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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來剛強果決,一旦下定決心的事,從不回頭,可這次對著兒女們的反抗,她是罵不下去也罰不下去了。她只能不斷對自己說‘你沒錯,姎姎敦厚老實,若不護著她只有遭欺負的份,就該壓著這孽障,不能讓姎姎受委屈’——雖則她心里也知這樣不好。
一直沒插上話的程頌‘唬’的一下起身,倒把眾人嚇了一跳。
程頌此時沒有半分笑容,只見他幾大步跨過去,一把揪起那傅母的髻,橫著將人活活拖至門口,然后臂膀用力,重重摔在門廊外,只聽一聲慘叫,那傅母就沒聲了。
程姎驚呼一聲,暈倒在菖蒲身上。菖蒲也瑟瑟抖。這種搶奪別房娘子之物她們以前在葛家不是沒做過,葛家女君素來都是高拿輕放,這才養的她們習以為常。如今,她終于明白,程家不是葛家,由不得她們自以為是,掐尖要強。
蕭夫人本想痛罵次子,誰知程頌回過頭來,卻見他眼含熱淚,一臉悲憤,她竟罵不出口。程頌走回來,重重跪在程詠身旁,大聲道:“阿母要罰兄長,就連我一起罰吧!”然后程少宮也默不作聲的走過來跪下,低頭不語,顯然意思是一樣的。
蕭夫人如何不知這是三個兒子在向她表示強烈的不滿,她一口氣梗在喉頭無法下咽,眼見情勢難以善了,桑氏忽然‘哎呦’一聲大叫起來,眾人忙去看她。
只見桑氏一手捂腹,一手抓著蕭夫人的手腕,痛苦道:“姒婦,我好似又腹痛了,你上回那藥丸可還有?快與我取兩丸來!快,快!”
蕭夫人有些懵,正想叫青蓯去取,誰知桑氏手勁甚大,生生將她拖了起來,一邊嘴里還喊著:“痛死我也,快與我取藥丸!”然后就拉著蕭夫人往內堂去了。
桑氏和蕭夫人就這樣一陣風似的離開,留下眾人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一到內堂,桑氏立刻不腹痛了,厲聲屏退身旁的侍婢,然后一下將蕭夫人甩在日常歇息的胡床上,瞪眼道:“姒婦今日好大的威風,可把我嚇住了!”
蕭夫人適才被兒女們氣的昏頭昏腦,現在反應過來桑氏是在裝腹痛,好給眾人一個臺階下,免得鬧到不可收拾。
蕭夫人側臥在胡床上,揉著自己的胸口,嘴硬道:“我威風?你看看那孽障,一句句逼著我說,她才威風呢!”
“活該!誰叫你一招錯,滿盤皆落索!”桑氏在堂內走了兩圈,然后駐足道,“你起手就錯了,明明是委屈了嫋嫋,卻一句好話都不肯說。自古以來,父不慈,子不孝,你自己立不住道理,倒擺母親的威風,活該被迫到這地步!”
蕭夫人恨恨道:“這幾個不省心的孽障,讓一下又怎么了!一句釘牢一句,難道我看不出那老媼和小賤婢的伎倆,回頭暗暗落就是。姎姎的臉面……”
“你別再姎姎姎姎的了,我聽著都惡心!”
桑氏從腰側取下貼身的錦囊丟給蕭夫人,不客氣道,“……人心皆有偏向,這不稀奇。可你偏心也太過了!明明理虧,盡扯些全無道理之話,我都看不下去。少商不是你生的呀!就算是婢妾生的,你也不該如此待她!剛才你的話,一句比一句狠吶,連‘忤逆’這樣大的罪名都說出來了,真把嫋嫋逼死了,我看你這么和婿伯交代!”
