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酒不醉人
第三十七章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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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添置什么?”東方瑤看向崔城之,有些疑惑。
“我也想買些花花草草,種在花圃中。”崔城之說道。
兩人一拍即合,東方瑤暫且忘記剛剛的窘迫和尷尬,說道:“那我們去花市瞧瞧?”
語氣中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興奮。
眼見著她嬌小玲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絲毫不曾經那番端莊嫻靜時壓裙禁步都一動不動的嚴肅狀,崔城之竟然覺得今天又一次重新認識了她。
“還愣著做什么,快走呀!”
東方瑤偶然一回頭,見崔城之站在后面不知走著什么神,踮著腳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四周人生喧鬧,唯有她的容顏最為清晰明亮。
他眼睛亮亮的,說道:“走慢一點,別被撞到了。”
手默然立在她的身側,為她去抵擋擁擠的人潮。
花市中,東方瑤指著面前一排盆栽,歪頭問他:“你喜歡什么花?”
崔城之道:“蘭花,綠蘿,薄荷,都很喜歡。”
“我也喜歡薄荷,不過沒有養過,不知道能不能養的活,”東方瑤自語了一會兒,一邊指了幾盆花,“全都包起來。”
她皺著眉似是糾結了一會兒,對崔城之笑道:“你拿三盆,我拿三盆,先回去養養好不好?”
崔城之覺得心頭顫了一顫,“好……”
從西市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昏了,東方瑤琢磨著要不要請崔城之也來吃個飯,誰知崔城之卻先道:“我還有些事情,便先回去了。”
東方瑤有些失落,算了,不來就不來吧,點頭應了好,轉身便進了府中。
房中,芍兒正在布置房景,正將一個盤口琉璃瓶仔細擺到案幾上,一見東方瑤進來,忙迎了上來,將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一直芍藥簪在她鬢角,“生辰快樂!”
東方瑤伸手要去拿下那支花,“都什么時候了,這花早便敗了吧。”
芍兒卻伸出一個指頭來回晃悠,一副老夫子嚴肅狀:“娘子此言差矣,這芍藥在井底呆了一下午,此時還盛著呢。”
東方瑤無奈受了,看了看空蕩蕩的案幾,奇道:“不是自告奮勇做菜么,怎么什么都沒有?”
芍兒神秘兮兮的拉了東方瑤走出房去。
“這是去哪兒?”
“在房內吃多沒趣兒呀,我瞧著宅子里有處亭子,便命人搭理了紗帳,里面熏了淡香,娘子在那里面用膳,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才是人生一大享受了!”
沿著游廊行至一亭前,這亭子兩側角燈朗掛,正有一輪碩大的玉盤就襯在天邊,清風陣陣,不時吹起簾紗,四周花草整齊,高樹參天粗壯,果然是賞心悅目。
一把將東方瑤按在蒲團上,芍兒笑嘻嘻道:“娘子稍后片刻,芍兒再去瞧瞧還有沒有新菜添上。”
有蟲鳴“呱呱”,草叢窸窸窣窣,靜謐而美好。
東方瑤微微吐出一口氣來,看著這一桌子的美酒佳肴,心中十分放松。
她忍不住又望向那圓滿的玉盤。
今年,她十八歲了。
十九年前,她永遠的失去了族中親人,包括沒見過一面的祖父祖母和父親;十二年前,她的母親在病榻前握著她的手去世,叮囑她好好活下去;三年前,李懷睿死在她的面前的時候,亦是要她好好活著……
一年前小荷離開的時候,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到,世事無常,想來便是如此,一個人要死是那么容易,想要活著卻要千方百計,所以此刻眼前的美好,她一定要倍珍惜。
不管是喜歡她的,不喜歡她的,討厭她的憎恨她的,她都希望,所有與她一同命運之人,所有渴望安穩之人,所有仍在痛苦中苦苦掙扎之人,能夠長安。
浮世長安。
李懷睿離開長安交給她的那封信,只寫了十個字,江湖歸白發,天地一扁舟。
那本也是她的心愿,可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原來她想要的,終究和他還是不一樣的。
她要做一個好官,就算是日后不能再回長安,她要的只是“問心無愧”四字,而不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酒中微微辛辣,她呡了一小口,覺得味道還不錯。
聽到有腳步聲,以為是芍兒回來了,瞥到簾后有個暗影,不由道:“怎么還不進來?”
那人影卻屹然未動,低聲問她:“我可以進來么?”
東方瑤一口酒差點嗆在喉中:“咳咳!咳咳!咳咳咳!!”
崔城之趕緊閃了進來,見她伏在案幾上咳得難受,輕拍她的背,自責道:“抱歉,是我唐突了,你可好受些?”
