小丫頭,就想換我薩格魯兩萬戰士的血?”
戴面具的使者心神一凜;分明是個出名的吊兒郎當的塔索,一臉沉溺酒色的樣子,可是他這樣吊兒郎當說著的時候,竟然……竟然……句句切中關要,讓人答不出話來。
他忽然打從心眼兒里生出寒意,不自覺地屈膝跪倒:“我明白,哈爾洛塔索!但請相信左賢王的誠意。”
“我不相信什么‘誠意’,只相信‘利益’,就是這樣……對待連長相都不敢給人看的家伙,我已經夠客氣了,不是么?要不要我挑個漂亮的女奴送到你帳子里啊?保證比耶玉那丑丫頭漂亮得多。”
神秘的說客灰溜溜而去,薩格魯的塔索依然盤膝而坐,手中握著那只青銅酒爵自斟自飲。不知不覺間,帳篷中只剩下哈爾洛、角落那名彈奏東耶琴的歌手以及一位低低垂著頭的女侍。
“……谷蠡真是蠢材,”他忽然開了口,仿佛自言自語,“他那丫頭我見過,長得跟她老子一個樣,實在是又笨又丑,像頭母牛……難道他沒聽說過么?我的胃口很挑,我可是只喜歡‘絕色’的。”
說著,他伸手向那女侍招了招,唇邊帶笑:“喂,你過來。”
女侍聞言起身,施施然向前,走到案幾邊抬起臉來,竟是比水猶清比花猶艷,連那位“細皮嫩肉”的耶拉妲也不能及她萬一。
“美人如玉啊!”哈爾洛不由撫掌,冒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漢話。隨即刻意壓低聲音,對她邪邪地笑,“這樣好不好?只要你肯離開那小子來陪我,無論是比黃金還要貴的絲綢,還是像是你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的寶石,我什么都可以找來送給你。”
美人兒也對他報以微笑,微笑著搖了搖頭。
薩格魯的塔索惱恨地抓了抓頭發,提高嗓音:“喂,把這個女人送給我,我就在‘庫里臺’上幫你說話,如何?”
那彈奏東耶琴的歌者終于停止了撥弦的手指,他聳聳肩:“長安可不是能夠送來送去的玩意兒,她可是在‘達挈’下頭動刀子的女人,比草原上的母豹子還要兇,你要小心她跳起來咬掉你的手。”
“嘿嘿,丟了一只兩只手也沒什么,他們漢人不是有句話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是啊,”連長安笑意吟吟,提銀壺替他斟滿酒杯,“您不妨試試看?”
她這樣大大方方一笑,倒叫哈爾洛有些不知所措。薩格魯的塔索再次抓了抓頭,一仰脖,把滿杯馬奶酒統統灌了進去,話語中那股輕浮的醉意蕩然無存。
“……你帶著你的寶貝只身前來,就不怕我真的扣了你們,押去谷蠡那里邀功?”
“押去換母牛么?”扎格爾放下東耶琴,哈哈大笑,“哈爾洛,你好歹是在金帳長大的,和我一起長大的,我知道你遠沒那么傻。”
“是啊,我沒那么傻……但你卻一直這么傻。”薩格魯的塔索猛地從腰間拔出彎刀,架在身邊連長安的纖纖玉頸之上,“我早就不是金帳的‘質子’了,更不是你的兄弟,從來都不是!我只相信‘利益’!”
“碰巧,我也只相信‘利益’。”扎格爾不緊不慢回答。
即使霜刃及頸,生死一線,連長安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半分改變;她用半生不熟的胡語問道:“塔索,您方才的那杯酒……特別好喝吧?”
“你……”哈爾洛的手腕抖了抖,剎那間瞳孔大睜;他再不管連長安,轉頭對扎格爾咆哮,“你這混蛋小子,竟然給我下毒!”
扎格爾再次聳了聳肩:“你也說了,我和長安是只身而來的……我們又不像你那么傻。”
“你你你!”哈爾洛氣得直跳腳,一甩手把彎刀遠遠丟到帳篷的角落里,“他們說你娶了個巫魔女,原來是真的!”
