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薇行走在無光的城池里，寬大的白袍迎風飄蕩，身旁是用巨大的石塊所堆砌而成的古老建筑。

這里沒有太陽，也亦沒有星辰與銀月的光芒。

唯有幾枚夜明礦石被鑲嵌在了古老的石柱之上，成為了這方世界唯一的光源。

“這是……海瑟薇長老？”

“海瑟薇前輩……是那位傳說中極少出席高塔議事庭的第九席長老嗎，居然出關了？”

“之前我只在傳說中聽說過她的名號，沒想到今天居然可以見到歷史書里人物的真容。”

“聽森精靈一脈的長老說，她一直沉溺于探究那禁忌的外界，早晚會給王庭帶來不祥……”

“我也聽長輩說過類似的傳聞……明明根本沒人在乎那些事情，我們現在的生活便已經足夠富足了。”

“噓，慎言——你是不清楚長老的感知力嗎？”

伴隨著她的現身，周遭傳來了旁觀者的低語。

海瑟薇抬眼望去，只看見通往精靈高塔的大廳旁到處都是圍觀的精靈。

除了幼兒時期以外，精靈族并無法以容貌來準確地判斷年齡——精靈耳朵的姿態，是判斷其年齡的更準確方法。

相比于海瑟薇的垂耳，圍觀者的耳朵皆是尖而細長，這說明他們的年齡大多不過五六十歲。

“精靈血脈的詛咒又加深了嗎……”

海瑟薇在心中道出了無聲的低語。

五六十歲的年齡，放在其他普通的種族身上當然稱得上高齡，甚至可以說已經步入了晚年。

但是放在大災變前的高等精靈之上，卻充其量只能算是少兒，距離成年還相差甚遠。

更別提進入精靈高塔之內，參與王庭的確切政務與工作。

只是在大災變之后，墮落太陽的污染不止摧毀了古龍與巨人的王庭，也亦直接作用在了高等精靈的血脈本身之上。

伴隨著一次次迭代，那精靈的純凈血脈也亦不斷變得污濁。

在絡繹不絕的災禍與污染中，像海瑟薇這般出生于大災變前后，哪怕不用修煉壽命也足有上千年的高等精靈已經所剩無幾……

絕大部分精靈族的新生兒，其壽命也不過一兩百年。

也許再過上大幾百年，上千年……遺失之島內精靈族的壽命，便將被同化到與那古老的典籍之中，那名為人類的種族相似的地步。

海瑟薇邁步走過大廳，踏著那灰白色的長階，向著高塔的深處走去。

她并沒有在意那些族人們的議論，哪怕以海瑟薇的感知力，那些議論聲早已經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畢竟在大災變后，這已經是許多代之后的族人了。

遺忘了畏懼之心，失去了進取之意。

忘卻了一些事情。

這并沒有什么好奇怪的——

啪嗒。

啪嗒。

海瑟薇順著蒼白的臺階一步步向上，高塔底層大廳之內繁雜的喧囂聲也亦逐漸淡化，最終消失不見。

她的腳步停頓在高塔的某層。

這是一座古老的巨大門扉，足有十數人之高，寬闊而宏偉。

門扉的兩側是兩方幽藍色的炬火，隨著海瑟薇的到來驟然亮起，照亮了這方昏暗的天地。

金精靈站在那巨大的門扉之前，從白袍的衣袖下伸出纖細的手指，觸摸在那古老的門扉之上。

“我，海瑟薇.澤金。”

“以金精靈族長老，高塔議事庭第九席的身份，申請開啟精靈高塔的王庭大書庫。”

“開啟時間：五十年。”

“申請理由——”

“利用古老的知識，探究那星界的深處，在已然被詛咒的精靈血脈以外全新的無源力量。”

“并以此為根基，去尋找遺失之島的前路。”

“還有……精靈族的未來。”

伴隨著金精靈的話語。

那古樸的門扉轟然鳴響，古老的神秘，連帶著亞空間的波瀾一同隨之蕩漾而開。

這處高塔，作為曾經精靈王庭的中樞，縱然經歷了災變以及漫長的歲月，但也亦有著超凡與神秘留存。

王庭大圖書庫，便是精靈高塔的底蘊之一。

因為那位已然隕落的精靈王的作為，高等精靈族不同于古龍與巨人，是三大王庭之中保全地最為完好的種族，依然存留著相對完整的傳承。

王庭大書庫是一方獨立的亞空間，其中存留著相當多在大災變中未曾被遺失損毀，還保留下來了的古老知識與典籍。

按照精靈族的律法，唯有高塔議事庭的長老才有資格開啟。

然而——

幾個呼吸之后。

那道古樸的門扉卻并未敞開。

取而代之的，則是赤紅色的血光。

海瑟薇開啟大書庫的請求被否決了。

“很抱歉，海瑟薇前輩。”

“因為你之前長時間流浪于遺失之島附屬的亞空間與維度夾縫之中，所以我們一直沒有機會通知你。”

“經過高塔議事庭剩余八席的共同投票裁定——”

