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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
崔峴的《共濟書》寫完了。
他擲筆于案,抬起頭,目光掃過外面黑壓壓的人群。
整個人微微喘息。
因為方才嘔心瀝血、作了一篇驚世文章,導致他此刻面色有些發白。
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灼人。
仿佛剛才書寫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
完成了一次與更高真理的對話。
褪去了所有迷惘,只余下通達堅定!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意氣,洞見了某種宏大可能的寧靜與確信——
圣賢之路,或許正始于這為萬川開辟河床的胸懷。
他……
悟了。
圣道非獨峰,乃百川之海。
圣功非凌駕,乃萬鈞之基。
欲為天下立心,非以己心代之,當為千萬心志,筑一共同奔赴的方向!
這一刻。
所有疲憊與沉重,仿佛被這洞見洗凈,唯余一片澄明堅定的光。
灼灼照徹前路!
他知道,落筆時,自己摸到了那扇真正的門——
以“共濟”為名。
通向……不朽的門。
秋雨如麻。
貢院內外,一片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堂外洪水的咆哮聲、雨鞭的抽打聲,都仿佛在這一瞬被隔絕。
所有考官、書吏,士子,成百數千道目光,被死死釘在崔峴,和崔峴身前的桌案上。
他們的呼吸停滯,瞳孔放大。
臉上是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
許久后。
哐啷!
一位同考官手中硯臺落地。
他死死盯著“共疏人世之洪水”那行字,胡須劇顫,老淚縱橫。
巡按御史趙忱猛地上前,脖頸青筋凸起,從齒間迸出顫抖的低吼:“此非文章,乃萬世之策!非為一科,實經國之大義!”
他環視周遭呆滯失語的眾考官。
最終目光落在崔峴蒼白卻沉靜的臉上,語氣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文,本官當以飛書加急,直呈御前!一字不改!”
略一停頓。
這位河南巡按御史,竟當場書寫奏折!
在全場數千人的注視下。
他親開朱漆描金的密奏匣,取出專用黃綾,鎮紙壓平。
提筆蘸墨時,筆尖竟在空中凝滯了一瞬,仿佛在掂量每個字的千鈞之重。
落筆時,墨跡深透綾面。
趙忱知道,自己寫的不是尋常彈劾或褒獎。
而是一紙注定震動朝野的奏疏!
甚至由于情緒過于激動,趙大人一邊寫,一邊提高了聲音念出來。
仿佛不只是說給在場之人,更是要穿透這重重高墻,直達天聽:
“臣,趙忱,更當附片急奏——”
“黃河決口,水淹開封。河南鄉試未開,而‘新學’已起于洪水之中!”
“主考崔峴以《共濟書》聚百家,立四階,聚民心!”
“伏乞陛下:暫罷河南秋闈,解此龍門之鎖!”
“特許岳麓山長崔峴,出此貢院,假以‘救難總督’之名,統攝汴梁內外、百家萬眾……”
“為這滔天黃水,為這滿城哀鴻——”
“開一條生路!”
“事急矣,伏乞圣裁。”
寫罷,他取下隨身小印,呵氣,重重鈐下。
那聲輕響,在死寂的大堂中,仿佛驚雷!
趙忱并不多言。
只對著崔峴鄭重長身一揖,將《共濟書》小心卷起,收入懷中特制的防水銅筒。
轉身,便向貢院外走去。
那背影決絕。
仿佛他懷中揣著的,已不是一卷紙。
而是這座城最后的命數,與一場即將震動九重的風暴!
所有人都看懂了——這位以刻板、剛直聞名的巡按御史,為何甘冒天大的干系上奏。
他非為崔峴。
而是被此篇文章中煌煌如日的“共濟”二字,灼痛了心魄。
趙忱讀懂了。
在這滔天濁浪前,舊日的規矩、派系、尊卑,皆成齏粉。
若此策能成,他趙忱,便要第一個沖破這無形的墻,親身做那“共濟”的磚石。
災難當前,該攜手共濟的,何止百家?