蕭夫人從錦囊中取兩枚清心丸含在口中,一股清涼辛辣直沖腦門,這才清醒了些,甩甩頭,自嘲道:“我是被氣糊涂了。今日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她自小受蕭太公寵愛,與兄弟們受同樣的教誨,舉凡謀略地形朝政世族無所不知,但若論對內宅人心細微之處的了解卻大不如桑氏。事實上,除在前夫家短暫的幾個月,在內宅中她都是說一不二的存在,根本無須理睬幾個奴婢的小心思。
她不得不承認,這一遭,她是牛心左性了,錯了,也輸了。
桑氏看她臉色漸漸還轉,笑道:“怎樣,沒想到吧。嫋嫋生了這樣一幅好膽色。你想仗著長輩的威風壓服她,她可半分沒在怕的。”
蕭夫人白了她一眼,就要起身,卻被桑氏攔住:“你出去干什么?還要再責罵嫋嫋么?今日之事本就是你理虧,你再責罵她,只會叫三個侄兒更加對嫋嫋憐惜,他們不敢怨恨你,必會怨恨上姎姎。你若真為了姎姎好,就不要再出去添柴了。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今日之事婿伯知道了該怎辦。”
蕭夫人坐回胡床,沉吟片刻,干脆道:“將軍那兒我自己會去說,我做的不妥,我不會瞞著。”這種事她從不拖泥帶水。“那今日之事…就這樣算了…?”總得結個尾吧。
桑氏也很干脆:“你別出去,我去。就跟那群小冤家說,你被他們給氣倒了,回頭讓孩兒們來給你陪個罪,你含糊一下,事情就算完了。”
蕭夫人性格剛烈,實在不喜歡這種和稀泥的做法,低頭不語。
“家里事又不是朝廷政見之爭,沒有黑白分那么清楚的,你就是斗贏了又如何,孩兒們心里不服氣,只會骨肉離心。”桑氏勸她道,“你是明白人,廢話我不多說了。今日之事若是生在旁人家,你來做看客,你會作如何想??只怕是個人都會以為少商是侄女,姎姎才是你親生的!”
“胡說八道!”
“是是是,我知道姒婦是最最公正的。”桑氏一邊笑著,一邊起身出去,最后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可這世上有些人呀,為了彰顯自己公正無私,有時反而會厚待旁人,苛待自己的骨肉;你說可笑不可笑。”
蕭夫人心頭猛然一震。
九騅堂內,眾人呆過半響,青蓯夫人走過去輕輕掐著程姎的人中,并叫菖蒲退下。
少商看看幾位兄長,他們也看她,彼此心知肚明三叔母的用意。
這時,程姎就幽幽醒轉過來,然后手腳并用的爬到少商跟前,抓著她的袖子,痛哭道:“嫋嫋,你別恨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沒想到你的委屈這么大,都是我的錯,還有幾位兄長,對不住,對不住……”她口齒不利索,來來去去只會拜頭道歉,哭的氣噎聲堵,看的程家三兄弟反有些不忍。
“堂姊,我真沒怪過你。”少商攔住不讓她道歉,“只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不公平……”她幫程姎撫平揉的亂七八走的衣襟,“堂姊,你是處處無母處處母,我卻是明明有母實無母。”
程詠低聲呵斥:“嫋嫋不要亂說。”少商攤攤手:“那我不說了。”
程少宮卻陰陰道:“堂姊雖自小離開程家,可她舅母待她如珠似寶,回了程家后阿母又當她心頭肉。可少商呢……”他沒說下去,然眾人都心頭明白。
青蓯夫人心里也對少商難過。
這世道真不公平,明明是龍鳳雙生,載福而誕,然后命運在她三歲時拐了一個彎。應該獲得的疼愛無法獲得,應該享受的榮耀不能享受,在兩個再愚蠢狹隘不過的婦人跟前長大;而那明明作惡多端的婦人的女兒卻能活在陽光下,萬千寵愛,精心養育,快樂成長——這如何叫人心平?!
程少宮心中傷痛,低低道:“少商,當初我也留下就好了,我和你一道留下。”
少商白了他一眼:“那現在就有兩個目不識丁的了,長兄哪來兩張書案送我們?!”
