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并不遠。只是今兒一早有些耽誤了。皇甫惜歌便對蕭孟朗說：“如今知道了這路走半刻鐘便到，明兒不用這油車可好？還能看看周圍景致。”

蕭孟朗說了聲隨你，便先下了車又扶著她下來。老夫人院門口早有婆子們躬身立在一旁迎著。

皇甫惜歌外披一件大紅色哆羅呢短披風，那披風以黑底紅色團福花紋的緞子做襯里，偶爾掀起衣角很是耀眼奪目。蕭孟朗身上的大氅也是哆羅呢的，顏色卻換做了黑色，大氅里子用的是火紅的提花緞。

按說新媳婦過門前要給自家夫君備些自做的衣裳。無奈皇甫惜歌拈針猶如舉大石，根本做不來女紅。王妃便特地召了府里的針線班子，囑咐幾個手藝好的媳婦子給姑爺做些，好讓女兒出嫁時帶上充充樣子。

這哆羅呢還是王爺打西洋帶回來的。十月底的天氣便穿裘衣有些過了，穿這料子卻恰恰好，王妃便囑咐說做件大氅給姑爺披著御寒。

兩人一黑一紅成了鮮明對比。蕭三郎的黑色很襯他那冷清俊朗，皇甫惜歌的紅色也令她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兩人下了馬車立在院門口，看得門口的婆子們嘖嘖稱贊道真是一雙璧人。

問過老夫人已經起來一會子了，蕭孟朗便攜著皇甫惜歌進了院兒。抱廈廊下立著的紫藤見二人進來忙屈膝行禮，并不因為皇甫惜歌是新少奶奶而偷偷打量一眼。

“老夫人說了，三少爺三少奶奶若是來了，便叫奴婢直接領進去。少奶奶身邊跟來的姑娘們便委屈下，在抱廈略坐坐吧。”紫藤低頭說道。

她的話音剛落，孫媽媽打正屋撩簾出來，快步上前給二人行了禮、又向皇甫惜歌自報家門后，轉向兩位姑姑：“這兩位是宮里的姑姑吧？姑姑們不如隨著婆子我一起進去見見老夫人，老夫人離開京城幾十年了，想必也很是樂見兩位。”

大李姑姑笑道：“孫媽媽客氣了。今兒是三少爺和三少奶奶新婚后頭一次請早安，我們二人怎能去添亂。既隨著三少奶奶進了蕭家門兒，只要老夫人不嫌棄，往后有的是時候陪老夫人嘮嗑兒呢。”

小李姑姑也點頭微笑附和著。孫媽媽便叫紫藤帶著兩位姑姑去耳房喝茶，“那里比抱廈暖和。喊著幾位姑娘也一起去。”

夫妻二人隨著孫媽媽進了正屋，蕭老夫人已經坐在東次間的木炕上喝茶了。皇甫惜歌立在蕭孟朗身邊、往后稍退了半步，二人一同跪下給老夫人見禮。

蕭老夫人將她的小動作瞧在眼里，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有些意外。想當初自己嫁進蕭家門兒，仗著候門嫡女的身份，第一日請安便與自家那老頭子并肩而立，而這孫媳婦的身份又高出自己不少啊，卻懂得后退半步？

嗯，越是這樣越不能小窺。人前一副恭順的模樣，背后還不一定如何呢。蕭老夫人給孫媽媽使了眼色，孫媽媽忙上前攙扶三少爺站起。

皇甫惜歌并不在意這些。既進了你家門兒，我便拿出些胸懷來。我先敬你一丈，你若是連一尺也還不了，那咱們再翻臉也不遲。于是依舊恭謹地跪著。

蕭孟朗很是看不慣祖母和夫人們喜歡弄的這些小伎倆。有事說事兒，要訓誡要教導都可以，何苦叫人家跪在地上不叫起。面上卻神色依舊，就像忽略了地上還跪著自己的新媳婦。

卻不想老夫人很是利索的下了地，親自扶起了皇甫惜歌。這叫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兒吃么？皇甫惜歌暗暗搖頭。如果蕭家人一概這個套路，還算好對付。

蕭老夫人扶著皇甫惜歌，掛著一臉慈祥的笑容端詳她：“聽說郡主去年大病了一場，如今早大好了吧？”

皇甫惜歌撒嬌般笑道：“老夫人折煞惜兒了。如今惜兒已是蕭家媳婦，老夫人若是不愿直呼惜兒的名字，惜兒便也不敢稱您一聲祖母。若是惹來她人妄議，說惜兒仗著身份、竟敢不將您當做自家人，惜兒可要來與您哭鬧不休啊。”

蕭老夫人爽朗的大笑：“好，好，這一軍將得好。我這孫媳也是個爽快的。孫媽媽，還不快請三少爺坐下。”說罷便拉著皇甫惜歌與她一同上了炕。

皇甫惜歌也不拿腔捏勢說什么不敢，順勢在蕭老夫人腿旁坐了木炕的邊兒，“惜兒趁著老爺夫人們沒到，便先與祖母親熱親熱。孫媽媽可得豎著耳朵聽著些，若來了人惜兒便得麻溜兒立起來，省得叫老爺夫人們說這新媳婦太沒規矩。”

