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_197魚死網破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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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里長大的孩子,喜怒不形于色早已是他們刻進骨子里的本能,尤其是那些自小不受寵的,在這方面尤為謹慎,季玨便是其中的典型。能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恐怕這么多年來也就只有楊繾一個人了。
他甚至不顧御前失儀,望向楊繾的眼眸深處仿佛燃燒著烈火熊熊,可偏偏他又感到冷,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失望。
原來他做的一切,到頭來,換來的不過一句輕描淡寫的“無法回應”。
安靜的殿內,用盡力氣壓住怒火的季玨好一會才從齒縫中泄出一絲冷笑,“簡直荒謬。”
楊繾身形微微一頓,緩緩直起了腰。
季玨死死盯住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本王立不立妃,與你何干?什么時候一個區區國子監司業都能對當朝親王指手畫腳了?敢問楊司業,你是以何立場插手本王親事的?”
楊繾回望著他,一言不發。
兩人視線于半空相交,一邊是怒浪滔天,一邊是古井無波,季玨的表情可怖極了,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已怒極,好似一頭兇獸,下一秒就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將眼前的獵物撕咬得鮮血淋漓。
季景西眉心一跳,想都不想便要上前為楊繾擋下季玨的視線,然而剛邁出一步,手臂驀地被人一攥,燕親王季英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季景西深深看了自家父王一眼,動作輕微卻又堅定地掙脫禁錮,毅然往前走去。
結果下一秒,有人搶在了他前面。季景西不耐抬頭,看清是誰后意外地挑了眉。
“七弟這是做什么,明城方才不過是提議,只說了‘盡快’,又沒說旁的,你何至對女兒家這般咄咄逼人?何況父皇這不還沒應下嘛。”六皇子季瑯和事佬般笑著站了出來,身形巧妙地隔開了兩人的劍拔弩張,“再說了,買賣不成仁義在,感情這事……也強求不來嘛,不信你看景西,對吧?”
季景西:“……”
唱白臉就唱白臉,拉你爹下水找抽呢?
不提景西還好,提起景西,季玨理智緊繃的那根弦簡直瞬間斷裂。眼看他神色越發不對,宰相陸鴻不得不放棄看戲,丟了個催促的眼神給對面同樣看戲看得幸災樂禍的蘇懷遠,出列打起了圓場。老對手都下場了,蘇相也不好再作壁上觀,也端起笑臉與陸鴻一唱一和起來。
有兩位大佬出面,讓季玨好歹想起此時是在朝會上,只得先將所有情緒壓下,沉著臉告了聲罪。隨著殿內氣氛漸漸活泛,老皇帝這才擺出一副自己剛才耳聾眼瞎不知發生了什么的模樣,笑呵呵地賜楊繾起身,“你的請求,朕答應你會好好考慮,這下可放心了?”
楊繾沉默片刻,也裝作無事發生地謝了恩,后又對著康王季瑯一福,“多謝殿下。”
這四個字說得康王是渾身通泰,他得意地瞥了一眼太子與季玨,克制地頷首,“舉手之勞罷了。你是縣君,又是朝官,受了委屈自然有父皇為你做主,再不濟,本王也可出手相助,往后可不能這般沖動了。你還有父母等著你盡孝、學生等著你傳道受業呢,切莫丟了責任才是。”
“康王說得好!正是此理!”魏帝撫掌大贊,“明城,可知道了?”