大家本來都是滿腹愁緒,也不禁一樂。
程頌拍著胸脯,道:“還有我呢。我的書案也送你!”程少宮例行拆臺:“算了吧。回家這幾日次兄你根本沒讀書,你那書案都不知捆在哪里,怕是還沒從行李車上卸下來吧!”程頌笑罵著就去錘弟弟。眾人哈哈大笑,總算將愁云暫且驅散。
程詠笑罷,道:“嫋嫋,以后你要什么就跟兄長們說,總要給你弄來的。”他暗下決心,以后哪怕拼著受母親責罰,也要叫幼妹高高興興的。
少商大喜過望,她等的就是這一句,當下忙巴住程詠的衣擺,結巴道:“我,我,我想去外面看看,什么東市西市,什么德輝坊流馨坊,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樣子的,可阿母不許我出去。”
看著幼妹希冀的眼神,鐵人都心軟了,不等程詠開口,程頌已連連保證:“你放心,哪怕阿母再訓斥,我也要帶你去見見世面!”
程姎在旁訕訕的,不敢開口說什么,還是少商回頭道:“到時堂姊也一道去!”程姎心中歡喜,程少宮也叫好:“對對,堂姊也去,就不怕阿母責罰啦!”眾人又是一齊大笑。
青蓯夫人搖頭,暗嘆‘年少真好’。
人人都在笑,少商尤其笑的開心,可她心里所想卻無人知道。
——費了半日功夫,難道她只是為求個公道或者憐憫嗎?無法轉化成實際效果的憐憫一毛錢用處也沒有。何況,她從小到大都不肯白白的吃虧。
這番做作,她的目標本從來都不是蕭夫人。
打動蕭夫人?讓她起惻隱之心?據理力爭讓蕭夫人愧悔難當然后寵愛她?她想都沒想過,不要試圖叫醒裝睡的人,人的心偏了再怎么努力都沒用。
她要自自在在的行事,要光明正大的出門,要知道這世人百態士農工商以及將來如何自立,她再不要被拘在小小一方天地中坐困愁城了!
幸虧那愚蠢的老媼和婢女,不然她還不知該如何走出一步。
她含淚道:“姎姎,聽舅母的,在程家你才有前程……”還沒說完,程姎就哭道:“我不要前程,我要舅母舅父!”
蕭夫人嘆氣,趕緊叫侍婢通報。
一旁的少商心道:嗯,看來程姎跟以前的程少商也不熟,這倒是蠻好。
進屋時,少商看見葛舅母和程姎都在拼命抹眼淚,并整理衣容,蕭夫人渾若未見般坐下,笑著打招呼。兩邊相對跪坐,寒暄數語,少商才知道葛太公年老體衰,已早早歇下,葛舅父卻被程老爹拉去飲酒敘舊了。
——拉剛協議離婚的前親家去喝酒,這種事也只有丈夫才干得出來。蕭夫人暗誹,臉上擺著微笑,一邊催著女兒行禮問安。少商趕緊拿出這些日子培訓的結果,雙臂側彎平舉,一氣拜倒,恭恭敬敬的行了拜頭揖禮;想起葛家特意帶來給她的年禮,這個禮行的也不虧。
葛舅母受禮后,自是滿口夸贊,不過夸贊的重點是少商的相貌和行禮姿勢,其余什么琴棋書畫理家管婢等傳統淑女才能,她很貼心的一概沒提。
“我家女叔……”
原本葛舅母想再為葛氏賠罪一二,誰知剛開了個頭就被蕭夫人很干脆的打斷了,道:“阿姊別說了,咱們兩家比鄰而居,什么不清楚。難道阿姊就沒吃過她的苦頭?長嫂為母,可偏又不能像真母親一般該打就打,該罰就罰,阿姊你吃了虧都沒處說!”
