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靜靜貼在城墻上。

這是正式執勤后的第六個夜晚。巡護隊采輪值制，非休假日所有人都得留宿隊舍，隨時待命。

除了例行夜巡，更麻煩的是一旦鑼聲響起，不論睡得多熟，也得在三息之內起身沖出去。

狄英志原本還覺得這種生活挺新鮮，幾天下來，連枕頭都像裝了針一樣，一有風吹草動就得立刻從床上彈起，比如……

「當當當—！」

鑼聲在夜里炸開。

這一瞬間，他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開始穿衣。對面床的方小蝦，眼睛都還沒不及睜開一屁股滾下床。

張大壯像頭熊般，慌慌張張沖向門口，甚至忘了穿鞋。只有羋康動作最快，早就已經把制服穿妥，快步出門集合。

陳雄的聲音在大廳響起，語氣鏗然、錚錚如鐵：「出勤，全員集合！」

屋外濃霧未散，濕冷的空氣鉆進每個人的骨縫。長街像一條靜止的河，只有塔樓上的信燈不斷閃爍，指示火點的位置。

裝備齊全的狄英志跟在隊伍中，心跳快得不像話。

第一次正式任務，沒有任何預演，也沒有時間反應。他忍不住緊握背上水囊的肩帶，深吸一口冷氣。

「目標：平安坊口南段商鋪。」陳雄提著長棍，目光銳利，「火勢不明，盡速抵達現場。」

五個人井然有序飛奔在濕冷的石板上，踩出急促有力的節奏。夜霧越往坊口越濃，混雜著煙味的冷風不住滲進鼻腔。

「這火恐怕不小啊~」方小蝦有些忐忑。

「少說廢話，動作快。」陳雄沉聲遏止。

火光像被夜色撕開的一道口子，遠遠映亮了街角。隨著望火樓上的信燈閃爍，加上鑼聲連響，街坊們早被驚醒。

一到現場，陳雄立刻下達指令進行救援：

「大壯、封門！」

張大壯馬上用繩索封住門口，防止亂入。

「小蝦，喊人。」

方小蝦點頭，著急擋住企圖往這聚集的街坊鄰居：「別靠近，影響救火！」

街坊們很快停下腳步，轉身回屋取出水桶、臉盆，個個朝巷口水井沖了過去。

無論是誰都知道，「小火不滅，大火焚城」。不出半刻，長長的人龍就排了出來，桶子一個接一個傳進巷子。

眼看前置作業見效，陳雄趕緊帶頭領著小隊，沖入火場：

「英志、羋康、小蝦隨我進去，大壯門口水線支援。」

「是！」眾人出聲回應。

夜霧和火光在狹巷里交纏，位于商鋪后頭的廚房門窗不斷冒出濃煙，木梁爆裂的聲音源源不絕從屋內傳來。

「確認火場。」陳雄大聲下達指揮。

沒想到三名少年卻愣在原地，沒有人馬上做出回應。

「發呆什么，動作呀！」

在陳雄怒吼下，少年們才趕緊回神，空白的腦袋浮現一個多月來的密集訓練。

狄英志拿出腰間斧頭，站到緊閉的門邊朝兩名隊員揮手示意。

待兩名少年保持適當距離之后，便用斧頭在門上大力劈開了一道縫。

濃密的黑煙爭先恐后從縫里不斷露出，幾息過后才漸漸淡去。

方小蝦和羋康立刻上前朝縫中查看，確認里面無人之后，示意狄英志可以將門全部劈開。

狄英志一腳踹開木門，率先沖了進去，很快便發現是爐灶起火。

「起火點在這里！」

陳雄后腳跟入，一邊注意少年們的臨場反應，一邊觀察屋內結構是否安全。在確認沒有坍塌的危機后，隨即下令滅除火源。

狄英志、方小蝦、羋康迅速把背上的水囊取下，朝火源擠壓噴射。

「拉水線！」陳雄又大聲一喊，要外頭趕緊接進水線。

門口的張大壯慌慌張張向一旁待命的民眾大喊，放開繩索讓他們逐一排隊，建立起順暢無比的救援動線。

屋內三人壓火，屋外街坊傳水，巷子宛如一條水龍往火心狂泄。

「一桶一桶灌，注意別讓火勢竄上屋頂！」陳雄的聲音冷靜如鋼。

不到半炷香，主火被撲滅，只剩灶腳紅燼。

「翻。」

狄英志和羋康拿起鐵鉤，雙雙翻開焦黑的灶腳，方小蝦再度潑水，直到冒出的白煙徹底熄滅，這才收手。

鑼聲漸止，塔樓的燈一盞盞熄去。整條巷子靜下來，只剩煙味濃重。

這時，商鋪的老板才從家里趕來，看到被燒黑的后廚后，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有些發愣：

