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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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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景西慢吞吞地翻看著無風辛苦一夜查到的東西。他記性極好,堪比楊繾的過目不忘,但不知為何仍是將手上這薄薄兩頁紙看了三遍有余,直到確無遺漏,才隨手丟進面前的火盆子里。

外面天光晦澀,風雪欲來,整個秋水苑安靜得只剩風聲。下人們放輕了腳步,說話也低聲細語,生怕吵到某個尚在安睡的貴客。能留在這院子里的都是精挑細選過的人精,知道那位客人對他們主子來說有多金貴,自是不敢在這時候出差錯。

期間主院那邊來請過幾次早膳,被無風出面打發了,季琳一大早過來請安也沒能見著人,對外說,都是季景西忙了一宿才剛睡下,實際上秋水苑除了那位貴客,整夜里沒有人合過眼。

無霜早早便將成摞的公務從書房搬來主室,這會又進來將其搬回去,無雪則輕手輕腳地倒掉冷透的茶水,換上入口微燙的新茶,小少年無澤一邊扒拉著炭火,一邊輕聲詢問,“主子,國師送來的方子已查過了,沒什么問題,給縣君煎上么?”

季景西一手支著太陽穴閉目養神,聞言慵懶地嗯了一聲,“讓你找的東西找到了么?”

“咱們手里最后一瓶冰肌膏已見了底,定是不夠用的,庫房里比之更好的藥您前陣子也都打包送給公主殿下了,還沒來得及填補新的。”無澤說著,話鋒一轉,邀功道,“所以屬下擅自做主走了一趟驛館,從南疆使臣手里要來一瓶新的,屬下親自試過,沒問題。”

“做得好,自個兒領賞去。”季景西勾了勾唇角。

“謝主子。”小少年喜笑顏開,“使臣那邊還給您帶了話,言曰先前提過的合作之事是否還有余地。”

季景西懶洋洋地擺手,“讓他等著,離京前本王會給他個答復。”

四方朝見落幕在即,筆墨軒一場鑒寶會給了各方私下接觸的機會,冷眼旁觀這么久,這些人多少都對京城如今的局勢有了個大概認識,想趁機合作的人不少:太子找上了東海那邊,老六則與西羌小族打得火熱,北戎降主勒古膽大包天,知道季玨與季景西水火不容,將主意打到了季玨身上。

至于南疆則主動找上了季景西,畢竟南疆頗為忌憚的鎮南軍,統帥如今是裴青,而裴青,是季景西的人。

倒不是與這些使臣打交道就意味著通敵賣國,充其量是在底線之上互惠互利、暗度陳倉。例如東宮眼下賬面虧空,所以季珪對以富饒著稱的東海起了心思;康王季瑯則收了不少西羌進奉的美人,有的留了,有的則做為拉攏朝臣的人情送出去——不知從何時起,異族美人竟成了近幾年盛京上流一股風潮。

而勒古找上季玨,是季景西意料之中的事。兩國雖有深仇大恨,但政治沒有永遠的敵人,季玨到底沒親身參與過與北戎的戰爭,與季景西、靖陽、袁錚這些人不同,他對北戎沒那么大敵意。

作為剛吃了敗仗的北戎新主,勒古對季景西這個“漠北王”的恨意不比對宿敵袁家軍少。他心氣極高,雖以降主身份來了四方朝見,卻是幾輪議談都死咬著不愿向大魏稱臣。老皇帝手握和談書,本就占上風,也不欲逼他太緊,因而也只能輕拿輕放了。

北戎是一匹喂不飽的餓狼,眼下雖乖,但季景西毫不懷疑,只要它緩過氣,必會卷土重來。這里頭主要是地理原因與歷史遺留,無解,除非有朝一日大魏徹底打下北戎全境,令對方再無翻身之力——可惜這終究是個愿景,大魏沒有五年以上的精心備戰不可能成功。

勒古有野心,更有不甘,他必會為卷土重來創造一切可能。如今兩國商路重開在即,勒古要想北戎得以快速恢復元氣,首要的事便是將季景西這個掌控漠北的礙眼之人弄走。至于漠北軍……袁穆都要回京當異姓王了,沒有他,漠北軍實力至少銳減三成,不足為慮。

兩人的合作能不能成,就看季玨對勒古開出的條件動不動心了。

季景西漫無目的地想著這些七零八碎的事,心中忽然一動,“聽聞南疆善蠱……”

