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新婚燕爾,小夫妻二人食髓知味,常常蜜里調油,又是紅袖添香,又是綰發畫眉,甚是親密。
其后,又是新婦回門,又是翁婿夜話。
江昭作為新科狀元郎,需得早早上任。
是以,五月十二,夫妻二人就正式入京。
......
五月二十七。
汴京,小雨。
江昭撐著油紙傘,徒步來到東華門西側的翰林院。
此次,他特意趕來翰林院,卻是為了報道。
作為狀元郎,江昭是這一批進士里面唯三授官的存在。
其余的進士,庶吉士要翰林進修三年,通過了考核才授官,非庶吉士的那些人,都已經外放州縣,或是從九品,或是正九品。
一些有點人脈的進士,或許會是從八品。
三鼎甲授官,狀元授從六品,榜眼、探花均為正七品!
探花竇卞,授翰林編修,負責修史、經筵侍講,主文書編修與學術事務。
這是一個有機會為官家講史的職務,要是得官家恩寵,更是有機會擔任經筵日講官。
大有前途!
榜眼章衡,授起居舍人,掌記帝王言行,負責帝王起居注。
這一職務,主要是記述君王的一言一行,記載的內容是編修君王生平事跡的重要資料。
這也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須知,注起居注需得時常跟著官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碼有三百天以上都可以在官家面前出現。
這是什么概念?
哪怕起居舍人需得默默的記起居注,鮮少有說話的機會,卻也不影響這一官職的含金量。
畢竟,記載三年的起居注,千余天的時間,但凡有一次表現的機會,有一次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就可以輕松仕途通達。
除此以外,因須得記載君王言行的職務特殊性,起居舍人還能視聽朝政。
就一個字,猛!
狀元江昭,授翰林修撰。
這是一個歷來都只授予狀元郎的官職。
作為專屬于歷屆狀元郎的官職,翰林修撰的含金量自是不低。
翰林修撰,為翰林院核心官職之一,素有“儲相階梯”之稱,負責起草詔令制誥,侍從顧問職責,參與編修典籍,參與經筵講學,擔任科考考官。
所謂起草詔書制誥,自然是為君王起草詔令,制誥,祭文、碑文等重要文書。
這些文書,也包括官員的任命、頒布的政令、政策。
政令、政策,那些大人物表態就行,但要真正的落實,還是得有紙面文書,這就得翰林修撰擬詔。
歷來,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近些年,內閣獨攬大權,真正重要的事情很難輪到朝會議論,幾乎都是走個流程。
走了流程,就得起草詔書、政令。
名義上,翰林學士、翰林侍讀、翰林侍講、翰林修撰、翰林編修、中書舍人都有擬詔書的職責。
不過,翰林學士三品大員實在太老,精力不行。
翰林侍讀、翰林侍講的主要職責還是為君王講課。
翰林編修得編修典籍,也是一堆事。
中書舍人相對年輕,但其主要責任相對而言偏向于三司的文書撰寫。
三司也忙!
相較而言,翰林修撰作為精力充沛的年輕人,也就成了擬詔書的主力。
內閣繁密的機密的政令,翰林修撰一肩擔之!
這也是除了六位內閣大學士以外,少數有資格名正言順頻繁進出內閣的官員。
干的也是打雜的活,但打的是內閣的雜。
布政天下的政令,起碼有七成都得落到他手上。
這也就是所謂的觀政天下。
政令過一遍手,時常察看,自然胸藏天下局勢。
學會效仿閣老治政,領悟三分,就足以縱橫宦海。
侍從顧問職責,也就是侍立君王左右,為君王困惑出言獻策。
相比起需得默默注釋起居注,沒什么機會說話的翰林史官,以及有機會為官家講史的翰林編修,翰林修撰的存在感無疑是高了不止一籌。
翰林修撰平日里就負責內閣政令的撰寫,官家要是心中疑慮內閣政令,自然會找來翰林修撰問詢,以解心中疑惑。
當然,前提是真材實料。
這一職務,涉及君王與內閣大學士的政令問題,說話都得斟酌一二。
伴君如伴虎,那可不是假話。
典籍編修,職責上跟翰林編修有重合。
不過,歷代的翰林修撰幾乎都只是掛個名,不真正的去修書。
起草詔令制誥與侍從顧問兩個職責,就已經是一個人當三個人甚至四個人使喚,哪里還會有時間去編修典籍?