東方瑤接過他遞過來的帕子胡亂在嘴巴上抹了抹,“你、你是怎么進來的?”
崔城之指了指一邊的東墻,“那墻上有個門,我推門進來的。”
東方瑤恍了一恍,墻上有門,墻上有門,怎么可能!?
她正驚著,崔城之卻已經斟了一杯茶,遞給她:“生辰快樂。”
東方瑤更為驚訝的看他:“你怎么會知道!”
男人笑中有狡黠之意:“我為什么不能知道?”
“所以……不對呀……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東方瑤喃喃不敢置信。
因為這處地方,就是我為你布置的。
崔城之笑了笑,并未回答這個問題,從一邊拎上來兩壺酒,笑道:“七十年前的葡萄酒,你可要嘗嘗?”
東方瑤轉眼就忘了問這廝是怎么進來的來怎么找到自己的了,又驚有喜:“葡萄酒!”
不僅是葡萄酒,還是七十年的佳釀。
崔城之為東方瑤滿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東方瑤輕呡一口,醇香濃厚,很是可口,忍不住一杯下肚,推空杯到崔城之面前:“再滿。”
崔城之卻把酒壺擺到一邊,循循道:“要先吃飯才能喝酒,否則對身子不好。”
東方瑤蔫了蔫,嗔道:“婆婆媽媽!”
崔城之低頭失笑,思量著小娘子有些瘦,便為她夾了快肉,“快嘗一嘗,我瞧著色相不錯。”
東方瑤吃了一口這芙蓉雞,舌尖清香甜膩,卻見崔城之還在看她不動,以為等她評價呢,便笑吟吟道:“好吃。”
崔城之這才別開目光,下著輕拈,“那我也嘗一口。”
隨后敬了一杯:“相識三載,即是有緣,愿后三年,吾二人猶然酣飲。”
語罷揚首飲盡。
東方瑤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三年……原來他們已經認識這么久了。
“這有何難?”她笑了笑,從崔城之身旁偷來那酒倒滿:“崔君若不嫌棄,莫說三年,六年后我自當陪君盡興!”
“當真?”仿佛沒有注意到東方瑤的小動作,崔城之眸子一亮。
“自然是真的,”東方瑤貪戀酒中之物,又倒了一杯出來,舉到眉前:“君子之交,當如此酒。”
崔城之亦一口飲盡,默然片刻,方緩緩道:“我已經許久不曾如此盡興了,謝謝你,瑤兒。”
東方瑤的臉上開始彌漫紅暈:“其實該謝你的人是我。”
她低聲道:“你在暖翠樓向我解釋前因后果,其實我早就知道非你所為,只是沒有想到,你真的能千里迢迢趕來楚州救我,可是你卻不知道吧,就算你不來,我也不見得會多怨怪你。”
“為什么?”崔城之凝視著她姣美的側顏,心中柔柔一動。
“自我懂事以來,便只知人心難測,宮中路難行,為了所謂的眼前之利,甚至可以丟棄自己的本心,誠如太后所言,懦弱才是人的本性,可是我想,那也是一種無奈罷,人生在世,想要做一件遵從內心的事本來就很難了,更何況亦要兼顧明哲保身,談何容易?”
東方瑤眸中神情莫名,輕聲道:“若事事皆以銳利之心刺探,得到的也不過是殘酷的真相;不妨以一顆柔軟之心待之,忖度之后,方知除了人心難測,更多是如牛重負,平心而論,瀟灑快活度日的人又有幾個,誰不是在世間踽踽獨行?何必再去苛求,做好自己便夠了。”
她這一番話,看似澄澈,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奈呢,所以便如當初的李衡乾,她選擇的是默默地原諒,縱然心中不舍?
崔城之心頭柔柔一動,想起前事,不愿再隱瞞她,不由輕聲道:“我與母親在博陵安平寄居一年之時,正值皇后失勢,族中之人無一不排擠于我,甚至將我們趕到了宋州,那時我心中也恨,不明白我和母親究竟做錯了什么,我曾發誓要出人頭地,狠狠報復那些欺辱過我們的人。
可是我錯了,我終究沒有辦法看著思嫻難過,她是族中除了老師以外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偏偏又與我深恨之人至親,掙扎了許多年,直到后來母親病逝,我才想明白。”
崔城之苦笑一聲,低低地道:“他們欺侮我,是因為我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不了母親,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倘若我是其中之一,恐怕變成他們那個樣子也在所難免。
那時我才明白,世間就是這么奇妙,每每你山窮水盡之時,它又給了你一點活下去的希望,可哪怕只是一點,亦是得之不易,須倍加珍惜。”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