是此刻浸泡在黃水里的、開封城的每一個——活生生的民啊!
何為——千古第一誓誥?
自落筆成書的那一刻起,它便化墨為血,淬萬民之淚為鋒芒,聚蒼生之望為旗鼓——
就此,以開封百里殘垣為紙,以百家精魄為鋒。
與這決堤之黃水,正面相峙!
而那位曾和崔峴爭奪“出題權”的北方同考官,當場嚎啕出聲:“皓首窮經六十年…今日方見圣賢真顏色!”
“山長此篇文章,字字斧鉞,劈開心中塊壘矣!”
趙忱當場寫奏疏、加上院內考官的話,驚醒了院外瞠目失神的數千士子。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死寂被徹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亂到極致的震撼與宣泄。
第一個回過神的,是一個擠在最前面的瘦弱書生。
他紅腫著眼,回憶《共濟書》的內容,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著開頭。
念到“河伯肆虐,玄黃翻覆”,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念到“今百家傳人,可能效先圣之遺風…”時。
他整個人如同過電般劇烈一抖,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快…快聽!聽啊!”
第二個,第三個……
低聲的念誦,變成了喃喃,喃喃匯成了清晰的句子。
《共濟書》的內容,在四周圍震撼謄抄、傳頌。
最終。
當“救難錄、濟世碑、義倉印、點將鼓——四物既立,功過自此分明!”這一段被齊聲吼出時。
數千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撕裂雨幕、壓過洪濤的聲浪狂潮!
一個滿面泥水的士子仰天嘶吼,雨水混著熱淚滾落:“這是…這是要把這滔天罪孽,化作量功記過的天平!”
“要把這末世景象,當成砥礪人心的磨石啊!山長,好大的氣魄!”
另一個看起來有些狂放的士子,竟在齊腰的水中手舞足蹈,狀若瘋癲:“妙!妙極!此非虛名,乃實績之臺!此非贈禮,乃待奪之旗!”
“吾等寒窗十載,爭那科舉虛名何用?今日方知,功業當如此爭!旌旗當如此奪!”
還有年長些的士子,死死攥著胸前濕透的衣襟,對著崔峴,泣不成聲地長揖到地:“崔公今日,非止救一城之水,更救天下讀書人溺斃于章句之‘心水’也!”
“學生……學生愿粉身碎骨,附于此驥尾!”
此話,立即獲得更多人響應。
“粉身碎骨!附此驥尾!”
“附此驥尾!!”
應和之聲如山呼海嘯。
熱血沖上了每一個人的頭顱,驅散了寒冷和恐懼。
他們眼中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
那是對全新價值的瞬間皈依。
是對自身力量被重新定義的極度亢奮!
而這……就是文字的動人之處。
當災難來臨,當黃水壓境,當絕望肆虐,當搶險抗災尚做不到第一時間迅速、有效展開。
那就如崔峴所說的那樣——
寫給這滿城還未冷透的血!
人心未絕,就還有一條生路!
現在。
此刻。
他擲出的不是筆,是火把。
墨跡未干的《共濟書》,便是那第一簇蹭地燃起、刺破雨夜與絕望的火焰——
一條用人心與智慧鋪就的、滾燙的生路。
就這樣,在開封城瀕死的脈搏上,驟然……亮了起來。
熱血徹底沸騰。
無需再多動員。
士子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與方向的洪流,自發行動起來。
“《救難錄》!功在生民,史在當下!吾輩何惜此身?!”
“《濟世碑》!獻策活人,名刻金石,方不負平生所學!”
“山長!這《共濟書》,便是開給吾輩的新考題!這‘四物’,便是破題之刃!”
“還等什么!尋木料,找石基,制印鈕,蒙鼓皮!讓這開封城,今夜就立起咱們的‘功過臺’!”
