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葉無銘一直在身邊，言不之就莫名感覺很有底氣。

這種底氣，是應寒歌給不了的，也是她自己的異能給不了的。

言不之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已經這般信賴葉無銘的，或許是在她彈盡糧絕，葉無銘為她撲魚打獵的時候。

或許是路途艱辛，葉無銘對她照顧的無微不至的時候。

亦或許是在他無視天下人的眼光，稱她為王妃的時候？

言不之想不到答案，卻也覺得答案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值得。

就好像此刻千秋殿坐滿了文武百官，還有那些女眷也紛紛趕來看熱鬧，帝后二人高座于上，這般眾目睽睽之下，葉無銘卻固執的拉著她的手，讓言不之感覺，既忐忑，又踏實。

康武帝垂眸看了一眼二人被水袖遮住的雙手，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

“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康武帝開口問道。

言不之看向葉無銘，葉無銘點點頭，示意言不之直說無妨。

言不之看向康武帝，開口回道：“回陛下話，民女確實是北楚歸德將軍府六女，言不之，民女與秦王殿下結實，是因為秦王殿下遇襲失憶，險些喪命，是民女救了殿下……”

言不之將她和葉無銘相識的過程，還有如何留葉無銘在北楚軍中的事情都一一闡述。

只是保留了清州府設計安陸成，和池州城設計韓和泰的事情。

對于智取烏鹿城，也有所保留。

言不之說的聲情并茂，提及葉無銘后來又被往生閣圍剿的事情，更是說的繪聲繪色，聽的康武帝臉都嚇白了幾分。

言不之見狀連忙繼續道：“民女那個朋友，就是在往生閣追殺秦王殿下的時候，為了保護我們而中毒的。朋友為民女舍身，民女自然不能放棄營救，所以即便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不應該前來大周京城，卻也必須迎難而上。做人不能忘恩負義不是？”

言不之說完之后，大殿之上鴉雀無聲，還是皇后娘娘忍不住詫異道：“你爹竟然讓你一個姑娘家，替兄從軍？你這嬌弱的身子如何從軍？世上哪有這樣的爹？”

言不之想了想，是應該告言柯一狀呢，還是應該幫言柯說兩句話呢？

仔細斟酌一番之后，言不之做出了決定，子不言父之過，她不能告狀。

言不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個舉動讓應寒歌眼皮一跳，感覺言不之要說什么不著邊際的話了。

倒是葉無銘微微蹙眉，只想著這千秋殿應該鋪一塊毯子，不然這么跪，膝蓋多受罪。

言不之不知道身旁二人的心聲，她只想借此機會，表達一下自己的意愿。

言不之開口道：“回皇后娘娘話，民女是庶出，與家中的姐姐相比，自然比較不受寵愛，可民女的爹爹從小到大，也從沒又虧欠過民女，衣食住行，也都樣樣精細。”

葉無銘微微蹙眉，這言不之在說謊話，言不之的經歷，他早就一清二楚了。

可言不之為何要幫言柯說話呢？

葉無銘沒有插嘴，靜靜的聆聽。

言不之繼續道：“大周伐楚之戰開打之后，民女的爹爹曾經上陣抗敵，后因不敵大周將士，兵敗西山。北楚文昌帝仁厚，并沒有治罪于爹爹，只是卸了爹爹的兵權，讓他回到雁城養老。然而爹爹曾經上過戰場，比任何人，甚至比文昌帝更加了解大周的實力和秦王殿下的戰力。爹爹知道，北楚必敗，而文昌帝絕不會投降。等到大周攻進雁城之后，爹爹這種曾經領兵的將領，難免被拉出來開刀。爹爹不是怕死之人，可他卻不想連累妻兒家小，所以先一步向周軍投降，只求自保。”

月合歡聽到這里忍不住嗤笑一聲，插嘴道：“判臣就判臣，說的那么好聽！”

言不之沒有反駁，而是繼續開口道：“沒錯，民女的爹爹是北楚判臣，于公，他當受北楚萬民唾棄。可他這般行為，是為了保護言家上上下下十幾口性命，于私，他是一個忍辱負重的父親。”

皇后蹙眉道：“可他也沒保住你啊。”