“是啊,”扎格爾點頭,滿臉正色,“她的確是個巫魔女,下迷藥徹底鎖住了我的心。”
“……是馬蹄聲,他們果然要走這條路!”哈爾洛塔索的帳篷之外里許遠處,一位匈奴武士從地上一躍而起,半邊臉頰貼滿了草葉。
“總算逮到了!”七八個人影兒一齊騷動,胡語與漢話彼此交織,“注意,要留活口。”
黑暗里忽有誰冷哼一聲,月影微斜,照著他滿是疤痕猙獰無比的面孔;即使是他的同伴們,也有好幾人忍不住側過頭去,不愿那鬼怪般的丑臉污染自己的眼光。
“目標可不止一人,先商量好,到時別亂了陣腳,放過漏網之魚。”他說。
有人“呸”一聲啐在腳邊,口中嘟嘟囔囔:“一個奴隸神氣什么!還妄想指手畫腳?”
“……他說的對,照他說的做。”另一人沉靜地開接口,眾人頓時鴉雀無聲,“那個領頭的交給我,你們負責纏住護送他的武士,有活口最好,要不然……阿哈犸,今夜月光很好,你用弓箭吧。”
丑臉男子微微點頭,并不答話;只從身后箭袋抽出滿把鐵箭,一支支插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
暗夜里,蹄聲已近。
左賢王谷蠡的使者顯然沒有料到,自己將會在返回瓦雷部的路上遭遇伏擊;就像他們明明和阿衍的塔索近在咫尺,卻全然無知無覺一個樣。扎格爾率領的朝圣隊伍正有條不紊地向金帳的位置移動,而塔索和塔格麗本人,卻早帶了不足十位從者,改裝易服騎快馬北上……他們到達左大將的地盤,見到薩格魯部實際的領袖塔索哈爾洛,只比那戴面具的藍眼神秘人堪堪早了一個時辰。
——生與死、主動與被動、獵人與獵物,從來都是差之毫厘。
“右賢王、左賢王……為了‘庫里臺’,果然人人都在顯神通啊!”扮成吟游歌手的扎格爾懷抱東耶琴,轉頭望向隨在身后的葉洲,閑閑道,“你說呢,葉校尉?”
葉洲對他不理不睬,只向連長安一稽首:“宗主保重;那幾個人交給屬下,可以放心。”
連長安還未答話,扎格爾已摸了摸鼻子,搶先笑道:“那就好。你們‘宗主’交給我,你也可以放心……”
——放心?我放心才有鬼!
葉洲強自壓抑自己起伏的心緒,敵人已至近前。今夜的月光真的很好,一切清晰可辨:五位披鎖甲的戰士,正將一名身著寬大長袍的使者團團圍在當中。亂草中忽然響起唿哨聲,埋伏的眾人一擁而上。馬兒啡啡鳴叫,被砍斷的前腿血花四濺,接二連三的摔倒……離得最遠的那匹僥幸逃過了刀光的羅網,正要邁步狂奔,忽有厲風破空而來,馬上騎者被一根鐵箭生生穿透喉嚨;還未倒栽下地,便已魂歸九天。
不愧是阿衍部以及“白蓮之子”的精銳,幾乎是頃刻之間,戰斗便告結束。葉洲一個起縱已來到當中的使者跟前,伸手制住他周身數處大穴——緊接著,不由低呼出聲。
長袍下竟也是位穿鎖甲的武士,青筋暴跳,虬髯如鐵。
“不對!好像不是他!”有人驚叫。
“那家伙呢?往別的方向去了?還是根本還在營地里?”
眾人正驚疑不定,早有人影兒從草叢中竄出,躍上唯一一匹依然完好無損的馬——馬蹄下正是那鐵箭穿喉的死尸——勒緊韁繩,輕叱:“駕——”
“……阿哈犸!”
那丑陋、古怪、孤僻并且傲慢的奴隸竟然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便飛一般向營地的方向打馬而去。
“看好他們!管住活口!”下個瞬間,葉洲也使動了輕身功夫;這句話落地之時,其人已在數丈之外了。: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