懂工匠的呼朋引伴去尋找材料。
有力氣的開始在水中打撈合適的基石巨木。
識文斷字的已然在斷壁殘垣上摸索著記下所見義舉……
雨中。
燈火迅速蔓延。
鋸木聲、鑿石聲、激烈的商討聲——
匯成了一曲對抗天災的、充滿蓬勃生命力的序章。
葉懷峰強忍住淚意。
對著崔峴深深一揖到底。
而后。
鄭重接過一篇謄抄好的《救濟書》,返回知府衙門。
他要以開封知府的名義,將崔峴這篇文章,迅速發往百家傳人手中。
崔峴依舊立在門檻處。
他望著眼前這由他點燃的、熊熊燃燒的一切,微微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
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路,就在腳下。
橋,正由眾人親手筑起。
且看一場——
人道勝天的史詩奇跡!
夜色來臨。
黃水仍舊在流淌。
但這篇《共濟書》一出,如驚雷劈開雨幕。
絕望的洪水中——
第一次有了統一的、滾燙的聲浪在回應。
此篇文章如同一聲巨鐘,震得所有百家門戶嗡嗡作響。
它不是辯贏了誰。
而是讓每一家都驟然看清了自己所學那沉埋千鈞的“真用處”——
不是對著別家。
而是對著洪水!
所有敵意與清高,在“共疏人世洪水”六字前,顯得渺小可笑。
大相國寺。
鏡塵將《共濟書》置于佛前。
這位佛子向來心湖無波,此刻指尖卻無意識地將佛珠攥得極緊。
他讀到“今孺子溺于眼前,諸君惻隱安在”時,眼睫幾不可察地輕顫。
再閱至“今日百家之爭,不在口舌,在蒼生呼吸之間”處,薄唇已抿成一線。
——好一個崔峴。
未見其人,其文已如淵渟岳峙,橫亙眼前。
字字句句,竟讓他素來自矜的通明佛心,罕見地生出一絲被穿透、甚至被隱隱壓制的銳痛。
非是嫉才,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畢生所求的“渡盡眾生”。
在此刻,竟被一篇儒家誓文,以如此血性與具體的姿態,搶先刻在了時代的洪流上。
殿外風雨如晦,殿內千僧屏息,皆在等他抉擇。
良久,鏡塵抬眸,目光越過裊裊香火,落在那“共疏人世之洪水”八字上。
他忽地極輕地吸了口氣,像做出了某個極其艱難、又極其痛快的決定。
“開山門。”
佛子聲音不大,卻斬斷了所有遲疑。
“拆去門檻。”
主持愕然上前欲勸,鏡塵已抬手止住他后續話語。
年輕的佛子轉過身,面向惶惑的僧眾,面上所有情緒的漣漪已然平復。
只余下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然:
“自即刻起,我大相國寺……”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清晰如磬:“只渡眼前苦海,不誦身后凈土。”
話音落,他率先向風雨中的濁世邁出一步。
身后千僧俯首,佛號隨之響起,聲浪沉沉,不復空靈。
卻如鐵錐鑿地——
那是將修行化為行動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清微觀。
朱葛易展開《共濟書》。
這位號稱道家千年來最有悟性、最純凈的道子,素來以“坐觀云起,笑看潮生”自持。
此刻。
他目光落在“請以陰陽之術,觀星象而測雨汛”一行時,持卷的手指卻微微一僵。
眼中有驚艷震動、也有……片刻的惘然。
——原來如此。
他心中那套維系了二十余年的“天道無情,順其自然”的壁障,竟被這短短一句,敲出了一絲裂痕。
透過這篇文章。
朱葛易仿佛看見千年前那位“敬授民時”的羲和,正隔著紙面冷冷注視著自己。
道法自然,何為自然?
是袖手旁觀這洪水吞噬生靈謂之“順”,還是以人之智窺天之機以求“生”?