言不之苦笑了一下道：“皇后娘娘，你知道此時此刻，在北楚雁城，有多少像家父一樣的爹爹么？他們也曾經是慈父，也為兒女遮風擋雨，然而在戰事來臨之前，國家招募新兵之刻，沒有人可以幸免，民女大哥殘疾，大姐二姐都已經嫁為人婦。三姐四姐是嫡出，五姐身形豐腴無法隱瞞性別，家父讓民女替兄出爭，也是無奈之舉。”

皇后嘆口氣道：“你倒是個寬容的孩子。”

言不之搖搖頭道：“不是民女寬容，而是爹爹他……不容易。兵禍連天，人人自危，大家都想保住親人。可有些人卻迫不得已將自己七八歲的孩子都送上戰場。民女已經十五歲了，比起那些孩子來，已經算很幸運了。”

聽言不之這一席話，滿朝文武都忍不住有些唏噓。

拋開權勢利益，人心都是肉長的，難免都思彼及己，誰家沒有孩子呢。

倒是那趙王葉無欽冷笑道：“照你這么說，你的苦難，都是我們大周造成的了？你們文昌帝仁厚，我父皇就暴虐了？”

眾人一聽這話，立刻看言不之的眼神又少了幾分善意，是啊，她這不是處處為北楚說話么？

葉無銘微微蹙眉，剛要反駁，就聽言不之開口道：“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弱肉強食是自然規律，若讓民女來說，大周陛下并不暴虐，拓張國土，征服天下，是每一個帝王都有的野心，這份野心，無關對錯。可無關對錯的事情，就一定合情合理么？兵禍連天，百姓民不聊生，戰士有家難回，軍資耗費，糧食減產，一片生靈涂炭的景象，這是陛下想看到的么？”

康武帝臉上笑容收斂，卻沒有沒有打斷言不之的話，也沒有接這話。

倒是那趙王嗤笑一聲道：“既然你說無關對錯，弱肉強食，那就讓你們文昌帝投降不就好了？也免得大動干戈。”

一聽這話，言不之立刻橫眉怒目，甚至從地上站起身來，直面向趙王，怒聲道：“母雞護子斗雄鷹，螻蟻護巢搬大象。一國之君如何能退？文昌帝若是退了一小步，那便是我北楚退了一大步。我爹為了小家，甘受罵名，負罪而退。文昌帝為了大家，不屈不撓，誓死不退。可無論退與不退，他們都無愧于心。”

聽完這番話，葉無銘終于有點緊張了，因為他猜到了言不之的想法，她想以一己之力，讓康武帝放棄伐楚。

這太危險了，一個不小心就會龍顏大怒。

葉無銘看向言不之，試圖給她一個眼神，讓她不要在說下去了。

然而還不等言不之收到葉無銘的暗示，高座之上的康武帝就冷笑一聲道：“你慷慨激昂的說了這么多，就是想讓朕，放棄伐楚？那你可知道，以戰止戰，才是讓天下太平最有效的手段？北楚物資匱乏，屢屢在邊境滋擾，大周的百姓也曾苦不堪言，朕作為大周的皇帝，也要為大周的百姓遮風擋雨不是么？”

言不之倒是不知道有這回事，可她現在知道了，也并不妨礙她見招拆招。

言不之開口道：“回陛下話，能文斗，為何一定要武斗呢？北楚地處北方，乃苦寒之地，冬季幾乎沒有任何收益，可北楚盛產皮毛獸骨，若是陛下能允許北楚和大周通商，那么北楚百姓就可以在冬季以皮毛獸骨來向大周交換糧食。大周百姓也可以得到上好的皮毛，來制作衣服棉被御寒。長此以往，兩國交好，百姓交好，難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康武帝雙眸微瞇，目光如炬的看向言不之，心道一聲這個丫頭不簡單，不僅懂得蠱惑人心，調動情緒，竟然還懂得通商之道。

沒錯，通商確實是解決邊境問題的好方法，難道她一個小姑娘能想到，他這個一國之君想不到么？

他想得到，可他就是要擴張國土。

這言不之，以為憑借她三兩句話就能讓他改變心思，似乎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不過……