楊繾乖乖答是。
一場朝會讓眾臣看夠了熱鬧,無心再論政事,大太監李多寶順勢宣布朝會結束,有本啟奏的自然隨著魏帝前往勤政殿,其余人等則心思各異地散去。
楊霖仍是一幅傷心過度的模樣,在兒子女兒的攙扶下來到康王面前,特意向季瑯再次表達謝意,后者強壓著膨脹之情,虛心與之敘話,兩人沒一會便相談甚歡,楊霖破天荒地主動邀請季瑯前往集賢閣議事。
實實在在體會到漁翁之利的康王:幸福來得太突然。
同樣是皇子,朝會上被懟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季珪面色陰沉地望著季瑯楊霖離去的背影,重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被自家父親丟下的楊家兄妹倆面面相覷,楊緒冉無奈一笑,“走吧,三哥送你。”
楊繾吐了吐舌頭,與他并肩往外走,剛過武極門,突然被人喚住。
“阿離,我們談談。”特意等在那里的季玨開口。
楊緒冉皺了皺眉,“王爺,舍妹累了,今日算了吧。”
季玨不為所動,只堅持地望著楊繾。
“王爺……”楊緒冉微慍地將妹妹擋在身后,三人僵持片刻,楊繾輕嘆著扯了扯兄長的袖擺,“我同他說幾句話,三哥先走吧。”
楊緒冉知她向來主意正,但想到季玨朝會上的表現,實在放心不下,索性朝季玨賠了一禮,“請王爺見諒,男女有別,舍妹必須在下官視線之內。”
季玨不置可否,轉身往牡丹園走去,身后,兄妹倆錯步跟上。
冬日的牡丹園蕭瑟寂靜,鮮有人煙,季玨與楊繾先后走進一座亭內,楊緒冉則尋了個既聽不到交談又能看到亭內情形之處停下來。
冷風卷著零落的枯葉從二人中間打旋而過,楊繾仰頭看著面前沉默的青年,腦海中想起不久前兩人在自家前院客堂的那次爭吵。顯然,季玨也想起了當時情形,淡漠道,“好似自打景西回來,你我便再無法心平氣和相處。”
“與他又有何干呢。”想起朝會一結束就被魏帝拎去勤政殿的季景西,楊繾緩慢搖頭,“王爺與我之間,本就橫著許多。”
季玨自嘲一笑,不想費力氣反駁,只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的女子,良久才道,“你的狠心倒是都給了本王。”
楊繾默然。
“為何偏偏是我?”季玨輕聲問,“你于眾目之下如此傷我,可想過我的感受?你可知,不出今日,我就會成為全天下的笑柄。屆時所有人都會知道,楚王季玨慕楊家阿離而不得,于太極殿上,百官面前,像撇開臟東西一般被人迫不及待地撇清,甚至上求皇帝為我立妃……這便是你要的結果?”
“我不知我哪里做的不夠好,得你這般嫌之惡之,可哪怕你再不喜,也不該將我的尊嚴撕下來踐踏。”他語氣平靜得與朝會之上判若兩人,“拋開我皇子的身份,你甚至連你我之間僅剩的體面都視而不見了。”
楊繾默了默,搖頭,“我只是不想旁人再當我是未來的楚王妃。你我之間緣淺情輕,到此為止是最好的選擇,鬧太難看對誰都不好。”
“楚王妃這個名號就讓你這般抵觸?”季玨開口,“你最初不是這樣的,你動搖過的,是不是景西?你為了他……”
“與他沒關系。”楊繾打斷他,“王爺,您究竟何時才能明白,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屬物。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出自我的意愿,與季景西無關,與旁人更無關。”
她抬起頭,不避不躲地望進眼前人的眼底,“今日王爺既然要談,那我們便把話攤開了說。過去幾年王爺待楊繾的好,我珍之重之,也感念之,因此無論您在外如何明里暗里將你我二人的關系模糊邊界,我都可以不計較。你我自幼相識,不論是否有做戲的成分,到底您待我是有幾分真心的。我不想辜負您的心意,不做楚王妃是我慎重考慮后的結果,我不愿欺瞞自己,更不想給您造成任何錯覺。”
楊繾深吸一口氣,“你我之間無可能,這便是我的答復。”
季玨語氣幽幽:“如果我一定要你做楚王妃呢?”
“我必抗到底。”
他胸膛劇烈起伏,背身來回幾步以發泄郁氣,而后猛然停住,“你就非他不可嗎?”
楊繾定定站在原地,“與他無關。”
“你嫁給我有何不好!”季玨遏制不住地大怒,“是我季玨配不上你,還是你楊繾太過自視甚高?難道你真以為他能成事?我告訴你,不可能!有我季玨在一日,他就休想從我手里奪走任何東西,包括你!”
“可王爺又是為何非我不可?恕我直言,您的執著來的毫無理由,我感覺不到您對我有多么深厚的情義。”楊繾無動于衷地望著他,“您真的愛慕我到非卿不娶的地步了嗎?還是因為求而不得以至執念加身,必須以娶我來挽回臉面?殿下,你想要的到底是我這個人,還是弘農楊氏嫡女這個身份?你以勢在必得之姿昭告天下時,是否從未想過會無法收場?”
似乎被戳中痛腳,季玨惱羞成怒,“怎么,難道你嫁于我,你就不是楊家女了?別天真了,你真以為季景西就不圖你背后的楊家嗎?”
