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賁緩緩抬眼,與臺上施遠的目光撞在一起。
頂著眾多明里暗里的視線,兩個人都面無表情。施遠細長的眼睛淡漠地轉向別處,郁賁也平靜地收回目光。
他看向關晞。
可關晞的視線并沒有放在他身上。
她沉默而出神地注視著臺上的施遠。
幾秒鐘后,掌聲又漸漸響起。
施遠下臺離場,關晞。潘喬木等人站起身,落后施遠半步,簇擁著送施遠離開。
郁賁沒有起身,也沒人叫上郁賁。
手機此起彼伏地震動起來。有人檢查了一下郵箱,低聲告訴身邊的人:“快看協同辦公,有新的人事變動。”
“我的天。”
“噓……”
郵箱里,人事決定寫得很清楚:
作為卓秀集團的S項目,長樂坊項目的項目總由城市公司總裁施遠親自擔任,項目副總裁由22級關晞擔任,潘喬木升職長樂坊項目公關總監。
郁賁調離長樂坊項目,到開發區的最新商業住宅“學府四季”項目,擔任項目總。
“施總不可能常駐項目,所以是關晞取代了賁哥?”
“關晞和賁哥在集團是平級……她上位也正常……”
“呵。分公司的人事升降,怎么會從集團級別出發,分公司這么聽話?”
“小點聲。你想得罪新領導?以后那位就是關總了。”
郁賁點開人事決定。
他淡淡掃了眼,面上沒有多余的表情。
關晞等人送過施遠,折返回宴會廳,坐回圓桌前。
郁賁站起身,示意關晞:“我們聊聊。”
他看著關晞的面孔。
關晞沒有問“聊什么”,也沒有猶豫。她很平靜地起身,跟著他走出會場。
郁賁,和取代他位置的關晞?竊竊私語聲再度響起,無數視線明里暗里跟著他們。
但郁賁不在乎,關晞也不在乎。
兩個人走出宴會廳,站在酒店寬闊的走廊里。
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夜色,晚風空蕩蕩地卷起關晞的真絲裙擺。
郁賁凝視著她,敘述:“你早就知道。”
關晞沒有否認:“施遠針對你,不是一天兩天。誰不知道呢。”
郁賁說:“是。但你大費周章,就為了我這個無聊的位置?”
關晞說:“郁賁,現實些。這不過是一場欲望的游戲,理想主義者注定出局。你早晚要出局,無論是不是我,都一樣。”
郁賁嘆道:“我曾經誤以為,我們是同樣的人。”
關晞說:“我是怎樣的人,不需要你來定義。”
郁賁沉默片刻,突然問:“關晞,什么是真話,什么是假話?你一直都在騙我。”
關晞說:“希望你還記得,我們是在做事。做事的人,必須以目標為導向,所以過程真真假假,影響我們把事情做成嗎?”
郁賁苦笑:“做事?就我從前做的那些事,賣樓,賣地,以目標為導向,真的有意義嗎?我過去十幾年里做的一切,真的有意義嗎?我一直以為你懂,我以為我們是同類。原來是我誤解了你。我居然以為你有理想。”
關晞搖頭:“郁賁,我不是你的精神寄托,我也不打算拯救你。我們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她看著郁賁,“我只論跡,不論心。要想完成自己的目標,無論出發點是理想也好,是利益也好,無論是文化也好,還是商業也好,最終落在執行層面,都不可能干凈。做成事情比做個好人更重要。”她頓了頓,“你沒必要把自己的幻想加在我身上。如果我是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我會像你一樣,出局。我什么都做不成。”
郁賁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深深地看了關晞一眼,質問:“那你消失的家呢?你的童年、你的父母遭遇的不公呢?你不想改變嗎?不想反抗嗎?你都遺忘了嗎?你能遺忘嗎?”
關晞垂下眼。
片刻后,她很尖銳地說:“你說的這些,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時代的一粒沙。下崗潮,裁員潮,爛尾樓……所有屬于人民的、被轉移走的資源和錢,根本追不回來。不是你的錯,不是我的錯,也不是行業的錯,但時代讓我們接盤,我們只能接盤。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而我們只能把問題擱置起來,扛在身上,努力活下去。”
郁賁冷笑:“是,我們只有兩個選擇:注定出局,或者甘心做個笑話。”
關晞緩和了語氣:“郁賁,這個時代是商業的時代,容不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我們這些普通人,能有的最大空間,就是在忙碌中,偶爾顯露出一點點理想和真心。這樣就夠了。”
郁賁看著關晞:“你的意思是,普通人不配考慮理想與幸福。那誰配考慮?理想與幸福是個別人專屬的,對嗎?”
關晞平淡地指了指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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