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穿越:大耳賊劉備第160章何為名門_wbshuku
第160章何為名門
第160章何為名門
六月下旬,劉備再度來到冀州,走的是安平方向,順路去觀津縣找了趟牽招。
牽招的父親去世了,按禮制牽招必須守孝三年。
但如今天下大亂,安平現在既不安又不平,顯然是沒法在這兒守孝的。
牽父臨終前便讓牽招不要守著墳塋,去西河追隨樂隱繼續讀書。
守孝最好的方式確實是追隨老師求學,每個父母都希望孩子用心學問,居喪時很多事不能做,也正適合專心讀書。
牽招也正好順路把鄒靖的部曲帶到幽州去,以免鄒靖無人可用。
那些部曲隨著牽招一起離職后,在安平倒是做了不少事。
他們現在沒有公職,其它地方沒法管,但安平國東部的亂賊已經被他們完全平定——不是平定黃巾,而是平定趁亂搞事的匪徒。
真正的黃巾其實沒在安平境內聚集,尤其是樂隱與牽招的家鄉觀津縣一帶,幾乎看不出動亂跡象。
樂隱全家都已被接到了西河,家里沒人,劉備經過老師家門時,見其門前放了幾袋粟米,米袋上已落滿了草葉灰塵。
要知道,冀州今年相當于全州拋荒,人人都沒飯吃,很多地方草根樹皮都被扒光了,但樂隱家門前放的米卻沒人去拿。
太平道對樂隱這種真正的大儒確實是很尊敬的。
誰公道,誰不公,誰真有德行,誰欺世邀名,當地老百姓心里都很清楚。
“前幾日,渤海太守龔景與青州刺史焦和接連派了人來,試圖辟我為吏,我以孝期為由拒絕了……此二人皆是汝南人,且他們還留了袁司徒欲征師尊為司徒掾的辟書。”
牽招拿出一封帛書對劉備說道:“師尊去了西河,他們沒找到人,便托我轉交……此事是否要告知師尊?”
“袁隗的征辟,師尊不會應的,告知師尊亦無妨。”
劉備搖頭:“師尊不是那種容易受蒙蔽之人。”
“但若是師尊想以此緩和大兄與袁氏的關系呢?”
牽招嘆了口氣:“大兄,你可能不知,師尊其實一直很擔心你,說你常以身行險,又和豪門有怨,怕你出什么意外。我擔心師尊會應了征辟為你說和……”
“……那,子經且轉告恩師,請恩師安心在西河教書育人,只要恩師不被名門所脅,我便不會出意外,恩師會明白的。”
劉備想了想,讓牽招給樂隱帶了信回去,以免樂隱放心不下。
豪門的手段并不僅僅只有陰謀,還有陽謀,而且這種陽謀很麻煩——如果樂隱被人挾持,劉備就真的麻煩了。
最麻煩的是,樂隱的門生恐怕都會遇到這種情況,而其他人可未必能像牽招這樣穩得住。
“子經去了西河,順便也尋訪一下涿郡有哪些人被袁隗招攬。若我所料不差,恐劉氏宗族各家都已受其征辟……子經且與憲和、左沅一起商議行事,若有必要,可以不與人講道理,只要能保障西河安寧就行。”
劉備囑咐道。
牽招帶人回了西河,劉備則南下到了甘陵與劉虞會合。
甘陵與廣宗縣隔得很近,中間只有一條清河相隔——甘陵國原本就叫清河國,漢安帝的生母孝德皇后葬于清河厝縣,之后厝縣便改名甘陵縣,清河國也改為了甘陵國。
清河上有座橋,連接廣宗與甘陵兩地,這座橋名叫‘界橋’,也就是巨鹿郡與甘陵國的分界。
劉備沒讓部曲入城,而是在界橋東側搭建了營寨。
河對面,界橋西邊,是張梁的營寨。
劉虞比劉備先到一天,昨日已經嘗試著向河對面派了使者,但張梁拒絕溝通,把使者攆回來了。
“玄德,天子詔令你我二人贖回甘陵王,但我等要以何方式贖人呢?”
劉備的部曲搭建營寨的時候,劉虞與劉備在河岸邊商量對策。
“只能以交換俘虜的方式……如今已與之前安平王之事不同,之前黃巾并未成大舉為軍,安平王算是人質,郭典算是以身替換人質。而現在黃巾已大舉成軍,甘陵王便已不是人質了,而是被俘。”
劉備向劉虞解釋道:“俘虜需得用俘虜來換。”
“可俘虜交換需得對等……何人能與王族對等?”
