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姿和蔡阿婆把他抬到里屋的床榻上，換了干衣裳，又灌了兩碗熱姜湯下去，人還是昏沉沉的。

最要命的，是這么大的雨，連郎中也請不來，只能干熬著。

蔡阿婆坐在床邊，攥著老伴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你說他圖什么……”蔡阿婆哽咽，“那塊金子沒了就沒了，菜地稅交不上就交不上，大不了把地還給官府，我們兩個老東西還能餓死不成？他非要去撿什么海貝……”

許靖姿坐在旁邊，心里五味雜陳。

“我們過了一輩子，也沒享過什么福，老天爺為什么這么殘忍呢？”蔡阿婆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年輕時候跑船，風里來雨里去，老了以為能安穩了，又碰上這種事。”

許靖姿轉而拿來熱茶，輕聲說：“阿婆，蔡伯會醒的，你喝點熱的去歇息會，我來盯著。”

“那怎么行，”蔡阿婆抓著她的手，“我還沒謝謝你，要不是你舍命去救我的老頭子，恐怕家里就要辦白事了，娘子，老婆子我給你磕頭了！”

眼看著她要跪下，許靖姿立刻攔住。

“阿婆！千萬別這樣，若非你和阿伯收留，我們母子也無處可去了，你們就是我的再造父母，救他也是應該的。”

蔡阿婆聽得感動，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旁的張藏鋒很是乖巧聽話，縮在小凳子上。

他學著方才看到的蔡阿婆的動作，雙手合十念叨：“保佑保佑，姨母保佑……”

人家都是說神仙保佑，比如剛剛蔡阿婆喊的就是海神瓦娜。

但是張藏鋒卻喊的是姨母。

因為在他眼里，他的姨母就是最厲害的戰神，一定能幫助蔡阿伯逢兇化吉。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有什么東西塌了，震得屋梁都跟著顫了一下！

蔡阿婆嚇了一跳：“外頭什么聲音？”

許靖姿快步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風雨立刻灌進來，吹得她瞇了瞇眼。

院子外面一片嘈雜，火光在雨幕中晃動，有人舉著火把跑過去，邊跑邊喊——

“房子塌了！村頭老李家的房子塌了！”

許靖姿心頭一驚，轉而拿起墻上的蓑衣披在身上。

“外頭好像出事了，我去看看。”

蔡阿婆急忙叮囑：“小心些，千萬別冒險！”

許靖姿闖入大雨里，跑到院子門口張望了一圈。

越看越是心驚。

整片漁村的低洼處已經被水淹了大半，渾濁的積水漫過土路，正朝著高處一點點地漲上來！

村頭那幾間地勢最低的屋子已經只剩半截墻露出水面，瓦片和木梁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打轉。

更多的村民從屋里跑出來，全都抱著孩子，有人扛著包袱，在風雨里四散奔走。

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許靖姿險些摔倒。

對方伸手扶住了她，兩人四目相對，認出來這是之前來蔡阿伯家里報信的漢子。

“姑娘，快通知蔡阿婆和蔡伯他們快跑吧！往海神廟去！不然村子淹了，都得死在這！”

許靖姿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大哥，你幫幫我，蔡老伯現在還昏迷不醒，我和阿婆兩個婦孺背不動他！”

對方還沒說話，旁邊趕來一名女子，急忙扯了一下漢子。

“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功夫跟別的女人搭腔，趕緊走，妞兒嚇得一直哭，再不跑，海神廟都要擠滿了！”

漢子只能甩脫許靖姿的手，慚愧地說了一聲：“抱歉，你找別人幫忙吧！”

說著，他轉頭跟妻子快速離開了。

整個村子亂作一團，許靖姿也顧不得那些，趕忙跑回去。

剛進院子，她發現水已經蔓延進屋子里了。

門敞著，蔡阿婆和張藏鋒用盆子舀水往外潑。

看見許靖姿回來，張藏鋒連忙喊道：“娘！家里進水了！”

許靖姿急切地喊道：“別管屋子了，阿婆！水淹上來了！快帶上鋒兒，咱們快走！”

蔡阿婆愣了一下：“往年也有下雨的時候，卻沒有這一次嚴重，難道我們的家也不保了嗎？”

許靖姿擦了一下臉上的水。

“剛剛村頭的房屋被沖垮了，再不走，我們也逃不掉了，大家都在往坡上的海神廟去，我們也趕緊走。”

蔡阿婆舍得不她的家，回頭為難地看著昏迷的蔡老伯。

“娘子，要不你帶著孩子先走，我相信，水不會淹過來的。”

許靖姿知道蔡阿婆在擔心什么。

她沒有廢話，幫助蔡阿婆急促地抓了幾件東西放在行囊包袱里。

又彎腰在張藏鋒身上栓了根繩子。

“鋒兒，一會你可要跟緊我和阿婆，你是小男子漢，不亂跑就是保護娘了，好不好？”

張藏鋒連忙點頭。

許靖姿抬頭看向蔡阿婆：“阿婆我們一起走，房子沒了還能再建，人沒了你們的兒子怎么辦？他還在跑船，難道你要他回來，屋子沒了，父母也失去嗎？”

蔡阿婆聞言，哀痛的喊了一聲。

“老天爺……真是折磨人啊！”

許靖姿知道現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時候。

她跑去將蔡老伯扶起來，但她一個女子，要將一個老人背起來，還是有些困難的。

失敗了好幾次，最后在蔡阿婆的幫助下，許靖姿扛住了蔡老伯，帶著孩子匆匆離開了小院。

他們走的時候，水已經淹沒過了小腿肚。

漁村后面有個高坡，從前是了望臺，緊挨著海神廟，后來了望臺被拆了，海神廟擴建，占據了整個高處。

平日里求神拜佛的地方，此時此刻恰好護住了這些無辜的百姓們。

但，匆匆趕來的萬副將，可就傻眼了。

因為入村的位置已經被水淹沒，他怔怔地看著漁村，變成了一片汪洋水澤。

水面上漂浮著亂物和淹死的牲畜，想來那對母子兇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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