康武帝看向葉無銘，倒是覺得葉無銘眼光不錯，這樣一個秀外慧中的丫頭，會很好的輔佐他。

嗯，丫頭想留下，北楚也想要，看來得想想辦法了。

康武帝勾起嘴角笑了笑，那種意味不明的笑，讓葉無銘忍不住蹙眉。

自己的父皇有多“奸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果不其然，下一刻康武帝就給言不之下了個套。

康武帝開口道：“你這么說，也有道理，那么如果朕，讓你去促成此事，你可有把握？”

啊？！

大殿之上，滿堂嘩然。

康武帝竟然聽信了一個小姑娘的話，還要讓她去負責此事？

言不之也沒想到，這康武帝竟然會把事情推在她身上。

不等言不之開口回應，葉無銘就連忙道：“父皇，之之她區區一介女流，如何堪當此重任，還請父皇三思。”

康武帝嗤笑一聲道：“區區？朕可不覺得她區區，身為一個姑娘家，替兄從軍，有勇；為救同僚，深入敵軍，還算計了朕兩個好兒子，有謀。為了救你，幾經磨難，不為艱險，有情；為了國家，慷慨陳詞，置生死于外，有義。如此一個有勇有謀，有情有義的人，朕找不出第二個了。”

“呃……”言不之愣住了，她怎么沒發現自己竟然有這么多優點，看來這康武帝果然不是一個暴虐的老皇帝。

那么今日她不惜借著夸獎言柯的話，來委婉的勸康武帝不再開戰，看來有戲了？

言不之看向葉無銘，眉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葉無銘則是無奈的苦笑，這黃鶯哪里斗得過老家雀兒呢。父皇這分明就是把言不之籠絡到大周范圍內了。

雖然此刻他還想不明白，父皇究竟在算計什么。

不過好在父皇對言不之的印象還不錯，不管以后對北楚如何，父皇多半不會反對他娶言不之了。

不過他無論如何也不想言不之趟這趟渾水。

葉無銘正想開口再次拒絕，那晉王就已經忍不住了，從坐席上走出來，騰騰騰來到言不之面前，怒聲道：“所以你之前慫恿本王放棄烏鹿城，都是為了你們北楚做打算？你騙了本王？！你……”

晉王真是氣得不輕，甚至抬手就想打下去，可看到言不之這張傾國傾城的臉，竟是發現自己發不出火來。

言不之想了想開口道：“晉王誤會了，我當時并沒有算計你們放棄烏鹿城，我只是想讓你們暫時不要攻打烏鹿城，盡快帶我回京，人命關天，我著急救人，所以給你們出了一個暫且困住烏鹿城的方法。可我沒想到那韓和泰竟然是對北楚忠心的，他偷偷留了一手，也讓我措手不及。”

晉王咬了咬牙道：“所以你的目的，只是為了救你朋友？并不是阻攔我們伐楚？”

言不之點頭道：“我是北楚人，自然希望大周停戰，可我卻不會出手阻攔，因為我不想九哥為難。”

言不之轉頭看向葉無銘，滿眼的愛意藏也藏不住。

滿朝文武都認為是秦王的魅力，令言不之折服，只有葉無銘自己知道，言不之現在這個表情，要多假有多假，就跟當初在雁城外密林中，喊他夫君時候一模一樣。

這個狡猾的丫頭！

好在晉王不像康武帝那么精明，倒是三兩句話就被言不之糊弄過去了。

晉王咬牙道：“該死的韓和泰，本王遲早有一天，要宰了他！哼！”

康武帝不責罰了，晉王也不追究了，就連趙王見康武帝的態度軟化，也不吭聲了。

眼看著言不之就要脫身了，那月戎江坐不住了。

月戎江起身道：“陛下，您……”

月戎江想說，讓康武帝不要被言不之騙了，言不之相救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士兵，也不是她的朋友。

而是在戰場上，殺了不少他們大手士兵的羅勇羅將軍。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說話，他身后的一個宮人就附耳低聲道：“江南三萬兩。”

一聽這話，月戎江瞬間臉色一白，連忙看向葉無銘。

葉無銘面無表情的看向月戎江，眼神平淡，可月戎江卻讀到了威脅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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