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在晚唐_第一百一十八章:八斗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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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名留著須髯的南詔軍將提著一柄鐵矛登上了山,在他的身后,數百披著皮甲的南詔武士漫山遍野。
爨圖看見此人,忙迎了上去,只因對面之將就是南詔國主酋龍的偏支族叔,蒙昭羅。
蒙昭羅年已有四十,二十年前,他不僅是王族的第一勇士,更是勇冠三軍,二十年后,雖然他依舊披得鐵鎧,提得鐵矛,但已力不從心。
此刻,他匆匆上了山頭,氣喘吁吁,可見到爨圖后,還是第一時間問道:
“唐軍來了多少?攻到何處了?”
爨圖驕傲的對蒙昭羅笑道:
“白崖主,唐軍已被我擊退了。”
白崖為蒙昭羅的封地,對于他們這些王族子弟,下面人皆以封地主來稱呼其人。
蒙昭羅愣了一下,然后就把爨圖拉到了一邊,看向山下,只見唐軍的確猬在山腳下的灌木中,亂成一片。
電光火石之間,蒙昭羅大叫一聲不好,正要帶人立即下山,忽然就見自己來時的方向,燃起了濃濃的黑煙。
只是一剎那,蒙昭羅眼睛一片黑,整個人都要摔倒在地,幸得爨圖在旁邊攙扶。
爨圖此刻也懵然的看著西南方的黑煙,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那里應該是他們登陸的那片河灘營地。
還未等爨圖意識到遭,他的嘴巴就被重重地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得他吐出了一顆帶血的牙齒。
這是蒙昭羅抽的,作為南詔頂尖武夫,即便氣力不如以前了,這會含怒一抽,都是爨圖無法承受的。
此時蒙昭羅已經氣瘋了,指著爨圖的鼻子就大罵:
“蠢物,本主要被你害死了!”
爨圖這會頭暈目眩,只搖晃了一下,然后就暈倒了。
看著西南方,黑煙越來越濃,蒙昭羅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后路已經被截斷了,唐軍明顯是要來將他圍在這片山里。
自己真的是大意了!
果然,很快,山下的唐軍也看到了西南方燃燒起的黑煙,隨著一聲聲號角和嗩吶聲,北、東、南三面山下都出現了唐軍。
而這一次,唐軍全員披甲,手持橫刀勁弩,呼嘯登山,準備仰斗!
當西南天空燃燒起濃濃的黑煙時,趙懷安帶著直屬精銳也抵達了印版山的北面。
趙懷安一到這里,就選擇了一片稍開闊的谷地作為扎營點,令趙六督促輜重、蒼頭、鄉夫砍伐附近的林木,建造營地。
這是趙懷安從后世的曾國藩處學來的,倒不是那句“結硬寨,打呆仗”,這個在軍事角度是很呆的事情,因為凡用兵之法,首在機動靈活。
到一地就立一寨,耗時費力不說,還很容易被敵軍拖得疲于奔命。
但這其中倒是有一點是值得趙懷安學習的,那就是軍無寨不穩。
趙懷安抵達印版山后,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地形,就知道此戰不好打,而既然是要持續作戰,那本軍就需要有一個后方營地,如此軍中吏士才有落腳之處。
趙六隨著自己歷軍這么久,對于扎營和輜重之事已經非常老道,此番趙大還是囑咐他來辦此事。
然后他自己就帶著十來名保義將登上王進所在的山坡,準備觀察敵軍陣勢。
趙懷安來的時候,看見王進正在大聲吼叫,激勵士氣,其中下面韋金剛鐵甲上還插著一支箭矢,滿臉羞愧。
很顯然,剛剛王進他們攻山并不順利。
那邊王進沒看見趙懷安上來,在那大吼:
“都將隨時都會過來,難道兄弟們還想等都將來了,讓都將來攻山嗎?”
趙懷安聽這話,故意咳嗽了一下,見眾人都看過來,才笑哈哈道:
“兄弟們打得不錯。”
眾將包括王進、韓通在內,一看見趙懷安,連忙下拜,等被喊起身后,就圍在了趙懷安身邊。
王進這會有點羞愧,他抱拳對趙懷安道:
“都將,我軍已將南詔軍調虎離山,現將他們包圍在了印版山,可末將沒料到敵軍弓矢如此犀利,我軍就是披甲攻山都擋不住一箭。”
趙懷安聽得悚然,連鐵鎧都擋不住箭矢,那是何等寶弓?這支南詔軍有這么多寶弓嗎?