幾個侍衛動作皆是一停,不明白這位爺又想做什么。這里頭惟有無霜早年與南疆人打過交道,他不得不出聲提醒季景西,“南疆蠱術乃秘術,詭異危險至極,多年來拒不外傳,外界對此知之甚少,非不得已,主子莫要碰這些東西。屬下曾在南疆人手上吃過大虧,能活著全憑運氣。”

“那算了。”季景西對無霜極為信任,知他并非危言聳聽,放棄的甚是干脆。

事關楊繾,他再小心謹慎都不為過。他家阿離喪失痛覺已三年有余,除非到了死馬當活馬醫的地步,南疆秘術……還是暫時不做考慮。不過倒是可以留個后手。

“南疆人原定何時離京?”

“五日后。”無澤答。

季景西心中有了底,點點頭不在說話。

外面不知何時開始落雪,下人來報,說是柳東彥來了。幾個侍衛很有眼力勁地退了出去,不多時,柳少主一邊拍打著身上的浮雪一邊走進來,見季景西松松垮垮一身天青常服,青絲隨意地用玉箍束著,整個人舒舒服服地窩在軟靠里翻看圖志,險些氣笑了。

“我的王爺欸,您可真夠泰然自若的。”他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對面,自個兒摸過空盞斟了熱茶一飲而盡,繼而苦大仇深地看過來,“外頭都亂成一鍋粥了,您還在這兒閑情逸致地研究圖志!”

對面人連頭都未抬,一邊翻頁一邊嫌棄道,“小點聲,吵死了。”

柳東彥差點氣到跳腳,“您知不知外面流言都傳上天了!說您就是刺殺楚王的罪魁禍首!”

“也沒說錯啊。”季景西說得輕描淡寫。

柳東彥:!!!!!

“我的確打算動他。”只聽這位爺慢吞吞地說完后半句,“也就這幾日吧。”

感受了一把跳崖式大起大落,柳少主年紀輕輕便得了痛心疾首癥,“難道您還真打算認下這欲加之罪啊?”

“說說,怎么傳的?”大抵是怕自己這心腹真死于當場,季景西終于舍得放下手里那本圖志,好整以暇地看過來。

柳東彥憋氣,“宮里那邊排查完了,說是昨兒朝會只有您帶了貼身侍衛入宮,其余各家皆是把人留在了宮門外。您身邊的無風無霜出身暗衛營,人盡皆知,能在宮里對楚王殿下動手,事后還能悄無聲息脫身的,也就只有這兩人了。有人把猜測之言說到了楚王面前,您猜怎么著?他沒否認!沒否認不就是默認?流言當即就起來了。”

季景西神色淡漠,“季玨何時自請離開的承乾宮?”

“您怎知是自請?”柳東彥驚,“……今早就出承乾宮了,皇上體恤,收拾了最近的永泰宮給楚王養傷。”

抬舉他進皇帝寢宮救命是一回事,他難道敢真住下?季景西嗤笑,“所以,風聲是從永泰宮傳出來的?”

柳東彥點點頭,反正他打聽到的消息是這樣。

“宮里那邊怎么說?”

“……倒是沒什么動靜。”

季景西笑了,“那你急什么?這種流言,勤政殿那邊不會輕信的。”

除非有鐵證,否則魏帝連問都不會多問一句。畢竟季景西與季玨不合是明面上的,以魏帝的多疑,不排除他認為季玨在趁機潑臟水。

柳東彥想了想,深覺有理,頓時也不急了,“不過奇怪的是,楚王人都醒了,按理說他才是對刺客身份最有說法的,怎么至今金吾衛那邊還在滿天撒網挨家排查?能在宮里動手的,必然是能進宮的啊,應該不難找才是。”

他自顧說著,沒注意季景西瞬時沉下的臉,等再抬頭時,對面人早已恢復常態,“興許是沒看清吧。”

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柳東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一怔,“等等,您方才說要對楚王動手?怎么個動法?”

季景西打了個哈欠,“外面怎么傳的來著?”

柳少主愣,“就,傳是您刺殺他……”

“那就刺殺吧。”

“殺估摸著是殺不了的,經此一事,季玨身邊不可能防的不嚴,但能讓他在床上多躺幾日也挺好,省得礙眼。”季景西絲毫不覺得這話會給自家心腹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什么時候他出宮回府,什么時候動手。你準備一下,心里有個數。”

“……”準備什么?他不想準備!也不想有數!