「前頭鋪面……沒事？」

「火撲滅的很及時。」陳雄淡淡說。

老板的眼神又紅又亮，像從鬼門關前晃了一圈又回來：

「謝……謝謝你們……」他感激到泛紅了眼眶。

這間商鋪是他的命根子，要是真被燒光了，他一大家子大概也活不下去。

不只是他，圍在門口的街坊也都松了一口氣。

「還好起得早……」

「要是再慢一點，全坊遭殃啊……」

「巡護隊這次動作真的快！」

有人遞上毛巾給狄英志擦臉，有人自發打來溫水，還有人在一旁拍著張大壯的肩膀，直說「干得好」。

「這火滅得真漂亮啊，小伙子們。」一名白發老翁忍不住笑著，露出松弛的皺紋。

緊張散去，巷子里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街坊們一邊收拾殘局，一邊嘴里還在低聲討論著火勢的來由和這群年輕隊員的表現。

人群里有個中年男子看向陳雄，眉頭緊鎖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嘆了一口氣。

陳雄站在廢煙彌漫的門口，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彷佛這樣的情景他早已見過無數次。

夜霧映著他的側臉，輪廓如刀刻。那神情一如十年前初入宵火巡護隊時一樣堅毅，冷靜得令人心生敬畏。

狄英志抹去滿臉的灰，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起頭，看到巷口搖曳的燈籠，和那一張張真實的人臉。

原來，這就是他們努力守護的城。他彷佛有種握住什么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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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巡護隊小屋的少年們，心情依然激動澎湃。

第一次出勤任務就成功，他們宛如打了雞血，連夜霧都像變得輕盈。天都快亮了，卻沒一個人睡得著。

方小蝦一屁股坐在床沿，手舞足蹈地回顧剛才的救火經過：

「你們剛剛看到沒，那火一下就被壓住！水線一接上——嘩啦啦的，超厲害！」

張大壯一邊抹臉，一邊還在傻笑，整個人像塊被火燒熱的鐵。

羋康如往常沒說話，只是靠在床頭，眼神比平時少了點疏離，多了點若有所思。

狄英志躺在床上，正面望著屋頂，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那一瞬間的熱度還沒退，他腦子里不停回放剛才的畫面。嘿嘿……過幾天休假，回去后一定馬上要跟星子分享。

光是想象宋承星聽到這件事的表情，他的嘴角就不自覺地往上翹。

“狄子，你太厲害了。”

“對不起，我錯了，你一點都不需要擔心。”

“你真的辦到了。”

他實在太想看到那家伙心服口服的模樣。

話說回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心思有些飄遠。好幾天沒回去了，也不知道宋承星的身體恢復得怎樣？有沒有乖乖聽李玉碟的話，好好靜養？

這么一想，胸口莫名有點發慌。

他翻身側躺，余光瞥見隔壁床的羋康也雙眼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屋頂，臉上渾然沒有睡意。

狄英志愣了一下，忽然有點想笑。

羋康今天的表現雖然嘴上不說，但他看得出來——那家伙其實也在硬撐吧。

「喂，羋康，你怎么也還沒睡。」狄英志壓低聲音叫了他。

羋康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才冷冷回了一句：「……太吵了。」

「嘿嘿，就知道你會這樣說。」狄英志忍不住小聲笑起來。

羋康瞪了他一眼，干脆轉身背對他不再理會。

最后是隔壁的陳雄嫌他們太吵，進房罰他們俯臥撐一百下后，少年們這才意猶未盡地沉沉睡去。

從這天起，新的平安小隊真正被平安坊的居民們接納。

鄰里之間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那一場夜火不僅撲滅了危險，也悄悄點燃了信任與依靠。

幾日過去，少年們終于等來休假日，一個個歸心似箭往家里沖。

休假一結束，他們又全都準時回隊報到，一個都沒少。這段日子吃的苦，反而讓他們更篤定自己要走這條路。

狄英志還帶來一大包李玉碟特制的草藥茶，分送給隊長和隊友們，據說喝了能降熱解躁、生津止渴。

他懷里還揣著一個宋承星用晶石粉特地做的「防塵口罩」，說是能幫他擋住火場里的濃煙和粉塵。

很快，少年們就順順利利地跟上了巡護隊的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