葛舅母嘆了口氣,道:“我的罪受完了,后來她嫁入你家,輪到你受罪了。”蕭夫人搖頭笑:“這下她被太公領回家了,又得你受罪了。說起來,還是我對不住你。”
葛舅母擺擺手,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會任她欺負。臨行之前,君舅已吩咐人收拾好了鄰莊,回去后讓她住過去,好好修身養性!”葛氏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金尊玉貴待字閨中的葛家千金呢。
蕭夫人想起今天白日里葛舅父那憤怒的一巴掌,點了點頭:“那就好。”
兩人一邊議論著葛氏,一邊打量身旁兩個女孩。只見程姎聽到生母受議,神色難堪,雙手撐膝,頭幾乎快低到地板上了,程少商卻神色自若,既未憤怒,也無幸災樂禍之意,只側頭打量這客居擺設,還挽起袖子,幫著端食盤進來的婢女將酪漿一一擺放在各人跟前。
葛舅母暗暗稱奇,心想到底是蕭夫人和程將軍之女,雖被葛氏耽誤了十年,但依舊氣度非凡,不驕橫也不卑怯,一點縮手縮腳的樣子都沒有。
蕭夫人照例皺眉,覺得少商和葛氏到底相處十年,這樣無動于衷,不論憤恨還是不忍都沒有,實在沒心沒肺。
葛舅母轉過頭去,將程姎拉出來,語重心長道:“你不要一聽到這些就覺得難堪,你越畏縮,就越有人來刺你。你不要把頭低下去,自來生母離異甚至改嫁并不罕見,這不是你的過錯。你是程家女兒,只管記住這個。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受之父母的不只是你的膚,還有你的品性,如果父母品性得宜,你就好好學習跟隨,如果父母有所不足,你就引以為戒。記住,你的言行才是你身上最好的佩飾。現在,把頭抬起來!”
程姎努力將頭抬起來,滿眼含淚,但還是拼命撐住肩膀挺起。
蕭夫人對葛舅母流露出敬佩之色,少商也收起心中輕蔑,原本她想能養出葛氏這種貨色的家庭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方知自己短視了。
葛舅母又道:“都說男兒志在四方,女兒難道就能永遠依附父母而活?稚童長大了,總要自立門戶,長輩做不了你一輩子的靠山。舅母年少時也想不到后來天下大亂,以前學的詩詞歌賦一概無用,不得不和你舅父辛苦籌謀糧食扈眾,日日擔驚受怕;你伯母更不必說,誰能想到那樣的滔天大禍會降臨,可她硬是咬著牙,挺了過來!”
蕭夫人淚盈于睫,泣道:“當年我家破人亡之時,阿姊與蕭家助益良多。”
葛舅母拍拍她的手,回頭繼續道:“姎姎,倘若你一生順遂,那是神靈庇佑。可一生很長,有很多想不到的事。只有自己心志堅毅,肢體強壯,才不懼山倒海枯,無論到了哪里都能像棵大樹一樣,不但自己能立起來,還能護佑樹底下的幼弱花草藤蔓。你說,是不是?如今天下快要太平了,你只要學到你伯母三四分,以后就無虞了。”
少商心中對葛舅母肅然起敬,再看一旁泣不成聲的程姎顫著肩膀連連點頭,又牙酸的氣不打一處來。蕭夫人笑著拭淚,道:“阿姊說的什么話。姎姎如今這樣敦厚端莊,都是學的阿姊,誰人不夸贊。”然后兩人你推我讓,一頓商業互吹,少商暗自翻了個白眼。
扯了這許多,葛舅母最后引出重點,含淚將程姎托付給蕭夫人,連連道:“鄉野小地方,沒見過世面,也不懂都城中的規矩,你只管好好教她。姎姎人雖笨,但勝在老實聽話,你別嫌棄。”說著還把程姎的一只手放在蕭夫人手中,蕭夫人鄭而重之的應下了。
看這二人一番做作,少商心里大翻白眼:白帝城托孤也不過如此了。