“暫時免除你作為議事庭長老的部分權限，開啟王庭大書庫的權限便在免除的權限之中。”

黑暗中傳來了聲音。

那是一位留著淡藍色長發的月精靈，身穿與海瑟薇相似規格的白袍。

“艾爾.霜歌……”

“議事庭為什么這么做？”

海瑟薇看著面前的月精靈，輕聲開口。

“不，人家可不叫這個名字。”

“而且人家現在可還沒結婚呢，怎么可能會有個冰精靈族的姓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艾爾.霜歌好像是我曾祖母還是曾曾祖母的名字？有點記不清了。”

“不過也沒什么所謂，反正都是些老黃歷了。”

那位女性月精靈把玩著自己的長發，嬌笑了一下。

“至于海瑟薇前輩你要的理由——”

“當然是探索星界太危險了啊，那里可沒有「帷幕」的保護……稍有些不慎那就是像古籍里所記載的那樣墮落瘋狂。”

“前輩你一個人發瘋沒事，但是你瘋掉了還得我們花時間去處理解決，那也太惹人嫌了一些。”

海瑟薇的目光微怔了一下，緊接著重新歸于了平靜。

她輕聲開口：“明明你的先祖——”

“曾經的議事庭長老第二席艾爾.霜歌，她窮盡畢生都在探尋對抗詛咒，離開遺失之島的方法……”

“她曾經對我說過，高等精靈族的未來，絕不該被困頓在這座沒有光亮的島上。”

“而是應該，沐浴在真實的陽光里。”

“最初的議事庭建立之時，其目的，便是為了統籌力量，讓精靈一族找到未來的道路……”

金精靈的話語還未來得及說完便被打斷。

“當初就是伱們這些老古董在瞎折騰，耗費了數百年光陰還有大量的資源儲備卻最終一無所獲，還時常失控，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整天說著什么精靈族的前路，精靈族的未來。”

“王庭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誰在乎那些老掉牙的陳詞濫調。”

“為什么要讓你們那種莫名其妙的執念，來毀掉我們如今安逸的生活？”

“況且，想著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力量體系，以此來對抗造物主隕落所降下的詛咒，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那可是神明的偉力！”

不去開辟屬于自己的，嶄新的前路。

而是將一切的期望，一切的企盼……都寄托在「帷幕」的存續之上。

如此，便是對的嗎？

那位精靈王所創造的帷幕，便是永恒的嗎？

這般話語還未來得及出口，海瑟薇便看見眼前的月精靈早已經消失在了火炬之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陰影之中。

很快，那幽藍色的火炬也亦熄滅，獨留下空曠寂靜的高塔。

她微微側身，看向身后那停止了震動，再次塵封的書庫門扉。

沉積了許久的灰塵簌簌而落，落滿了一地。

這座蘊藏了一整個種族文明傳承的大書庫，已經有幾百年未曾被開啟了。

很顯然，哪怕擁有開啟的權限，但是在如今的精靈議事庭眼中，這座圖書館中所蘊藏的知識毫無價值可言。

而在許多年前，這道大書庫的門扉曾經徹夜敞開。

長老們用圖書館代替了華美的議事庭，在其中探討著解決污染，再現光明的前路，還有精靈族的未來。

海瑟薇沉默了許久。

萬千的思緒，最后化為了一聲輕聲的嘆息。

算了——

她這次前來王庭大書庫，是為了在前人傳承的知識中，尋找在維度虛空中進行坐標定位的方法。

當然，沒有定位的方法，她所要去做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無非，就是風險更高一些而已。

她的身形消失在了高塔之中，進入了早已準備好的儀式場地。

身側是密密麻麻記載著各項實驗數據的一本本寬厚書冊。

還有繁復的圣遺物，儀式材料與輔助道具……如此種種，盡皆一應俱全。

這其中的每一樣材料信息，其后皆蘊含著一位精靈長老數以百次，千次來計數的嘗試。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每次實驗失敗，虛空裂隙在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被錯誤地開啟，便代表著一位高等精靈的失控瘋狂，亦或者直接便被空間裂痕所切割吞噬。

無數次的失敗，方才將這般研究，推行到了如今的地步。

然而，那些先驅者的后人，卻親口將他們祖輩的努力所否認。

沒有過多的思考。

海瑟薇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那用無數鮮血與生命所換來的經驗，將一切準備步驟執行完成。