劉虞走起了眉頭,有點憂慮。
“任何人都能與王族對等。”
劉備看著劉虞,認真說道:“想和太平道交涉很簡單,只需要尊重其天下大同人皆平等的教義便可,我領軍去抓個俘虜就行……”
“若只擒獲黃巾小卒,也可去交換?”
劉虞多少有點不理解太平道的邏輯。
“當然可以,對我等而言那是黃巾小卒。但對黃巾而言,那是同門兄弟,兄弟哪有高低貴賤?”
劉備朝劉虞點了點頭:“或許這聽起來很難令人接受,但此事就是如此,贖回甘陵王很簡單……只是想要達成天子之意,卻很難。”
“玄德以為天子何意?”
劉虞問道:“吾只知天子欲行招撫,朝廷詔令此時依然是除張角之外所有人皆可赦免……但此時已無法招撫了。”
“天子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皇家有心讓草民安居,只是有人不愿……天子知道無法詔安,他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此事,比如其他做了賊的草寇,亦或是別的寒士、庶民、流民……”
劉備指了指甘陵縣方向:“你我皆劉氏子弟,本就能代表皇家意志。此甘陵國便是皇家撫民之地,不一定非要撫黃巾,只要能讓人得知皇室善意就行。”
“玄德是說……天子欲求善名?”
劉虞大概理解了。
“不是天子求名,天子只是想阻止豪右欺世盜名,想要阻止海內名門以名挾制天下。”
劉備嘆了口氣:“伯安公亦為名士,當知此事有多難辦。”
劉虞也開始嘆氣:“要與名門以名相抗……可袁氏幾乎已經挾了天下,如今要如何才能阻止?”
劉虞確實是擅長邀買名聲的,在沒和袁家敵對之前,劉虞還借過袁家勢力宣傳過仁厚之名,連什么蝗蟲不入境都編出來了。
但無論如何,劉虞本來也算得上仁厚之人,邀名是邀了,但并沒有說一套做一套,頂多算是好虛名。
也正是因為劉虞擅長此道,而且他了解袁氏,所以他更明白這有多難。
其實劉備也是最近才明白,此時的豪門有一種現代人很難理解的思維方式。
——挾天下以令天子。
是的,沒錯,不是挾天子以令天下,就是挾天下以令天子。
這才是頂級豪門的思維方式。
袁家這種頂級豪門,他們本就可以用黨派、師生、禮法、財富、名望等各種方式號令天下,根本就不需要挾天子。
尤其是黨錮之后,大量士人牽連落罪,袁家便更容易獲取打手。
比如郭典,比如董卓。
郭典和董卓都曾在天子剛登位那年的黨錮中被坐事免官——這些年,只要被稱為‘坐事免官’,都是因黨錮受了牽連。
董卓最初是被段颎舉薦為羽林郎,但沒在段颎手下當過差,而是跟著張奐做了軍司馬,之后因軍功卓越一路升到了西域校尉。
郭典也是羽林郎出身,曾擔任張奐的護軍,和董卓做過同僚。
之后張奐得罪司隸校尉王寓,被安了個‘結黨營私’的罪名,郭典、董卓等故舊部署全部都受牽連下課。
當時袁隗剛剛出任司徒,一次性便將董卓、郭典等一大堆受牽連免職的官員全都征辟為司徒掾。
有了袁隗當靠山之后,郭典和董卓便順風順水。
此后郭典歷任司徒掾、青州刺史,巨鹿太守,一路平步青云。
董卓歷任司徒掾、并州刺史,河東太守,軌跡與郭典完全同步。
其實袁隗門下招攬的頂級打手全都是這樣三級跳的,幾年就能做到兩千石。
這升官速度,哪個官員不想投袁隗?