因恐將來不易見面,程姎這夜就留下來陪著葛舅母說話。蕭夫人領著少商回去,路上不住叫她牢記葛舅母的金玉良言;其實少商本就對葛舅母剛才的話萬分贊成,如今被羅里吧嗦了一通反生了厭煩,趕緊出言打斷道:“……不如咱們去尋阿父吧,也好給葛家伯父行個禮。可是太公怎辦,我還沒給他行禮呢,怎么這么早就歇息了呀。”
蕭夫人嘴角一彎,道聲‘算了’——老人家覺少眠淺,歇什么息,這會兒定是在訓女。
少商成功制止了蕭夫人的訓導,在踏出客居大門時回頭看了眼,只見葛舅母居處以東隔了三四間隔梢的一間屋子里微微亮著燈光。
——葛太公此時的確在訓女。
葛氏哭的滿臉鼻涕眼淚,幾乎要將剛才敷在臉頰上的藥膏都洗掉了,只不住的磕頭,乞求老父:“……阿父,真的沒辦法了嗎?我,我不想和子容絕婚呀!我真不知是您不叫侄兒們入太學的,要另行拜夫子,我還以為是那賤…哦不,是姒婦從中作梗…”
葛太公臉色冷漠:“你現在知道懊悔了?悔之晚矣。你也別怪蕭氏收買了你傅母,細想來也是好事,倘若你真做下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那蕭氏豈肯放過你,放過葛家?今夜我是來告訴你,明日一早我們就啟程,到時你莫要哭鬧,好好上路。”
葛氏大駭,尖聲道:“阿父好狠的心,回鄉我怎辦?被程家休了回來,豈不惹人譏笑!這十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
“鄉人已經都知道了”葛太公冷冷道,“嫁入程家這么多年,程將軍如何行事你不知道?還是你覺得他會給你留臉面?來傳報消息的是程將軍的親隨,事無巨細,什么都說了。”
葛氏啞口,喃喃著‘大家都知道啦’,她自小要強,在親朋跟前從來都是不可一世的,如今卻要丟這樣大臉,便愈不肯回鄉了。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葛氏忽然狂亂大叫,葛太公反手一個耳光,力道不重,卻打醒了葛氏。他道:“你以為程將軍和子容一樣好欺負么。你不走,哼……當初趁亂霸占蕭家田地屋舍的那幾戶人家現在哪里!他們是怎么走的?你不走,他自會派兵押你走!用鞭子驅趕,用棍棒痛打!你要那樣顏面掃地嗎!”
葛氏捂著臉,心中懼怕:“不至于罷…程家這樣對我,也不怕鄉里非議…”
“就算不是程家,我也要你回去的。”葛太公悲嘆,“牛羊受鞭打時,知道將幼崽護到腹下;母獸被捕獵,也知道自己擋在后面叫幼獸快跑。可當初你不滿蕭氏生了龍鳳胎,就借口巫士之言,說姎姎妨了你子嗣,硬把她送回家來。剛滿周歲的孩兒呀,趕那么遠的路,你也舍得,當時為父就心寒了!你以前不懂孝悌,我當你年幼無知;可如今我不能再騙自己了!”
葛氏跪行到父親跟前,抓著老父的衣擺,連連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單涼薄無幸,還心腸歹毒!”葛太公繼續道,“田家貧寒,一直靠程家接濟,田家小兒便自幼跟在程將軍身旁,起事后更是忠心耿耿。他是怎么死的?是為了給程將軍殿后,萬箭穿心而死的!亂軍之中,尸骨無存哪!”
老人家說的滿臉是淚,“程將軍憐他家老母寡妻都是秉性柔弱之人,光賞賜金銀財物怕反受人圖謀,就收在部曲中庇護,只等田鼎之子及冠就要給他襲職,這些事咱們鄉里誰人不知,都嘵嘵夸贊程將軍仁厚!可你呢,你……”
葛太公也上了火氣:“那年程將軍派人回都城想接走女兒,你從中阻撓,田家婦人不忿,說了你的不是。你就要將人家孤兒寡母賣了,真禽獸所為!你這事以為無人知道嗎,幾年前田鼎的寡妻改嫁,她那后夫之家就鄰近,什么消息傳不出來?鄉里都在罵你不是人了!程家休了你,鄉人們只有叫好!”