然后，在剎那間。

在超凡材料的簇擁下。

在那儀式祭壇的中心，一道漆黑的裂痕悄然開啟。

并非是一閃而逝，極其不穩定，隨時都可能將靠近者切割吞噬的空間亂流。

而是趨近于穩定的形態，足以容納一人通行。

當然，在沒有定位方式的情況下，貿然進入了維度虛空，也就意味著也許將永遠迷失在其中，再也無法回返。

只是此時此刻的海瑟薇，早已經沒有了回頭的可能性。

她一步邁出，身形消失在了那彌散的裂痕之中。

虛空之中漆黑一片。

沒有參照物，沒有方向。

失去了坐標的定位，便等同于失去了一切，

很冷，很黑。

還時不時有空間亂流化為了凌厲的刀刃，切割著海瑟薇的血肉。

將那純凈的白袍切割出一道道血口。

有的極其細微，只有微弱的血絲，還有的則深可見骨，猙獰的創口血肉模糊。

可是海瑟薇卻并未抵抗。

她的位格已經抵達了傳奇，在那九人議事庭中也亦屬于最高的層次。

而作為貨真價實的傳奇高等精靈。

金精靈這個詞匯本身，便代表著天生對金元素的超高度親和。

誦詠古精靈語，同樣也亦代表著權柄與言靈，以傳奇的位格，只要她開口，那么抵擋一些空間亂流自然也就不成問題。

但是海瑟薇卻并沒有這么做。

因為高等精靈這一血脈本身便是被詛咒與污染的對象。

在大災變后，一旦脫離了「帷幕」的庇護，只要精靈族稍一發動血脈本身的力量，便會引來污染與腐化。

而她，還有那些先行者們費盡心思所做的一切——

便是為了刨除精靈的血脈，尋覓到一種全新的力量體系，開辟出一條前路。

可以讓精靈族不依靠血脈的力量與種族天賦，也亦能夠行走于世，生活在陽光之下。

一旦使用了血脈的權柄。

那她所堅持，所追求的一切，便都盡數失去了意義……

這般的漂蕩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直到那傷口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全身，那傷口已經將原本素白的長袍染得殷紅一片，過量的失血讓金精靈的意識都變得模糊之時。

她終于感知到了。

在那無盡虛空之中，那近乎于無窮無盡，無根無源的浩瀚能量。

“不來自造物主，也亦不來自太陽神，亦或者是是任何神祇的恩賜。”

“而是，游蕩在星界與維度虛空中，完全無主的能量。”

“只要按照對于世界法則與規律的理解和認知，利用這種無源的能量編織出對應的結構模型。”

“如此這般所發揮出來的威力，其所能觸及的上限，絕不會遜色于任何一位神祇吧。”

“哪怕是那位帶來了那一切厄難的造物主，也不例外。”

當切切實實地，感知到那來自星界的無源能量游蕩在自己身旁之時。

金精靈的嘴角，也終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只是——

那笑容很快便轉為了苦澀。

海瑟薇很清楚，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縱然自己已經證明了，自己與那些先驅者們所追求的一切并非虛妄，而是切實可行的現實，也已然沒有了意義。

沒有坐標，沒有參照物，也亦沒有錨點的指引。

自己已經不可能返回遺失之島了。

等待自己的唯一結局，便是在這冰冷的虛空中隨波逐流。

直到壽命耗盡，亦或者是在此之前先被空間亂流所吞沒，化為了迷失在虛空中的又一具尸骸這唯一的結局。

海瑟薇輕輕閉上了眼睛。

任憑那狂亂的空間亂流，帶著自己在漆黑的虛空之中隨波逐流地漂流著。

雖然自己在王庭內，還留下了完整的實驗記錄與數據——

倘若能夠按照其中的記載與信息，依樣畫葫蘆地復現自己的步驟，然后在做好防護與定位準備的情況下，由諸多議事庭的長老依次有序進入的話。

那么，自己的精靈族人們，也依然能發現這份虛空中潛力無限的瑰寶。

只是——

按照當前這任議事庭對自己的態度。

自己，似乎是有些癡心妄想了。

而這份歷代的議事庭長老，穿越了無數亞空間位面，耗盡青春與鮮血還有漫長的時光，所得來的知識之瑰寶。

也注定，只能被永久地埋藏在這冰冷的虛空之中。

“我真的……”

“做錯了嗎？”

金精靈輕聲的低語聲消弭在漆黑的虛空之中，無人聽聞。

但是下一個剎那。

海瑟薇聽到了有人在她的耳畔輕聲開口。

“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您這么狼狽不堪的模樣啊，師醬……”

“不對，我們現在還是陌生人。”

“如果換成是我被這樣無厘頭搭訕的話，只會把對方當成是耍流氓的下頭男吧。”

好聽的低笑聲響起。

“那么，重來一次。”

“第一次見面，美麗的金精靈小姐。”

海瑟薇愕然地回頭。

在她身后不遠處，黑發黑眸的少年正靠坐在一副巨大金屬構裝物的駕駛艙旁，雙腿打著擺子看向自己。

少年看了看周圍那一片漆黑的深邃虛空，微微皺了皺眉。

“明明是男主角和女主角這么重要的第一次邂逅，這背景光也未免太暗了些。”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根樹枝，輕輕一彈指，那樹枝便被銀白色的鋒刃切割為了修長的魔杖形狀。

“說起來，這應該是第一紀里的第一次施法吧，儀式感還是得拉滿的。”

少年笑了笑，然后輕輕揮舞了一下那根剛剛由樹枝削成的魔杖。

“巫師的咒語……我想想，有了。”

“熒光閃爍！”

萬分之一個剎那之后。

那在魔杖頂部噴薄而出的明凈光輝，照亮了海瑟薇微微睜大的淡金色美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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