而且袁家不怕黨錮,也不受黨錮限制,中常侍袁赦在宮內輩分極高,而袁赦與袁隗是同宗兄弟——只有袁家能在黨錮最盛的時期大肆征辟牽連罷官之人。
不方便當官可以做門下屬吏,連吏都不方便的,還可以作為門客,反正袁赦能讓袁家門客不會輕易落罪,袁紹之前干的也是這個活。
說得直接一點,袁家收攬征辟的人,很多都是對天子不滿的曾經落罪的官員,而且大多是有本事的。
袁家之所以強橫,不是因為四世三公,而是因為他們一直都在操盤。
宮里有太監配合,朝中有高官庇護,門下有對天子不滿的官員當打手,在野有黨人清議揚名,族內嫡支個個兩千石,庶出旁支一直蓄養死士……
無論各方勢力如何爭斗,無論誰勝誰負,對袁家而言都是能夠獲利的機緣。
這種四面逢源,才是豪門世代傳繼的根本。
那些對天子不滿的,對太監不滿的,對外戚不滿的,士人或土豪,亦或是寒門出身的邊將,都會因此匯聚到唯一安全的袁氏門下。
是因為袁家連續幾代人都在這么做,幾頭通吃,一直在斗爭中屹立不倒,所以他們才是士族領袖,所以他們才會四世三公。
倒果為因,才是答案。
這種士族領袖,天下名門,本來就是能號令天下的。
他們唯一無法直接號令的只有天子。
所以,他們會挾天下以令天子——截漕運、斷道路、控制糧食、掌握州郡、拉攏將領……都是如此。
而所謂名門……
就是先找一個高尚的名頭,編個偉大的故事,用各種禮制加以包裝,然后廣為傳頌,使某個家族獲得極高的名望。
隨后以名望蠱惑門下,以控制輿論相互邀名來控制人的前途,以節義之名誘使人傳人,以忠孝之名使人無法背離,以禮制之名操控人的生死與行為——直到掌控各個州郡,直到沒人敢與他們以名相抗。
看看五斗米道……以米入教,以米使得人傳人,以米脅迫人不得脫離,以米控制教徒的生死與行動。不聽話的就沒米可吃,反對者便是所有教徒的公敵,會被群起而滅奪其家產——這是米教。
把米換成名,便是所謂名教了……
五斗米道從來就不能代表道家,道法自然,而五斗米道從頭到尾都沒有自然之道,而是鬼道。
名教也從來不是儒家,這只是借著儒家的名義蠱惑人心,控制輿論,這也是將儒家學說閹割篡改之后形成的另一種鬼道。
畢竟士族最擅長的從來就不是治國安邦,而是操控輿論。
筆在他們手里,解釋權在他們嘴里。
他們相互將同門吹捧成清流名士——即便他們個個家里仆從數千,奴婢成群,私兵比郡兵還多,甲胄比禁軍還足,卻仍然是“清流”名士。
而清流說的話,在大多數人眼里當然比宦官或草民可信,畢竟宦官天生就有污名,而草民根本沒有說話的權力。
于是,清流皆說,這大漢之禍,是天子昏庸、是閹宦亂權、是外戚干政……
反正不是名門世家的問題。
黨錮時期很多士人當不了官,怨氣更重,鼓動三萬太學士子在雒陽大肆污蔑朝廷誹謗天子。當時自公卿以下無不畏懼太學的貶議輿論,以至朝堂無法理政,官員將領誰都不敢冒頭。
想想現在的網暴,就能理解名門控制士族以噴子管控的‘名’是何等效果了。
誰若是不容于士族,誰就會被噴為禍亂天下的賊。
如果被扣上個禍國殃民的名頭,子孫后代都永世不得翻身……這可比網暴厲害多了。
誰不怕?
天子也怕啊。
很多現代人看起來覺得不可理喻的禮制,大多都是這類名門發明出來約束和操控諸侯的。
豪門因名得勢,以名獲利,所以叫名門。
自光武以后,真正的世家豪門便習慣了挾名與天子對抗,他們與后世中央集權時期的人想法完全不一樣。
在真正的豪門眼中,皇權并不是至高無上的,他們這套規則才是至高無上的。
以名望控制天下,挾天下以令天子,才是他們的思維方式。
不過,這套邏輯也是有弱點的。
“備曾聽人講過軍策,說敵之至強,便是敵之弱……當驅弱敵以制強敵。”
劉備戴上頭盔,翻身上馬,對劉虞說道:“制敵之機,就在名門挾諸侯以令天子的至強之時。我去與黃巾交換俘虜……伯安公且先安民撫賊,讓更多人為名門傳些異象。別去想如何阻止名門,應該先幫名門‘揚名’才是。”
“抬高其名望,待其跌落……”
劉虞明白了:“那,傳些箴言如何?玄德可聽過‘代漢者當涂高’?”
“我還聽過汝南有龍象飛云形狀的異花異草……且有婦人一胎生了雙頭共身之子,皆是事實,伯安公且盡傳之,我的人眼下已經在傳了。”
劉備點頭,領著關羽張飛去了河對面。: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