葛氏揪著父親的衣擺不肯放,哭道:“難道任由那兩個賤人在外面敗壞我的名聲!”
葛太公一腳踢開她,罵道:“其一,你想在莊園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田家婦人礙手礙腳,你早就有心除之!其二,難道她們說錯了?你留下將軍之女根本于你無益,你不過是想叫蕭氏心里不好受!如此歹毒卑惡,世所罕見!”
葛氏無可辯駁,只能伏地大哭。
葛太公長嘆一口氣:“多年來,你事事忤逆于我,是為不孝;對你兄嫂呼來喝去,對程將軍夫婦巧取豪奪,是為不悌;你在夫家搬弄是非,欺負丈夫,是為不賢;貪圖富貴,借著將軍之名四處斂財,是為盜竊!這樣惡形惡狀,我都替你羞愧!你不走,明日我捆你走!”
葛氏見老父態度堅決,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以后該怎樣。
那邊廂,程始還跪著對著程母解釋:“……我之前就在信中與阿母說了,舅父手腳不干凈不是一次兩次了,虧得我就在跟前,能補上的補上,能瞞過的瞞過。可半年前的宜陽之戰,萬將軍在后頭養傷,我被調去了韓大將軍麾下領兵,我總不能領著舅父到韓大將軍麾下去管軍械罷。走前我好說歹說,誰知舅父連這幾月都忍不過,叫人逮住了!阿母叫我怎辦?!難道叫我放過這般大好機緣,不去搏富貴功名,只為著看牢舅父一人?!”
程母一時語塞,她早知幼弟盜竊,不過仗著兒子遮掩一直睜眼閉眼,如今被問及,哽了好半天才道:“那如今你舅父怎辦?難道叫他去死?被抄家?”一聽見‘抄家’二字,董舅母哭得更大聲了,鼻管下拖出兩道濃黃,俞采玲惡心不已。
程始很官腔的表示為難:“非是不愿,實是不能。”
一聽這話,程母頓時撒起潑來,拿出當年上山下田的健壯臂力和雄渾體魄,一腳踢開地板上原本放俞采玲湯碗點心碟子的小案幾,把屋內陳設砸得一片狼藉。又將鐵鉗般揪住程始的前襟,伴著口沫橫飛的又哭又罵:“你這黑了心肝的豎子!你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你舅氏去死呀…我,我這就去告你忤逆…”
兒女不孝可以去官衙告忤逆,輕則罰錢挨杖,重則罷官免職——這個餿主意還是葛氏貢獻的,這些年程母常用來拿捏兒子兒媳,效果甚佳。
程始努力扯著自己的領襟,惱怒道:“阿母去告好了,國事家事孰重孰輕,舅舅盜竊之罪已經上告,我因為不肯聽阿母之命去打點脫罪,這等‘不孝行徑’就是告到皇上那兒去也是不怕的。”
程母一個鄉村婦人如何知道這許多,只知道‘不聽話’就是‘不孝’,‘不孝’就可以告,還一告一個準;現在聽來比‘孝順’更大的還有國家。她沒了辦法,只能嚎啕大哭,同時倒在榻上,如野豬肉般亂滾一氣。
俞采玲看得津津有味,摸著碗中湯藥快涼了,趕緊一口仰盡,有戲看,竟不覺得藥苦難吃了——誰知卻叫蕭夫人冷眼看個正著,青蓯一直注意著蕭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也看見了俞采玲這般作為,一時不知心中該如何感慨。
