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玉廣場往北，靈泉群深處，數百口靈泉如星散落。

在眾泉拱衛的中央，滄溟古樹之下，有一片開闊的青石平臺。十二口龍池，便依著古樹的十二條主根，環樹而列。

池水表面覆著一層月白色的薄膜，薄如蟬翼。以指輕叩，鏗然有聲，如擊古磬，余音貼著水面蕩開，能傳出很遠。

黃鐘池在正北，十二龍池之首。

池畔立著一方半人高的古碑，碑上只有“黃鐘”二字，字跡已被歲月磨得溫潤。

“天榜弟子司雪衣，何在？”

半空中，處在靈霧之上的玄溟猛地開口，朝白玉廣場上的司雪衣看了過來，其身后九殿長老也同時看了過來。

這一聲爆喝猶如驚雷，讓這龍池淬體平白無故增加了許多儀式感。

司雪衣心中微震，拱手道：“在。”

玄溟打量著下方的司雪衣，思緒略微飄散，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師尊，神色立刻緩和了許多，輕聲道：“上來吧。”

司雪衣看著天上眾人，心情沉重了些許。

即便自己是持有小龍王令來的，可玄溟和九位長老愿意開啟黃鐘龍池，肯定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他深吸口氣，直接道：“多謝府主，以及諸位長老愿意成全在下，今日之恩，司雪衣必不敢忘。”

不管其他人如何想，在司雪衣看來，這就是恩情，一定得還。

玄溟和九殿長老聞聽此言，稍稍一怔，繼而各自臉上都露出些欣慰的笑容。

這還真是意外，明明是持小龍王令而來的家伙，大可以坦然受之，竟能說出這等重情重義的話來。

或許真如他所言，小龍王令能選中他絕非什么偶然，那做決定的人早就知道他的秉性。

萬眾矚目中，司雪衣騰空而起，而后朝著滄溟古樹所在的方向快速落去。

他單膝落地，朝著十二龍池之首走去。

池畔古碑上的黃鐘，已被歲月磨得溫潤。

司雪衣凝神看去，池水靜得像一塊凝住的玉，水面覆著月白的薄膜，比其余十一池更厚，白中泛金。

池底極深處，傳來一陣陣潮起潮落的聲音。

像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地底深處，緩慢地呼吸，那應該就是埋葬在水曜龍城深處的圣古龍骸。

龍池，是它留在這世間的一口氣。滄溟古樹將它的本源抽上來，釀成靈液，與它的龍劫一起封在池底。

司雪衣體內血液不知何時開始發燙，丹田里的圣獄龍蓮輕輕顫動，像餓了許久的活物，聞到了食物的氣息。

他站在池邊，只覺那潮聲在起落之間敲打著自己的心口。四百年積淀的源砂，四百年的龍劫，機緣與兇險并存，讓人渴望又害怕。

司雪衣握了握拳，又不自覺地松開。

三十六顆星辰虛影，傳說中的至天位極境，就在這數丈池水之中。

“四百年了……”司雪衣心中生出一股宿命感，喃喃道：“或許你本來就在等我，當我在玄龍塔中碰到小白時，一切都已經注定。”

司雪衣穩定心神，回頭朝天上的玄溟看去，然后微微點頭。

玄溟與九殿長老隨之而動，十道身影懸于黃鐘池上，各據一方，將龍池圍在中央。

“起。”

他一聲低喝，雙手結出古印。

九殿長老同時而動，十道圣輝自他們掌心垂落，如十道溪流，在半空匯成一片，緩緩注入池面那層月色薄膜之中。

沒有轟鳴，沒有巨響。

薄膜只是開始發亮，月白之色一點點轉深，池水由靜轉動，先是一圈細紋，繼而滿池皆起。池底的潮聲漸漸清晰起來，一起一伏，越來越重，像一顆沉睡了四百年的心，正在重新跳動。

嗡——

黃鐘池發出一聲低鳴。

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場所有的聲響。古碑上黃鐘二字隨之亮起，碑身微震，池畔塵土簌簌而落。

玄溟額頭見汗，手印再變，十道圣輝驟然一斂。

“開。”

九殿長老緊隨其后，也齊聲爆喝道：“開！”

一聲輕響，如冰面初裂。薄膜之上，一道金紋蜿蜒爬開，繼而千道萬道，布滿整個池面。下一刻，整層薄膜碎作萬點光屑，朝著四方飛濺而后如雪花般落下。

封禁四百年的池水，轟然翻涌。

一股赤金色的源氣自池底沖天而起，帶起滿池靈液如潮拍岸。白玉廣場的弟子被那股蒼茫龍威推得連連后退，修為稍弱者，已是臉色發白。

與此同時，黃鐘池上空，第一朵劫云，正在無聲凝聚。

玄溟收印，望著那朵劫云，又看了一眼池邊的少年：“司雪衣，龍池既有機遇也有兇險，每一日都會有龍劫誕生，如果扛不住撤出來便好。”