然后王進就解釋了情況,不是南詔兵弓好,而是這幫南詔兵是真不怕死。
每每保義都披甲仰攻,敵軍弓手就沖下來,抵近至三四十步才用重箭進攻。
用王進的話來說就是:
“此部南詔軍,弓弩非強勁,卻慣于抵近射擊,非五十步內不射,所用箭鏃至六七寸,形如鑿,入輒不可出,我軍中者立倒。”
趙懷安一聽這話立刻警覺起來了,因為他知道自家重步的防御情況,別說是抵近五十步內射,就是十步以內射擊,都難穿重步的三層甲。
其實,軍中都贊他們保義都戰力強,那到底是強在何處呢?
一是斗戰技強。保義都的主體幾乎都是來自各藩的武士,這些人都是職業兵,而對面的南詔軍,基本都是農兵合一的,真正有戰力的都是各部落的苴子,這些人和唐軍牙兵性質類似,只不過是從農兵中選拔出來脫產的。
二就是戰意堅韌,這是趙懷安的功勞。自趙懷安于白術水練兵,他就一直重視軍隊的體能,要求各隊具備連續作戰的能力。和當日魏武卒一樣,從趙懷安開始往下,每日吏士們都要背甲繞營跑操,磨煉體能和意志。
所以在幾次遭遇戰中,南詔軍忽然就發現一支重步穿插繞到了自己的后方,這直接突破了他們對重步的理解。
也正因為這種日常的體能訓練,保義都最喜歡用的戰術就是側擊、繞后戰術。
既以機動性穿插進敵軍薄弱處,再以重步給予敵軍致命一擊。
這種戰術最適配的其實還是騎馬或者騾子,這樣可用長距離機動穿插,如此不僅再局限完成戰術目標了,更能作為戰略力量去使用。
但奈何,此時的保義都還沒這個資本組建一支騎馬或者騾子的重步。
當年截斷漕運稅賦的淮西軍才有這個實力來養數千騾子兵吧。
而除了技戰術和堅韌之外,保義都第三個強,也就是真正的硬實力,就是那一身鐵鎧了。
趙懷安發家就是從三副吐蕃人的鐵鎧開始的,此后他就一直重視鐵鎧的積累。
不僅為軍中勇士配三層甲,尋常吏士所用之兜鍪也是極堅硬,只露兩目,必要槍箭不入。
而這些鐵鎧重步,除了一身甲胄外,還常佩各類重兵,或八棱棍棒,或金瓜骨朵,或長柄雙刃斧,所以西川其他軍的,私下也稱呼保義都為“硬軍”。
不僅作戰風格硬,更是字面意思上的硬!
可現在,趙懷安聽到什么?他引以為傲的鐵鎧重步,竟然吃不住對面的弓弩!這讓趙懷安對敵軍的弓有了好奇。
這會,趙懷安見眾將各個焦急羞愧,笑著安慰眾人:
“那么著急作甚?敵軍被咱們圍在山上,還能插翅膀跑了?慢慢來!”