蕭夫人沉聲道:“阿苧,給嫋嫋裹嚴實些,領到我屋里歇息。”祖母和父親打架的戲文總不好讓小輩一直看下去。
俞采玲大失所望,卻也不敢反抗,阿苧手腳麻利的給她穿外袍裹大氅,一旁的蓮房巧菓也七手八腳拎起隱囊靠墊另幾匣子零食,三人擁著俞采玲飛快的出了這間屋子,繞過十來步長的游廊,閃身進了另一間屋子。
這件屋子顯然也是臨時收拾的,屋內布置之簡略猶勝自己那間,俞采玲一邊啃著蜜餞,一邊伸長了耳朵聽那邊隱隱傳來的哭罵聲,想象那邊戰況如何。可惜,她再未遇上今日這般現場直播。
之后數日,俞采玲照舊是吃飯飲藥睡覺繞著屋子轉三圈,程始和蕭夫人似是十分忙碌,一天之中有大半日不在家,也不知在做甚,只有青蓯夫人日日來俞采玲屋里小坐說話,詢問身體養復得如何了。
青蓯夫人相貌只是尋常,勝在眉眼干凈柔和,兩邊嘴角自帶笑紋,不笑時看著也像在笑,叫人望之親近。俞采玲原本以為她是來給自己做規矩的,誰知青蓯夫人只是言笑晏晏的拉家常,有時帶些俞采玲不曾見過的美味小點心,有時是幾枚小巧的玉笄金簪或耳珰,幾日下來俞采玲便漸漸收了防備。
“夫人和大人給小女公子帶了好些物什,都困在后頭大車里了,連拆都不曾,這些日子瑣事繁多,待回頭安頓好了才好開箱籠。”青蓯夫人微笑道,雙手交疊擺在膝前,恭身正坐。
俞采玲點點頭:“嗯,快要過正旦了,阿父和阿母必是忙的。”
青蓯夫人眼中閃了一下,不可置否。
因這日日聊天,俞采玲才知道自己大名原來叫‘程少商’,還有一個孿生哥哥,名喚‘程少宮’,據說原本祖父程太公早已沉疴數月不起,眼看氣若游絲了,一聽蕭夫人誕下了龍鳳雙生,大喜過望,頓時咳出一口濃痰,居然又多活了大半年。雖說后來還是掛了,但這大半年對于彼時正處于戰陣角力要緊關頭的程始卻是大幸。
世人皆道這胎是祥瑞,音樂家程太公一高興,就拽了一段文,曰:“吾不意還能見到這倆孩兒。神農之琴,上有五弦,文王增二弦,是為少宮,少商,以此為名罷。”
毫無意外,除去彼時讀書在外的程三叔,全家只有蕭夫人知道程太公在說什么;也因此,原本預備給新生女孩的名字‘程嫋’就成了乳名。
“兄長們何時回家呢?”程少商笑瞇瞇的接受了新名字,毫不可惜的棄了俞父起的名字。
“小女公子勿急,實則后頭還有好些車馬部曲另一些雜物,要幾位公子照看,夫人和大人趕著先回來的。”青蓯夫人道。
程少商聽見‘雜物’兩字笑了下,心領神會;同時又有些奇怪,為何程始這一房的人都愛叫自己‘小女公子’,明明自己是這一房的獨女,但若要將程家三房都加起來,那三叔母還生有更小的女孩呢。
程少商的身體漸漸好了,就是日子無趣的快淡出鳥來了,她不免帶著希冀的口氣日日問一句“董家之事如何了”。
阿苧倒也不瞞著少商,可她實在沒有八卦的天分,回答只有“大人不肯”以及“大人還是不肯”二選其一,偶爾超水平揮一下,也不過是“大人無論如何都不肯”。
與忠厚寡言的阿苧不同,在旁服侍的蓮房頗有計較,她是程始部曲之女,自小照料家中一大堆弟妹,看小女公子兩眼放光卻心不甘愿的被困在屋中,心中便有了計較。此后數日,蓮房時不時與程少商講些外頭聽來看來的‘好戲’。
巧菓看了不解,私下問道:“青蓯夫人當初教導咱們要少說多聽多做,阿姊你總把外頭的事說來給娘子聽,怎么成呀?”
