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沒再繼續追問。

一是怕繼續刺激到對方，讓對方徹底失控，引來不必要的變數。

二是……

也根本沒必要問了。

對方身上的不祥和詭異，乃至于那能輕易腐蝕溶解框架的黑血，已是說明了一切了。

那滴血。

對方看到的那滴血，不該存在于任何現世之中。

因為它不屬于任何道法，不屬于任何原點，不屬于任何已知的存在。

它來自……大幻滅本身。

也在此時。

這座殘缺現世的框架微微一顫，竟是又有四塊框架殘片顯化而來！

這些框架殘片。

一塊比一塊古老，一塊比一塊破碎。

甚至于。

有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只剩下一團模糊到仿佛隨時都會消散的光影。

與其說是顯化而來。

不如說是從萬古之前，從那些早已破碎消亡的現世墳墓中挖出來的棺槨。

腐朽。

死寂。

承載著早已湮滅的時代最后的余燼。

可偏偏！

在框架內殘留的絲絲縷縷人之極意牽引下，這四塊殘片緩緩移動，不斷鑲嵌進了那一道道尚未填補的裂縫之中。

像是四座大墓。

而大墓之上，站了四道身影。

第一個。

是一個老者。

他的身軀蒼老腐朽到了極致，曾經挺直的背脊早已被某種沉重壓得彎了起來，如同一棵行將枯死的老樹，連最后一片葉子都早已落盡。

他的手里，捧著一枚原點。

那原點早已死寂黯淡了不知道多久，如同一顆燃盡了最后一縷余燼的死星，灰白，沉寂，沒有任何生機。

可他卻依舊不肯放手。

甚至于，還在不斷往其中注入生機。

明明自身已極盡腐朽，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他卻完全不在乎。

一點一點。

一縷一縷。

他似乎想用這種方式，將那原點重新喚醒，將某個早已逝去的人，從永恒的沉寂中拉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可他知道，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能動，他便不會停下。

“你在做什么？”

顧寒突然開口，輕聲詢問。

老者微微一怔。

他與死寂，與這枚原點相伴了無盡歲月，這似乎是第一個有人跟他說話。

“……救她。”

沉默了許久。

他才緩聲開口，聲音里充斥著腐朽和死寂，給出了回應……亦或者這根本不是回應，而是他的執念，是他給自己定下的最后目標，更是……一種寄托！

看似在回答。

他卻并沒有看顧寒一眼，眼中只有手上的那枚原點。

只是……

任憑他如何施為。

任憑他一遍又一遍地將自己那僅剩不多的生命氣息，注入那枚原點之中，卻依舊化不開那原點上面的死寂。

“她……是誰？”

顧寒再次開口。

雖然擁有兩段不同的人生，兩段不同的記憶，也走上了兩條不同的路……可他卻很容易和對方共情。

更能深切地感知到！

對方那死寂和腐朽的外表下，掩蓋了一種怎樣的絕望和悲痛！

“她是我的阿柔……”

那老年顧寒喃喃開口，聲音很輕，少了幾分死寂之意。

他的動作也很輕。

捧著那枚原點的雙手，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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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柴，指尖發顫，卻不敢用力。

就仿佛那枚灰白死寂的原點，是這世間最后一件易碎的東西。

顧寒看著那枚原點。

他不認識阿柔，卻好似在那枚原點中，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光影。

那光影太淡了。

淡得幾乎不存在。

可那老年顧寒看她的眼神，卻像是在看整座現世。

“我心里，曾經裝著許多東西。”

“裝著天地，裝著眾生，裝著大道……裝著這一座現世的興衰，裝著無數人的生死。”

“她也在里面。”

盯著眼前的光影，老年顧寒的聲音越發飄忽，“在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里……”

天地太大。

眾生太大。

大道……也太大。

大到她幾乎沒了容身之處，只能縮在一個小小的角落里，不爭，不言，只默默地陪伴著他。

他出門的時候，她在門口。

他回來的時候，她還在門口。

“我曾經問她，等了多久，她卻總說等了一會……”

說到這里。

他的聲音像是繃了一根太久弦，突然斷了。

“后來呢？”

顧寒嘆了口氣，又問了一句。

“忘了……全忘了……”

老年顧寒搖搖頭，目光卻始終不離開手中的那枚原點。

顧寒嘆了口氣。

他知道對方沒說謊。

萬古歲月之后。

對方早已忘了天地，忘了眾生，忘了大道……甚至忘了自己，卻始終記得蜷縮在角落里的那個不起眼的身影。

“你，救不了她的。”

老年顧寒沒說話，目光卻第一次從那枚原點上移開，看了過來。

然后……

眼中忽而閃過一絲驚訝，一絲難以置信，更帶著一絲……羨慕。

雖然只是一道心神。

可他自能從這道心神之中，感應到一絲獨有的人之極意蘊。

“你跟我，很像。”

顧寒沒說話。

本能告訴他，對方的意思并不是指他們都是顧寒，畢竟……以對方如今的表現，可能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果然。

那老年顧寒繼續開口，聲音里隱隱幾分遺憾。

“你的路，始于人間。”

“我曾經……差一點就走上了一條跟你類似的路。”

這句話。

讓顧寒心神微微一顫，終于聽出了對方的話中深意。

他的人之極。

的確始于人間，始于望鄉村，始于獨屬于他的……墨塵音。

“那你……”

他看著眼前的老年顧寒，有些不理解。

對方先前出現的時候。

亦是帶著一抹至強的極道之意……可這一抹極道真意，卻和他的人之極沒有絲毫的關系。

“因為我失敗了……”

老年顧寒的目光緩緩挪動，落在了手中捧著的原點上。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他的聲音里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悔恨和痛苦絕望之意。

他近乎什么都忘了。

可唯獨將某一幅畫面記得很清楚。

那一刻。

他終于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也終于明白了自己的真正心意，更是第一次將對方從角落里帶了出來。

可……

他連一句抱歉的話都來不及說，她的原點便寂滅了。

“我的人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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