說著,趙懷安走上前,開始觀察南詔軍在印版山的陣地。
整個印版山自北向南豎列著,自西部和西北兩部各有一處山崗,南詔軍在這兩個山崗上都立有營帳。
然后在兩山崗之間,時不時能看到一處小木寨,上頭可能只有幾人,但因為本身立在斜坡地上,非常難打。
此外,在敵軍印版山陣地的東側腰坡處,南詔軍還布置了兩處兵寨,隨時可以支援西部和西北的兩處山崗。
然后在印版山陣地的南側山腳,那里有一塊野稻田,應該是山里的一些獠人們隨手撒的。
而稻田的南側,保義都的另一營,也就是陳法海率領的八隊兵馬就部署在那,如此就與另外兩營,鉗擊敵軍印板山陣地。
但陳法海布置在那里也有問題,那就是印板山南側靠近大渡河,這里的山地走勢已經非常低矮了。
陳法海他們營,在山下做任何兵力的調度,都瞞不過山上敵軍的眼睛。
而在印板山的西側,那里只有一條極其狹窄的山路通往小嶺,然后就是斷崖和西側滾滾流經的大渡河。
所以,王進此前就沒有在西側布置人手。
趙懷安將這些都看在眼里,并對這些信息做著自己的解讀。
從這也能看出,打了這么久的仗,趙懷安的軍事才能增長飛速,這本身就和他是一個高素質人才是密不可分的。
要想成為一個優秀的將帥,那你就不能只學兵書戰策,你需要懂天文、明地理,察人心,這些方方面面的素質共同構成了你的戰場決策能力。
而趙懷安在前世就已經具備了這樣的素養,現在經過幾個月的高強度軍事指揮,越是越發得個中三昧。
現在,趙懷安在看到戰場形勢后,腦子里是這樣想的。
雖然剛剛趙懷安嘴上和眾將說著什么急,但實際上趙懷安還真的就蠻急的。
此時,敵軍在山上陣地布置了千人兵馬,他要圍的話,當然也能將這些人圍死,可問題是,漢源谷地的戰斗隨時可能爆發。
按照楊慶復的戰略,此戰先手必是黃頭軍攻打谷地的漢源城。
可咱們知道漢源城的重要性,南詔軍會不知嗎?所以,一旦漢源城的戰斗打響,敵軍必會派兵增援,而到時候,楊慶復也需要加碼兵力。
如此,兩方各來一回,決戰也就因此而爆發了。
但問題來了,保義都原先被部署在埡口坡,是要肩負抄擊南詔軍后路的任務的,現在趙懷安都不清楚,自己這邊的調度,那邊楊慶復知不知道,更不用說在這里消耗時間了。
所以,趙懷安很急,他必須在短時間內就拿下此山敵軍,然后快速回援埡口坡。
所以這山肯定是要打的,但從哪個方向打,卻需要好好想了。
首先就要排除南面的陳法海,因為他們前方有一片野稻田,其余并無遮擋。
一旦從這里主攻,敵軍可居高臨下,隨意射殺沖山的保義都吏士,從此方攻山,損失太大。
此外,從北面攻山也不行,因為這一面的山坡更加陡峭,保義都攻山時都披甲,本身就靈活不足,一旦從這里攻山,連坡都上不去。
這樣,最合適的攻擊方向就是山坡的東面,那里不僅截面更長,利于部隊展開,坡度也非常適合,唯一可慮的是,敵軍也考慮到了這個,所以專門在此面山的腰間設了兩處兵站。
如此,直接從這里進攻的話,戰術意圖太明顯了。
于是,趙懷安想了一下,便做如下調度:
“以陳法海所部八隊分三番,前后交替進攻以牽制南詔軍注意,同時北面的王進依舊搖旗吶喊,而暗地里抽調部分精銳迂回到東部,與那里的韓通一并,攻擊敵軍在山腰的兩處兵站,必要同時發起進攻。”
趙懷安的軍略很快就送到了韓通和對面的陳法海處,在讓他們對傳令的背嵬復述了一遍軍令后,背嵬們告訴兩將一旦聽到北面的嗩吶聲,各部便齊頭發起攻勢。
就這樣,趙懷安耐心地等著,可忽然,他隱隱然聽到北面有動靜。
再凝神一聽,只聞淡淡的鼓角聲時隱時現,繼而越來越清晰。
趙懷安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北面谷地的戰斗這么快就爆發了。
于是,他再不遲疑,拔出“藏鋒”,劍指前方的印版山,在其身后,牛禮帶著一眾軍樂班子,奮力吹起了嗩吶。
精銳蒼茫的嗩吶聲直驚得山上無數飛鳥盤旋,然后北、東、南三面保義軍,皆同時向著印版山發起攻勢。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而這是保義都的第二次攻山!
印版山,南麓。
當營將陳法海告訴徐瑤、華洪二人,他們這邊只是作為佯攻的時候,二人內心皆是憤憤然。
倒不是他們對趙懷安有意見,而是一種武人的自重。
都是善戰武士,誰又比誰高貴,憑什么給別人抬步輦?