司雪衣收斂情緒，重重點頭，而后直接躍入龍池之中。

呼哧！

就見破空之聲接連暴起，下方白玉廣場上的九殿修士，紛紛騰空落到了青石平臺之上，紛紛朝龍池看了過去。

瞧見躍入龍池的司雪衣，每個人眼中都露出羨慕之色。

滄溟府龍池淬體一年也就一次，而這十二龍池之首，上次開啟封禁還是四百年前的時候。那會他們還都沒有出生，四百年已久遠到如傳說一般了。

“我們是不是在見證一個傳說？這司雪衣真的很不一般啊，他方才和謝玄交手時我就注意到了，他在沖擊至天位極境，已經達到二十四顆星辰虛影的地步了。”

“所以，他不是沒法晉升半圣，而是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

“這家伙真是個狠人，至天位十八顆星辰虛影便算是巔峰大圓滿了。之后每進一步都千難萬難，當年凝聚十九顆星辰虛影時，嘗試了九次全都失敗了。”

“至天位極境何等艱難，他現在二十四顆星辰虛影，放在內城和那些神話圣地的天驕比，也絕對不弱了，竟還不滿足。”

“但修為不到半圣，還是太過兇險了些？”

“為什么會有兇險，之前一年一度龍池淬體，沒聽說有誰出事啊？”

青石平臺上的弟子，聞聽此言臉色微變，不由朝那說話之人看去。

說話的是八殿候選天榜弟子張靈，就見他沉聲道：“龍池靈液本身來自地底深處的圣古龍骸誕生的圣龍之源，哪怕經過滄溟古樹的提煉，這些圣龍之源依舊無比狂暴，且充滿戾氣和炎毒。”

“其他龍池不過沉淀十年，加上淬體者本身也都是半圣境的妖孽，戾氣和炎毒完全可以承受。”

“但這黃鐘龍池沉淀了整整四百年，池底的圣龍之源，我估計都凝結成砂石了，炎毒和戾氣有多恐怖真不敢想，再加上每日都會誕生一次龍劫，有多兇險真的不敢想。”

眾人神情巨變，恰好此時，龍池上方的劫云正在快速凝集。

黑壓壓的云層，隔著上千米的距離，也讓一眾修士難受無比，很難想象劫云真正匯聚之后，落下來的龍劫會有多恐怖。

有人驚呼道：“你的意思是說，到時候司雪衣不僅要面對體內炎毒和戾氣的沖擊，還要對抗外頭落下來的龍劫？”

張靈點了點頭，沉聲道：“不僅如此，據我八殿的師兄說，龍池底部壓力無比巨大。靈液會無時無刻擠壓著修士肉身，稍有不慎就會內臟破裂，七竅流血而亡。”

眾人震驚不已，感到陣陣后怕。

原來這四百年才開一次的龍池竟如此兇險，若是換做他們，即便有府主在背后撐腰，也未必敢接下這所謂的“機緣”。

“這小子，真是個狠人，一聲不吭就這么跳下去了。”

天上有九殿長老，面色凝重的說道。

“府主，你覺得這家伙能撐過幾劫？”

玄溟摸了摸胡須，輕聲道：“至少能撐過三次龍劫，然后再往上沖一下，五次龍劫或者六次龍劫。”

“六次？”

“沒記錯的話，當年老府主也只撐過了六次龍劫吧，據我師尊說當時異象極為驚人，整個滄溟府全都沸騰了，府主竟如此看好他。”

一眾長老頗感驚訝。

玄溟笑而不語。

他見過司雪衣龍蓮綻放的模樣，知道他為了帝龍劍而來，這等人物的底蘊遠非旁人想象。

又有長老開口詢問道：“對了，府主這小子好像在沖擊至天位極境，都二十四顆星辰虛影了，還沒有晉升半圣的意思。”

玄溟笑道：“至天位極境其實不必刻意追求，有二十四顆星辰虛影完全足夠了。這次機緣過后，他應該有機會沖擊到三十顆星辰虛影，到時候在沉淀沉淀，消化掉圣龍之源就可晉升半圣了。”

“小孩子嘛，心氣高很正常，不真正撞到南墻，不會回頭的。”

對于司雪衣想要沖擊至天位極境的心思，玄溟笑了笑并未太放在心上。

至天位極境，那可比龍池淬體的劫數困難多了。

“府主，開啟封禁怕是消耗了頗多心力，您先去休息吧，我等在此守著就好了。”

“不，你們先下去休息。老夫要在這親自守著，我要給他兜底。”

玄溟果斷拒絕，目光無比堅定。

這黃鐘龍池是他一力決定開啟的，那他便要負責，他要在此給司雪衣兜底，關鍵時刻甚至還得親自出手替他抵抗龍劫。

哪怕他一旦出手立刻會被天道察覺，繼而變成圣龍之劫也絕不逃避。：mht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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