說完她便掩袖而笑。孫媽媽雞啄米般點頭：“三少奶奶自坐著您的。抱廈里有丫頭們立著，一旦來了人自會來稟。不過三少奶奶多慮了，咱們家的老爺夫人們隨和得很，都是老夫人教得好呢。”

“老爺夫人們隨和，自然是惜兒的福氣。可是惜兒剛進門兒，禮數不能廢不是？”皇甫惜歌微笑著。

又轉頭望向蕭老夫人：“祖母可用了早膳？惜兒來前還說，要來獻獻殷勤、服侍祖母用飯呢。可是惜兒來晚了？”

蕭老夫人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兒，“你有這心便好。我人老了覺少，若是等你們來服侍早膳，你們便都甭想睡個好覺，因此早就廢了這個規矩了。”

皇甫惜歌心底有些埋怨蕭孟朗。他只說辰時初刻過來便好，卻也沒告訴她說老太太早就不用人伺候早膳了。本來今兒起得又不晚，何苦那時不早些來？多表示表示恭敬又沒壞處。

不過隨即又釋然了。今兒來伺候了早膳，明兒呢？往后呢？日日如此單不說她受得了受不了，別人還得說這三少奶奶是個溜須拍馬的，倒叫哪個都難做人。

正說著，外頭來稟，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過來請安了。皇甫惜歌連忙立起，站到炕邊太師椅上端坐的蕭孟朗身側。

蕭孟朗一直都在默默瞧著皇甫惜歌的一言一行。這到底是個什么性子？在人前，親熱話兒會說，獻殷勤降身段兒的事兒也會做，卻不顯卑微。在背后，與丫頭們打鬧，與他說笑，也絕不掛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能不仗著身份作威作福真是很難得，卻也未免天真性情了些。如果一進門兒便披著堅硬的盔甲，刁蠻些冷硬些還好。至少不會有哪個敢貿然欺負到她頭上。

幾聲嬌笑響起，蕭孟朗抬頭，只見妯娌三人互相見過了禮，已是手拉手說得很是親熱。他苦笑了瞬間，也與大嫂二嫂打了招呼，“兩位哥哥怎么不見過來？惜兒一會子便要認親敬茶的啊。”

大少奶奶李秀媛笑道：“大少爺隨后便到。不是還有不少客人在么，二老爺將他喊過去了，必是要交代他做什么。”

二少奶奶水雅琳也隨后說道：“二少爺與三老爺三夫人一起呢，應該快來了。”

既是都快到了，蕭老夫人便帶頭往明間正廳走去。到了廳里，皇甫惜歌執意不坐，又站到了蕭孟朗側身后。

蕭老夫人感慨：“這孩子，真是個懂事守規矩的，一點都不仗著身份盛氣凌人。”

皇甫惜歌軟軟的笑：“祖母太夸獎惜兒了。惜兒那身份既不當吃也不當用，唬得了一時唬不了一世，以后莫再提了。”

蕭老夫人極喜歡她這話，這伏低做小的本事可不是其他皇室女學得來的。說不當吃不當用，一個桑林莊的湯沐邑還不夠養活她一輩子么？難得人家如此說，這便是高抬了蕭家啊。

又有丫頭進來，說老爺夫人們都到了，兩位少爺也隨著一起呢，可要請進來。

孫媽媽忙從老夫人身旁閃出：“你這丫頭今兒是怎么了，這還用問么。郡主是新媳婦不假，你也不能傻得忘了平日的規矩吧，還不快請進來。”

蕭孟朗眉頭一皺。孫媽媽這話說得可有些過了。往日里自然不用進來稟告，直接請人進來便好。今兒若還是那般，豈不是叫新媳婦笑話蕭家沒規矩？

無論是想說新媳婦不是外人，還是想叫郡主知道蕭家不諂媚，慢慢來不行么，叫丫頭出去請進來便好，何苦一聲聲反問。倒像平日里的習媽媽那種性子了，總喜歡當著主子面訓丫頭。

這大宅門兒里的小伎倆還真是令人無語。明明是可以這般說的話，偏偏要那般講，縱使他已在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還有些難以接受。

皇甫惜歌倒不覺得誰有錯。畢竟她是個新媳婦，無論誰用什么方式試探，照單全收便好。日子久了，蕭家家風如何誰人如何自然心頭有數兒。

蕭老夫人瞧見三郎皺眉，又見三郎媳婦面色平靜，心底發笑。這三郎，平日還道他性子冷清，這媳婦剛進門便迫不及待的護著了，倒顯得他媳婦比他還沉得住氣似的。

皇甫惜歌見紫藤領進來烏泱泱的一群人，便微笑著屈膝躬身。待老爺夫人少爺們一一給老夫人請了安，孫媽媽便張羅著眾人趕緊坐下，說時候兒也不早了：“新少奶奶給老爺夫人們敬了茶，好請老爺夫人們各自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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