他默然起身,走到供奉歷代祖師畫像的北壁后。
那里懸著一卷以玄蠶絲織就、以秘銀勾勒星河的《黃河星變分野圖》,非大災大劫不可動。
香爐青煙筆直。
朱葛易抬手,解下圖軸,絲帛在殿中無風自動,百年星辰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流轉。
他凝視著圖上青龍七宿與汴梁分野的微妙連線,又望向殿外吞噬天地的濁黃,忽然低笑一聲。
那笑里,有釋然,更有一種近乎鋒利的覺悟。
“取觀天儀,校準方位。”
道子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召集所有弟子,帶上蓍草、羅盤、量雨器。”
侍立的老觀主愕然:“道子,這是要……”
朱葛易已卷起古圖,轉身向殿外風雨走去,玄色道袍被涌入的風鼓動。
“去告訴外面那些人——”
他迎著暴雨,聲音清晰傳來,竟壓過了雷鳴:
“天道雖渺,人心可測。今夜,便以我道家百年所窺之天機……”
“為蒼生,爭一條活路。”
墨家據點。
鉅子傳人墨七一把將《共濟書》拍在滿是工具的木案上,震得刨花飛起。
“都來看看!”
他指著“共鑒此百家肝膽”幾字,環視周圍滿臉不服的弟子,聲音沙啞:“咱們跟儒家爭了千年‘利天下’,爭的是什么?……就是這一刻!”
說著。
墨七猛地抽出自己的矩尺,“咔嚓”一聲折斷:“帶上所有家伙,出發!他給了道理,我們去把它……造出來!”
《共濟書》的墨跡如石,投入了沉寂多年的百家深潭。
漣漪,卻從潭底最深處炸開,直抵每一派的門庭祖訓。
今文經學一老儒,指節敲著那句“功過自此分明”,臉色鐵青,卻對門下嘆道:“此子……竟將‘名實之辯’化作救生之索。去!莫讓風頭盡被旁人占去。”
古文經學的儒生捧著抄件,指尖微顫。
那“四階之功”如利刃,剖開了他們皓首窮經也未能觸及的現世泥潭。
有人喃喃:“若救災亦如注經,字字皆關性命……這貢院,便是新的石渠閣。”
鄭守真聞言,手捧《共濟書》,眸中有戰意在燃燒。
王氏宅院檐下。
王珩之丟開酒盞,望著窗外濁浪:“《救難錄》在墻?好個日夜可見……他這是要立一座人人看得見的功德碑。走,這等‘盛事’,豈能缺席?”
李家別業。
李長年笑道:“好一個‘待奪之旗’……這是陽謀。備舟,帶上家中存藥。他要‘實績’,我便給他看何謂世家之‘實’。”
醫館內。
老大夫捧著“捐器紓難,權執《義倉印》”一行,長須抖動:“好!救災如救急癥,正需一方能調百藥之印!”
他轉身厲聲道:“收拾所有藥材,列單!去貢院!”
警惕者,驚其手段滔天,直指根本。
震撼者,服其格局恢宏,心系生民。
然無論心思如何翻涌,他們的目光最終都落向同一個方向——
那在洪水中猶如孤島的貢院。
于是。
一道道身影,或孤傲,或沉重,或急切,皆毅然踏出了高墻深院。
踩進了齊膝的黃濁之水,朝著那卷紙所指向的“生路”,破浪而行。
風雨之中,崔峴之名,已如這漫天水汽,無聲浸透開封每寸磚石。
而真正的撼動,此刻才剛剛開始。
布政使司內,死寂如墳。
崔峴《共濟書》抄件傳至,滿堂目光皆凝于“四階之功,代口舌之辯”、“功過自此分明”數語之上。
墨字如刃,剖開堂中昏沉之氣。
有老吏手中青瓷盞傾覆,脆響驚心,竟無人顧。
此非尋常策論,乃是一面高懸明鏡,照見舊日諸般推諉延宕。
洪水在外,新規已在紙上生根,蔓如古藤,絞著朽壞梁木。
唯有岑弘昌一個激靈。
眼眸中閃爍出駭人的神采。
他已經走錯了一次。
這次,不能再錯了!
自己一人,死不足惜。但開封百姓,何其無辜啊!
想到這里。
一片僵冷中,布政使岑弘昌緩緩起身。
他拿起那份抄件,又輕輕放下,動作沉得像在移一座山。
紙上的字句,在他看來,已非建言,而是大勢——
是洪水倒逼之下,萬民生出的“活法”。
舊署衙的墻,擋不住這水,也圍不住這理了!