楊繾不語。
“……是不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愿相信我對你之心?”他道,“那如果我說,哪怕你與楊家斷絕關系,我依然愿意許你正妃之位呢?”
楊繾耐心已幾盡告罄,聞言只覺荒謬至極,“哪怕我孑然一身,也斷不會入楚王府。”
季玨僵住。
好一會他才輕聲道,“一絲余地都沒有嗎?”
“強扭的瓜不甜。”楊繾平靜道,“別天真了這句話,還是還給王爺吧。”
季玨愣住,似乎不可置信她竟能薄情寡義到如此地步,直勾勾看著她良久,氣極反笑,“好,好,好一個強扭的瓜不甜。”
他猛地上前一步,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危險之意,楊繾本能地察覺到不對,疾步往后退去,然而糟糕的是,對方絲毫不將她的退避放在眼里,利用男子天然的優勢輕易地將人逼至角落。
“季玨!”楊繾后背撞上圓柱,先前的鎮定再無法維持,“你敢碰我一下,我便與你魚死網破!”
她的慌張落在季玨眼中,讓他在這場早已輸的一敗涂地的交鋒里久違地感受到一絲快意,他雙目通紅地盯死眼前人,嘴角撕扯出一抹幾不可察的猙獰弧度,速度極快地抬手扣住她的肩,俯身而下的同時啟唇,“……那便魚死網破吧。”
嘩啦啦——
牡丹園深處響起驚鳥振翅,正與楚王府暗衛全力對峙的楊緒冉渾身一僵,猛然回頭朝涼亭方向望去。
早在季玨與楊繾進入涼亭不久,忽然冒出的數個暗衛便強行將他帶離原處,楊緒冉何等敏銳,當即便覺出不對,可對方人數眾多,極盡阻攔之能,他即便拼盡全力,此時距離涼亭也有著不可及的距離。
涼亭那廂顯然出了事,他脫身不得,情急之下怒喝道,“我勸你們快些去確認季玨是否安好,我妹妹的身手想必你們都清楚,倘若他出了半分差錯,你們這些人便是死路一條!”
這話顯然起了作用,對方的動作猶疑起來,楊緒冉當機立斷添了把火,“再奉勸你們一句,此處是宮里,驚動了任何人,你們王爺都脫不了干系,太子與康王必會為他扣上霍亂皇宮、謀反篡位之名!我絕不虛言!”
暗衛們齊齊停在幾步開外。
“還不快去!”楊緒冉拔高聲音。
為首之人最后看他一眼,迅速打了個手勢,所有人潮水般退去。楊緒冉終于得以喘息片刻,之后也果斷往涼亭方向跑,遠遠瞧見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加快了腳步。
而當他終于看清亭內的情勢時,整個人嚇得險些魂飛魄散——
只見并不大的涼亭之中,先前還在與楊緒冉對峙的暗衛們齊齊將刀鋒對準一身素衣的女子,單是她脖子上便架了六七把鋒利的銀刃,而他的妹妹,楊繾,則大半邊身子都被血色浸得殷紅,整個人脫力般靠在涼亭圓柱上,唇角滲血,衣衫領口凌亂不堪,一頭青絲因被抽掉了發簪而盡數散在肩頭。
而原本應當與她同在涼亭的另一人,季玨,則被一眾暗衛隔開擋在另外一方。他狼狽地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全靠下屬撐著才勉強坐起,象征親王身份的錦衣上有著點點血紅,修長的手覆蓋著玉帶正上方的腹部,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汩汩流出,將那一身錦衣染得越發艷麗。
楊緒冉簡直要瘋了,他不要命地沖過去扒開那些圍著楊繾的暗衛,急切地上下打量她,雙手無措地不知該落到哪處,只能不停地問,“阿離,你哪里不好,告訴三哥?怎么回事?這是怎么了?”