“能問問原因么?”柳少主小心翼翼。

季景西錯眼瞥過來,“不是說了礙眼?”

……他礙您眼不是一日兩日了為什么現在突然就直截了當了啊!換路子也要講道理的啊!

柳東彥剛緩下來的心口疼再次復發,是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興許是他表現的太如喪考妣,季景西有些于心不忍,“放心,想湊這個熱鬧的不止本王,太子和老六也不會舍得白白放掉這個機會。不抓緊讓他多躺幾日,難道還等著他跳起來去與勒古結盟?”

“……倒也是。”柳少主,一個輕易就能被安慰到的男人。

躁動的心平安落地,柳東彥終于得以喘口氣,默默給自己續了杯茶。結果剛喝一口,突然聽內室傳來動靜,下意識扭頭看過去,頓時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季景西卻是笑盈盈地抬起頭,沖突然出現的人柔聲道,“醒了?”

雖然被無雪伺候著洗漱過,身上還齊齊整整穿著嶄新的衣裳,但楊繾顯然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一見到他,委屈便不自覺地浮上來,“……醒來沒見著你。”

季景西被她這副模樣萌得心肝顫,連忙撐手起身,將人從無雪手里接過來,“是我醒得早,怕吵著你。你看我不就在外間等著呢么,也沒走遠不是?廚房那邊早早備了紅豆粥,想吃嗎?”

楊繾被他牽著往回走,剛坐下,無雪便貼心地遞上毯子和手爐,季景西不假他手,親自給她安置好,待一切妥當,又拉開距離觀察她的氣色,見少女一張小臉還是蒼白蒼白的,不禁皺眉,“要不還是躺著?”

“……不想躺。”楊繾拿他當靠枕,歪在他肩頭有氣無力地應聲,“反正不疼,坐著也無妨。”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膩歪,絲毫沒注意到對面柳東彥已經被嚇到失語。

什么叫“醒了”?

什么叫“不疼”?

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是不是太快了點?

仿佛剛注意到對面還坐了個人,楊繾愣了愣,后知后覺地啊了一聲,“你在忙?我叨擾你了?”

“沒有,我閑著呢,今兒只做一件事,就是陪你。他無關緊要。”色令智昏的臨安郡王嫌棄地看了一眼對面還在失智中的柳少主,“杵著做什么?難道要等本王請你用早膳?”

柳·不知哪來的big膽·東彥:“……早上出門早,這會的確有點餓。”

季景西:???

善良、且并未覺得哪里不對的楊阿離:“要一起吃嗎?”

“多謝縣君。”柳東彥起身拱手。

大局已定,無力回天,臨安郡王沉默片刻,破罐破摔:“……布膳吧。”

一頓早飯吃的鴉雀無聲,離家多日早就放飛自我的柳家少主久違地感受了一把被世族規矩支配的恐懼,偏生楊繾習慣入骨不覺得有何不對,季景西又寵人寵的上天,不僅極為尊重楊繾那自然而然的世族做派,甚至還很配合地約束自我。

柳東彥認識季景西這么長時間,還真沒見過他這么規矩,心里腹誹了好久,又猛然意識到,原來季景西對世族規矩這般了如指掌。

看來是刻意做過功課,早不知練過多久了。

呸,虛偽。

用過早膳,柳東彥繼續厚臉皮地賴著,丁點沒有告辭的意思,盡管他已收了一籮筐來自季景西的暗示和白眼。他有一堆正事要說,畢竟季玨遇刺得太突然,原定的許多事宜都要隨之變動,時間緊迫,著實不能放任他家王爺耽于美色。

季景西無法,只好耐著性子先處理正事,不過卻是把楊繾留在了跟前就近看顧,也不介意她聽了什么去,姿態坦然到讓柳東彥錯以為這位已經是秋水苑正式上位的女主人——

是的,他已經知道這兩位依然清清白白了,還順帶對季景西有點唾棄。

然而雖說季景西不介意楊繾聽去什么,但他到底沒再提對季玨動手一事,柳東彥聞弦歌知雅意,也知趣地將這一話題暫且擱置。兩人用了一個時辰效率奇高地敲定所有后續事宜,柳少主再無留下的理由,只好起身告辭。