蓮房笑道:“娘子與主母尚且十年未見,如何會親近咱們;我們二人將來一定是要跟著娘子的,娘子如若不信重咱們不親近咱們,豈不枉費了青蓯夫人的一番教導。何況,我說的這些事原本就是闔府盡知的,教娘子解解悶罷了,有何要緊。”
巧菓聽了,忙謝蓮房指點。
未幾日阿苧便覺了蓮房傳嘴,原想呵斥一番,誰知蓮房卻笑瞇瞇的辯解:“搬弄口舌是將無影的事兒編造出來,歪曲以邀得主家歡心,可奴說的并無半點虛假。”
看阿苧神色依舊不滿,她接著道:“青蓯夫人常夸咱們女君明理能干不輸男子,說女君六七歲起就幫著掌管家事,難道咱們要將小女公子一輩子捂在被籠里,不叫她知道外頭風雨?倘若我說不對,您打罵我就是了。不論好壞都叫女公子知道些,方能學著分辨不是?”
阿苧看了蓮房半晌,心道:這話雖不錯,不過這婢女未免不夠穩重。
但又想著叫小女公子知道些長輩恩怨也好,免得她惦記十年養育之情而疏遠了親爹娘;此后她便不再言語,只暗中注意。
蓮房的口才與阿苧天差地別,講起傳聞來聲情并茂,程少商這才覺得日子有了些滋味。
原來那日程家母子不歡而散后,程母罵罵咧咧說要自己掏錢給董舅父去打點,可惜錢箱子空了一半,沒盼見效用,倒盼見坐著囚車的董舅父被押送到了,姐弟倆抱頭痛哭。據跟著一道去的仆婦們說,董舅爺憔悴狼狽的不行。
程母又找兒子鬧了幾場,依舊無用后便祭出‘絕食’這一終極絕招,據說前朝幾位太后就常用這招數來對付皇帝兒子。可惜程母當初過苦日子時早就餓怕了,這些年來無肉不歡,這才餓了兩頓就抵受不住。據庖廚上的仆婦們說,程母復食后的頭一頓就吃了一只熏雞半只燒鵝兩只醬漬蹄髈三大碗麥飯,為著消食還找了一回醫工開藥。
程母這邊折騰著,而董家情勢卻更加不妙了,董外弟也被拘了,董家在外頭的田莊和鋪子已然被封查起來。倒是董呂氏表現上佳,為了表示不能叫程母‘孤身奮戰’,她一氣賣掉了董外弟屋里二十來個婢妾,湊了好大一筆錢給程母‘周轉’,程母頓時覺得這真是百世修來的好侄婦。
最近的消息是,這些日子董舅母日日都要來哭上一陣,這日程母飯后飲了兩盞酒,酒壯人膽,直接操了把裁布小刀再次去威逼兒子,言道如若兒子不肯相救,自己就死給他看,然后再去告忤逆——程少商深覺這個順序有問題。
程始不堪甚擾,隨口道:也不是沒法子救董舅父,就是兒自去頂了這罪名,就說董舅父盜竊都是奉了兒的命。然后兒去殺頭換回董舅父,咱家被抄家換回董家,阿母你看如何?
程母當即就啞了,她雖然疼弟弟,但也絕沒想過拿兒子卻換弟弟;誰知一旁的董舅母倒得了啟,脫口而出‘外甥是大官,便是犯了罪過也不會如何的,頂多罰錢了事,不如叫外甥去認了這罪?!’話一說出,程家母子全都氣得臉色煞白。
旁人更會想,幸虧董家無能,連獄司都進不去,見不著董舅父,不然串通一番,怕是董舅父真會攀誣程家也說不定。
程始當即大雷霆,也不管有沒有人聽見,沖著立在廳堂中的程母大喊:“成!百善孝為先,只要阿母吩咐一聲,我這就北軍獄出自告!以后阿母就隨著二弟三弟過活罷!”
這一頓里里外外不少人都聽到了,仆婦管事紛紛道自家老夫人直是瘋魔了。只蕭夫人躲在屋內微微而笑,罵無好言,一旦爭執開頭了,多好的情分也會傷的。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