楊繾急促地小口呼吸著,一張小臉煞白煞白,好一會才一把抓住楊緒冉的手腕,力道極大,“三哥……”
“哥哥在呢,哥哥在,別怕。”楊緒冉連忙答。
“……扶我一把。”楊繾撐著他,借力站直了身子,用力閉了閉眼,幾乎轉瞬便強行止住了渾身的顫抖,在睜開眼時已徹底平靜。
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不遠處的季玨身上,后者恰好抬頭對上她,兩人視線交錯,楊繾拿手用力揩掉唇上的血色,抬步朝他走去。隨著她動作,那些暗衛們也跟著挪動刀鋒,好似并非要傷他,只是防止她暴起。
她在距離季玨幾步遠之處站定,居高臨下地望著同樣臉色慘白、疼得冷汗直流渾身顫抖的七皇子,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然而到底沒說出一個字,只沉默上前,在一眾暗衛的眼皮子底下旁若無人地撿起掉落在季玨身前的匕首,刀花一挽,匕首便不知藏匿到了哪里。
“走吧,三哥。”楊繾開口,聲線又穩又冷,目光從季玨身上移開,再沒回頭。
楊緒冉二話不說攬過她,兄妹兩人毫無阻攔地出了涼亭。
即將走到路盡頭時,緒冉不放心地回首遙遙看了一眼季玨,他仍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目送他們離去,既不使暗衛阻攔,也不追究。楊緒冉不經意看見了他面上的表情,訝異地怔了怔。
那是一個復雜到極致的神色,就好似,傷心至極,失望至極,懊惱至極又愧疚至極,還帶著些許未褪去的驚懼,以及仿佛要永遠失去什么的莫大恐慌。
他也是習武之人,一眼便判斷出季玨受了什么傷。他腹部那一刀,下手之人無比果決,刀口不大,傷口卻極深,除此之外兩人似乎還交了手,有倉促的過招痕跡——顯而易見,這一切都是他身邊的姑娘,他的妹妹楊繾所為。
但楊緒冉卻看不出楊繾究竟如何。她太鎮定了,簡直舉重若輕,僅僅是在一開始他靠近時才抖了那么片刻,還大多是因未緩過神的驚懼。雖然她半身都被血染透,但單從楊繾平靜無比的表情上,楊緒冉不敢全然斷定,但也認為那些血八、九不離十是來自季玨。
楊繾反常的平靜令楊緒冉心中極度不安,他用自己寬大的披風將人裹得嚴嚴實實,又為她戴起兜帽,將整張小臉都埋進兜帽里,把她一身的不妥當全數遮住,乍一看毫無異樣,而后攬人入懷,一路若無其事地出了宮。
踏出宮門的那一刻,楊緒冉一直被緊緊攥住的胳膊忽然吃痛,他連忙低頭,只聽楊繾頭也不抬地小聲道,“去國師塔。”
“不回府?”楊緒冉索性將她打橫抱起。
楊繾窩在他懷里小幅度地搖頭,“去找溫喻,三哥,快點。”
楊緒冉心中一凜,上了信國公府的馬車后便吩咐車夫快馬加鞭,并命等在宮外的謝影雙先一步前去同溫子青打招呼。
待馬車趕到國師塔時,溫少主早已等在那里,一眼瞥見楊緒冉懷里臉色慘白的楊繾,心中警鈴瞬間大作,不等他開口,楊繾便先一步用嘶啞的嗓音說道,“幫我止血。”
溫子青心中最壞的猜測成真,當即大步上前,無視懵住的楊緒冉,強勢而不失輕緩地將人接過來,轉身,風一般沖進塔內,留下楊家三郎與謝影雙震驚對視。
“阿離受傷了?!”
“主子在流血您怎么不早說!!!”
兩人異口同聲,后又齊齊閉嘴。
楊緒冉瞇起了眼,“……不早說是何意?”
饒是謝影雙暗衛出身,面對這位年紀輕輕便端坐高位的三公子仍是發怵,一時語塞下,索性也往塔里去,“三爺稍等,屬下去幫國師搭把手。”
楊緒冉深深蹙眉,沉思片刻,決定留后細究。他向人要來紙筆,言簡意賅寫了兩封親筆字條,只字不提楊繾的情況,而僅說了季玨身受重傷,恐與信國公府為敵一事,請父親與大哥盡快安排后續事宜,他則另有要事無法脫身。
將字條封好遞給車夫,楊緒冉眼神冰涼如刀,“關于小姐受傷的事,一個字都不準提起,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
車夫嚇出一身冷汗,連連保證絕不會漏任何口風。
目送走車夫,楊緒冉擔憂地抬頭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國師塔,片刻后,眼神驀地凜冽。
——季玨,你最好多活幾日。
我信國公府必與你……不死不休!
楊霖&楊緒塵:我準備好了,季玨,你頭準備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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