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人生,是什么?
擁有幸福溫暖的家人?
擁有一帆風順的道路?
擁有命運的一把好牌?
眼前的溫暖與斑斕,是她永遠卑微的對母愛的乞求,是她不自量力的期待。
陳家嫻難以自控地睜大雙眼,深棕色的眼睛在五光十色下泛出奇異的光彩,她無法控制內心深處難以言喻的渴望,大顆大顆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滾出。
潘喬木伸出手,把一個東西放在陳家嫻的手心。
很重。
陳家嫻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此刻,正握著一把——
錘子。
和眼前的夢幻完全不同。
潘喬木遞給她的,是一把最普通不過的錘子,木柄,黑色的鋼鐵頭,傷痕累累又異常堅硬。
因為普通,因為樸素,所以比精致秀款擁有更大的力量。
“去,毀了它。”潘喬木簡短地說。
陳家嫻看著面前溫暖又斑斕的城鎮。
她要親手摧毀這份期待和向往嗎?
難道,她要和自己說——恭喜你,毀滅心中最卑微的乞求以后,從此去面對世界的真相,接受——就是得不到,不能夠,完不成,然后繼續走下去嗎?
從不回頭,也不后悔?
陳家嫻難以下定決心。潘喬木抱著手臂斜斜地倚靠在門邊:“需要幫忙嗎?”
陳家嫻說:“不需要。”
潘喬木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后沉默地注視著她。
她重重地砸了下去。
五光十色閃了閃,化作一片虛無。
幸福的家庭不過是虛妄的碎片。
昏黃的暖光顫抖兩下,從模型上跌落桌邊,又滾到地板上。它憑什么代表幸福呢?幸福只是人賦予它的意義罷了。人不去賦予它意義,它就是根普普通通的燈帶。
巨大的樂高模型稀里嘩啦地坍塌,完美世界不過是一場拙劣的騙局。陳家嫻一錘一錘砸下去,起初還有猶豫,最后她毫不猶豫。
欲望,是什么。
令弱小者勇敢,令卑下者僭越。摧毀一切,無所畏懼。
當所有的謊言和欺騙終成廢墟,當所有對抗的失敗和隨波逐流的不甘都被砸碎,蜉蝣能夠在時代的浪潮中,找到自我的錨點嗎。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陳家嫻把錘子放在桌面上,三步兩步跑到潘喬木面前,勾下他的脖子,狠狠地吻了上去。
潘喬木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睜大。
他空白了好幾秒種才回了神,試圖把陳家嫻從身上扯下,但陳家嫻真的很用力。他扯了幾次,才推開陳家嫻:“不行!”
陳家嫻抬眼看著他,一雙棕色的大眼睛里,是他最熟悉的火,燒灼萬千情緒。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很紅,像一團火。
陳家嫻什么都沒說,只是走過來。潘喬木后退兩步,后背抵住墻,陳家嫻抓住他的小臂,抬頭又親了上去。
仿佛過了幾秒鐘,又仿佛過了半個世紀,潘喬木再一次推開她,避開她的目光,面孔狼狽地轉向另一邊:“不行,真的不行!”
他試圖解釋,但陳家嫻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打斷他:“你蠻喜歡我的。”
潘喬木靠在墻上,艱難地說:“可是……”
陳家嫻毫不掩飾地說:“我想要你。”
面對年輕女人的欲望和野心,潘喬木幾乎束手無策。下一秒,她雙手按住他的肩,再一次親了上去,堵住他要說的話。
潘喬木靠在冰冷的墻上,冷意透過后背,但親吻是滾燙的。她無疑是讓他有好感的女人,這是他超越了理䗼之外的本能,而愛本身,正是理䗼的沉淪。潘喬木的雙手終于垂下,彎下腰,重重攬住她的肩膀。
昏黃的燈帶滾在地上,給欲望描上一圈幽暗的金邊。
透過狼藉的廢墟和閃爍的燈泡,朦朧的光暈中依稀透出兩個身影。他猛地抱起她,轉身將她抵在墻上。她的腿勾住他的腰,居高臨下地垂頭。
凌晨的時候,淅淅瀝瀝的小雨拍打在玻璃窗上,滑下蜿蜒的水痕。
陳家嫻的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她想伸手去拿,卻被男人的手按住。
潘喬木看了眼來電顯示:
宋清許。
他想起,是中秋節那天和她約飯的人。
他正從身后將她攬在懷中,水痕蜿蜒的玻璃窗昏暗地映出兩個相擁的人影:“他喜歡你。”
陳家嫻“嗯”了聲。
來電的聲音逐漸沉寂,片刻后,又響起來。
他高挺的鼻子抵在她的臉頰:“那他知道,他會打擾到我們嗎?”
他親吻她額頭劃過眼角的疤痕,伸出手,按掉電話。
清晨6點半,潘喬木睜開眼睛。
女孩正背對著他沉睡,在幽暗沉靜的大臥室里,發出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潘喬木下意識抓起手機,關掉鬧鐘,想讓她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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