所以,當陳法海下令徐瑤、華洪二部先發佯攻的時候,二將不約而同都有這樣一個念頭:
“哼,什么主攻、佯攻的,先攻上山的就是主攻!”
徐瑤、華洪二人都不是一般武士,他們一個為忠武軍斗將,滿面紋身,作戰最是悍不畏死。
而另一個華洪,別看年紀稍小,但已有豪杰氣量,不僅自身有膂力又驍果,還輕財好施,為下所戴。
他們八個忠武將中,華洪是第一個壓住下面那些東川牙兵的。
此時,華洪左手舉著牌盾,右執橫刀,披雙層甲,躍如奔雷,為眾人首,率先沖上前方的野道田地。
幸虧這幾天太陽都大,這處野稻田被曬得梆硬,所以華洪此刻赤腳奔在稻田上,迅捷如風,一點都沒有遲滯。
這位年輕的忠武將,竟然選擇光腳沖此石頭山,真是一副鐵腳板!
在華洪的身后,三十多名川東武士緊隨其后,他們也如華洪一樣,左排右刀,毫無畏懼地沖山進攻。
這些川東軍大部分都來自巴中一帶、或者是西南的戎州、瀘州的山蠻,自小就生在山中,人人都是攀天大圣,此刻奔行起來,比華洪更要迅捷。
山上的南詔軍并不確定唐軍是主攻哪面,看見這邊的唐軍攻勢如此猛,絲毫不敢大意,上來就將滾木、落石、箭矢砸了下來。
華洪是第一批沖出稻田攻上山的。
他帶著十來名川東武士,更翻過一道山坎,上面兜頭就滾下來一片原木、石塊。
然后華洪毫不猶豫,原路跳了回來,將將把石塊躲開了。
可旁邊有兩個川東武士就沒有這么敏捷了,一個小腿被滾木撞折倒在地上,一個被石塊直接砸在了腦袋上,就是精鐵兜鍪都沒能救得了他的命,當場就委頓在地。
就在這個時候,后面奔上來一隊長弓手,他們在隊將胡弘略帶領下,仰射那些冒頭的南詔軍。
一下子,滾木、落石就少了不少,華洪當機立斷,趁著這個空隙,一口氣沖上了半腰坡,然后與這里的南詔軍廝殺了起來。
而有了華洪的先登阻敵,后面的徐瑤、陸仲元都帶著所隊銳兵沖了上來。
而下面的營將陳法海看見上頭這么猛,大喜,親自奪過木槌,開始猛敲牛皮鼓。
兄弟們不愿做佯攻的,難道他陳法海就甘心嗎?
機會從來都是自己掙的,這是都將說的!
于是,陳法海敲得更用力了,他大吼:
“諸君進發,奮武揚威!”
越來越多的保義都吏士沖了上去,然后南詔軍一步步往后撤,最后終于撤到了山頂,再無可撤。
就在華洪、徐瑤、陸仲元、胡弘略幾人以為大功即將在手,忽然就聽得山頂上一陣呼喊,再然后,他們就見到眾多南詔兵紛紛潰散下來。
此時,望著敵軍主將的首級被一個昂臧大漢提在手里,大喊大叫,那華洪、徐瑤是又氣又急,大罵那南詔將是個廢物。
可要是他們知道,那位南詔王族蒙昭羅年輕時,也曾鐵槍連挑十三名武士,可能就不會這么鄙夷此人了。
而實際上,這一次要不是那位昂臧漢子太有絕活,一把奪走了蒙昭羅手里的鐵槍,此人就是再年老體衰,也絕不會死得這么快!
只能說,那位昂臧漢子委實過于厲害了。
很快,華洪、徐瑤他們也殺上了山頂,本來他們以為蕩絕威猛如此者,不是軍中的韓鷂子,就是那位弓、騎、槊無不超絕的王進。
可誰成想,他們看到的竟然是霍彥超?那個下山的和尚?
此時,華洪、徐瑤這兩個昔日的忠武將,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天下豪杰有十斗,保義都獨占八斗!”
至此,二將再不敢驕矜,只覺保義都藏龍臥虎。
而這個時候,當保義都攻下印板山陣地,北面漢源谷地,更加密集沉重的鼓聲響起。
這一次,鼓聲更加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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