經筵講學,這玩意也就是為皇帝講課,又分日講和經筵兩類。
其中,翰林修撰有機會進行經筵日講。
當然,經筵日講,官家幾乎不會去聽。
官家會去的是經筵講席,這玩意是宰輔大相公和內閣大學士講課,文武百官參與,含權量賊高。
擔任科考考官,也就是擔任下一屆的春闈考官。
狀元郎擔任下一屆的春闈考官,這是慣例。
此外,翰林修撰還是三鼎甲中唯一一個以官員身份上朝的存在。
事實上,起居舍人也可以上朝。
不過,那更多的是因為需得記起居注的職務特殊性。
起居舍人哪怕上了朝,實則也沒有議事上奏的資格,更像是一個無情的記載機器。
起草詔令制誥、侍從顧問職責、編修典籍、經筵講學、科考考官,也即是翰林修撰的五大職責。
就翰林修撰一職而言,三個字足以形容。
忙!
累!
貴!
這是一個幾乎不得空閑的職務。
單就是起草詔令制誥,侍從顧問兩個職責,就足以壓得人難以喘息。
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五十天都得到任。
從晨曦初曉到天色昏沉,從春日到寒冬,時刻待命。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旦老老實實的撐住三年時間,并且時刻從政令中學習,那就是妥妥的國之大才。
歷代狀元郎的差距,就在于有沒有持續大量的學習,并總結知識的能力。
大量且持續!
這就是起草詔令的現狀。
不少狀元郎前期尚且能勉強學習,時間一長就腦子疲敝,僅是起草詔令,而不從詔令中學習。
差距自此而生!
翰林修撰,成長毋庸置疑,累也是毋庸置疑,清貴也是毋庸置疑。
小雨飄飄,甚是飄柔。
江昭望著朱紅色的院墻,長舒一口氣,大步走了進去。
一入內,就是一條平坦的石板路向前延伸,左右栽有蔥郁的翠竹,隨風輕搖,沙沙作響。
往前一些,有著一方清池碧水,荷葉田田,其間點綴著粉嫩的荷花,池邊垂柳依依,微微搖曳。
走了沒幾步,就有負責迎接的文吏認出了他,引導著江昭往圣人像的位置走去。
以慣例論之,祭拜圣人像是不可或缺的流程。
一路上,飛檐斗拱,雕梁畫棟,木質門窗盡是古樸的氣息。
一座座院子套來套去,囊括著許多堂樓閣。
堂西為讀講廳,那是翰林侍讀、翰林侍講的辦公區域。
東為編檢廳,也就是編修廳和檢討廳的合稱,那是翰林編修、翰林檢討以及幾十個文吏的辦公區域。
左廊圍門內修撰廳,也稱為狀元廳。
本來,修撰廳還有小吏幫忙處理文書,但因一些詔令機密性的緣故,往往就翰林修撰一人辦公。
右廊圍門內有二祠,朝南為昌黎祠,朝北為土谷祠。
偏東有清秘堂,西有柯亭。
清秘堂是三品大員翰林學士的辦公區域。
游了沒一會兒,雨后初霽,日光灑落。
江昭祭拜了孔夫子,就往清秘堂趕去,拜訪翰林學士海承晏。
海承晏字明遠,號云壑居士。
海氏清流,五世翰林!
這位是清流官員的代表人物,于仕林一途頗有聲望,并非是韓系的人。
不過,是江昭的人。
海承晏,江昭的外祖父!
如今,海承晏已經五十七歲。
要是不出意外,過個幾年也會乞骸骨,告老還鄉。
正三品的翰林學士,乃是翰林院的最高長官,也是所有翰林官員的上官。
歷來就任拜訪上官,都是必要的流程。
清秘堂。
其內可見一須發微白的老者,這會兒正待在書案邊處理公務。
翰林院歷來清閑,但所謂清閑也是相對于其他衙門而言,海承晏好歹也是三品大員,公務并不少。
“外祖父!”江昭大步走進,恭謹一禮。
“昭兒?”