送走了人,季景西回到主室,發現楊繾正窩在軟塌里昏昏欲睡,手邊黑乎乎的藥湯一點未動,心下無奈,上前輕輕把人搖醒,“阿離,起來把藥喝了再睡。”

楊繾病著的時候很是乖巧,聞言一點不麻纏地起來喝藥,喝完,得了季景西一個摸頭,“好乖。”

他道,“早上那會溫子青把方子送了一份過來,這兩日你便留在秋水苑養傷可好?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著實不放心。”

楊繾卻搖頭,“得問過爹爹同意才行。”

想到楊霖,季景西一陣頭疼,“知道你會這么做,所以我一早便登門了,這事總不能隨便送個口信……結果差點沒被他老人家提刀砍出來。”

楊繾捂嘴直笑。

“……沒良心。”季景西氣笑了,頓了頓,臉上又浮現出古怪,“不過楊相答應了。”

關于這一點,的確很出乎他意料,也不知到底是楊家人轉性子了還是吃錯了藥,上至楊霖,下到楊緒塵、楊緒南,一個個居然都沒異議,搞得他受寵若驚。毫不夸張地說,連出信國公府大門時他都是飄著的。

楊家人唯獨提了一個要求,不難,季景西已經著手做了,不出半日就能給對方一個完美答復。

“條件是什么?”楊繾還是懂她自家人的。

“王府里只能有我一個話事人。”季景西也不隱瞞,“此事我已處理妥當,這會父王他們已經差不多收拾好行裝準備動身,接下來幾日都會在別院小住。”

楊繾張了張嘴,這個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細想之下,果然是她父兄的風格,“……你用的什么借口?”

季景西替她攏了攏身上的毯子,“也不算是借口。季玨出事,我需要做一些應對,這幾日必定有不少人往來秋水苑,府里人多眼雜,我懶得一個個整肅,索性讓父王把他們打包都帶走。事實上我還沒張口,父王便已提前為我考慮好了,否則也不會這么快就走。這下雪天的,沒人愿意趕路。”

“……燕王殿下果真雷厲風行。”楊繾不得不贊嘆,“只是眼下走合適嗎?會不會太招眼了?”

“無妨。”季景西笑,“父王越是磊落,勤政殿那邊越是無從懷疑。令尊也這么認為,所以才會提此要求,是算準了父王不怕。”

他說的委婉,實際上自打季英得知亡妻去世真相后,整個人已不再如從前,如今里外透著股“隨你們便老子愛做什么做什么誰敢多說一句老子就弄死你”的大無畏,壓根不怕落人口實。

他到底是當今排在第一位的親王,若非必要,沒人會找他不痛快。

楊繾徹底放心了,在季景西安撫下心安理得地睡了過去。

三日后,季玨得了太醫準許,得以下床走動。他辭別魏帝,決定回自己府邸養傷。

結果就在回府的路上,再次遭遇刺殺。

風雨橋上,短短百步之內,橫尸遍地,血流漂杵,鮮血浸透了橋上的每一道青石縫隙,縱橫交錯,宛若一張血色大網。

突然出現的刺客如鬼魅一般,竟無一例外都是面孔陌生的死士。激戰僅僅持續了不足一刻鐘,楚王府暗衛死傷殆盡,負責護送親王車架的五十名侍衛無一幸存。

楚王季玨身中三刀,瀕死之際,被正在附近帶領金吾衛巡邏排查的靖陽公主與征西軍統帥司凌聯手所救。二人拼出一條血路,將季玨成功送至孟府。

大國手孟春親自出手,耗時四個時辰,險險將人從閻王手里搶回。

而與此同時,遠在燕親王府秋水苑的季景西收到了無霜帶回的人頭,正是當日重傷楊繾的楚王府暗衛首領。

“處理了。”他只看一眼便收回視線,“別臟了她的眼。”

渾身浴血的無霜無聲點了點頭,抬手在下頜處輕輕一磕,繼而從口中吐出一枚小小的毒囊。他沉默如金地提起漆黑布兜,轉身離去。

對面有人吧嗒一聲落了棋,斷續的咳嗽聲后,信國公府世子淡淡開口,“合作愉快。”

季景西看他一眼,執起一枚白棋。

“合作愉快。”

無霜:我,殺手,沒感情,當街刺殺親王,還全身而退,打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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