“來來來!”
海承晏爽朗一笑,放下手中的筆:“我得到了通報,可是等了你好一會兒啊!”
江昭走近,海承晏望著外孫,越看越稀罕。
一晃,也是步入朝堂的青年才俊了啊!
“這些日子,過得怎么樣?”海承晏關懷的問道。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江昭一笑:“人生大喜之事,莫外乎如此,過得自是極好的。”
不出意外,海承晏又是勉勵,又是關懷。
半個時辰過后。
兩人走到了堂口。
“孫兒告退。”江昭禮貌的行了一禮。
海承晏頷首,就這樣望著外孫遠去,眼中盡是殷切期盼。
半響,一笑。
“狀元啊!”
......
近午時,江昭與上一任翰林修撰鄭獬進行了工作內容的交接。
反是內閣的文書,究竟是什么樣式,都有詳細規定。
那些政令又應該是什么樣式,也有規定,不可有絲毫差錯。
內閣大學士下達政令,經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翰林修撰擬詔,還得再送到內閣去經過閣老披紅,方才下達六部或者地方,進而實施。
翰林修撰要說權力,實際上的近乎沒有,就是個單純的擬詔機器而已。
內閣大學士下達政令,自動彈出擬好的文書!
其后,江昭去了內閣。
富弼、文彥博、王欽若、申伯遠、劉沆、龐籍。
這六人,就是大周權力巔峰的代表。
說是言出法隨神仙,也毫不夸張。
而內閣,作為一道集中權力的機器。
翰林修撰就是這道權力機器運轉的柴薪。
江昭進了內閣沒一會兒,出來時手上就多了十幾份政令。
政令涉及經濟,稅收,官員選拔、考核、任免,甚至有一份是涉及軍務的政令。
十幾份政令,單是撰寫就起碼得四五個時辰,這還只是一天的量。
江昭心頭一嘆。
考上了狀元,帶上這個緊箍咒,自此再也不是凡人,人世間的情欲不能再沾半點.......
這能怎么辦呢?
干唄!
作為新任翰林修撰,江昭也只好研究過往的政令樣本,仿著撰寫政令。
好在,目前尚且是在交接工作的階段,有著上一任翰林修撰鄭獬的幫助,倒也不耽誤大事。
饒是如此,兩人一起也是干了三個時辰才搞完一天的政令。
近黃昏,江昭緩步走出修撰廳,長長喘了口氣。
這強度,簡直逆天!
江昭倒也不是撐不了三個時辰。
實際上,他是那種一天就睡兩三個時辰就精神飽滿的人。
這也就意味著,他要是真心發狠,他一天可以有八九個時辰忙于政令學習。
只是,一想到以后的三年都要過這樣的日子,江昭只覺胸口壓著一塊大石,實在是很難放松。
散值期間,江昭順路往庶常館去了一趟。
可惜,沒有望見蘇軾、蘇轍等人。
庶吉士平日里就深造學習,早就散值,金貴著呢!
哪像狀元郎一樣苦?
.......
深夜,曲院街。
江昭坐在床沿,長長舒氣,一臉的享受樣。
此刻,他雙腳浸泡在木盆里面,盛華蘭跪坐在床上,輕柔的為他捏著肩。
“夫君,力道怎么樣?”盛華蘭沒有亂問翰林院的事情。
從郎君的疲敝樣就可看出一二,治理天下的事情怎么可能輕松呢?
不過,翰林清貴!
有此四字,足矣。
“甚好啊!”江昭一臉的舒暢。
有媳婦疼就是好!
說著,他干脆一伸腳,反手把妻子抱在懷中,一只手順勢就蔓延了上去。
盛華蘭俏臉微紅,輕哼了一聲,清潤的眸子似是能滴出水一樣。
這些日子,初為人妻,她可謂是食髓知味,享受了不少難以言喻的歡樂。
如今,一經挑逗,不免情動。
“夫君,洗腳水還沒倒呢!”盛華蘭溫聲道。
“明兒再倒吧!”
江昭摸了摸少婦的泛紅臉頰,重重的吻了上去。
一吻,順勢翻身!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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