縱使對崔峴之“新學”有萬般不滿,但這一篇《共濟書》,卻能活萬民于洪水滔天之際。
他終將抄件輕輕放下,如卸千鈞。
轉身面向滿堂死寂,聲音沉緩卻裂石穿云:
“大勢已成,非人力可阻。今當應山長之召,開貢院之門,請百家能者——”
他略頓,一字一頓:
“共、救、開、封。”
話音落下,堂中空氣仿佛被抽空。
有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有人下意識去摸官帽,指尖冰涼。
“還有,外頭如今傳得沸沸揚揚,說是我岑弘昌炸了黃河。”
岑弘昌的聲音陡然抬高,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本官在此確切告知諸位——本官,未曾做過!”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煞白的臉,最后落在按察使周襄驟然收縮的瞳孔上。
“既然百姓疑官府,官府就更不能躲在衙門之后。”
“以免造成更嚴峻的后果。”
“天災已起,但,人禍,決計不可再肆虐!”
岑弘昌向前一步,袍角無風微動:“自今日起,布政使司衙門隨我遷往貢院。”
“所有賑災調度、民情呈報,皆與山長并百家共議。”
“本官亦將親筆上書,向圣上、朝廷陳明一切——包括這污名,這場災,還有我等今日的選擇。”
死寂終于被打破,化作一片壓抑的抽氣與椅凳挪動的刺響。
眾官臉上血色盡褪,有人幾乎癱坐下去。
遷衙門?與庶民同席?
這不止是破例,這是把百年官威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讓洪水與目光一起涌進來!
瘋了!
真的瘋了!
哪個官員敢經得起這般注視?!
“荒唐!”
一名緋袍老臣拍案而起:“官衙乃朝廷威儀所在,豈能說遷就遷?與白衣雜處,成何體統!”
另一人急聲附和:“大人三思!救災自有章程,引入百家旁說,必生混亂!”
岑弘昌目光如冰,截斷所有聲音:“威儀?洪水沒頂時,威儀可能當船?章程?若章程管用,開封何至于此!”
他一掌按在《共濟書》上,聲震屋瓦:“此事非議政,乃本堂憲令。
“再有阻撓救災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滿堂噤若寒蟬。
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語,指節泛白。
黃河夜決時,他那道彈劾岑弘昌的密奏,已乘快舟馳往京師。
而今《共濟書》出,百家將集,萬民注視——濁水之下所埋者,還能藏否?
他袖中手微顫,似見雨中紙鳶,正墜向滔天濁浪。
正如周襄所恐懼的那樣,今夜,整個開封城——
被崔峴的《共濟書》,點燃了!
消息像帶著火星的風,刮過殘檐斷壁,刮過漂浮的屋脊,刮進每一處擠滿驚惶民眾的高地。
“聽說了嗎?相國寺的師父們,逆著水往貢院去了!”
“何止!清微觀的道爺們連鎮觀的星盤都抬出來了!”
“天爺……布政使老爺,帶著整個衙門,搬、搬進貢院了!我親眼瞧見的,那面大匾都抬著!”
“衙門里的官老爺,我不信!但,我信山長!”
一個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聽著身邊七嘴八舌的激動議論。
渾濁的眼睛望著貢院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著:“佛家、道家、官府、墨家、醫家……都去了,都聽山長的號召去了!
“這是,這是真要救咱們開封啊!”
兩行熱淚毫無征兆地滾過他溝壑縱橫的臉頰。
不止是聽。
越來越多的人,從暫時安全的角落站了起來。
一個瘸了腿的瓦匠,看著水中艱難跋涉的僧侶隊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們找法子,咱們有力氣!貢院那兒,總缺扛沙袋、打木樁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邊幾個渾身泥濘的漢子站了起來。
一個婦人將懷里最后一塊干餅塞給身邊的孩子,對鄰人道:“妹子,你幫我看著娃。我針線活好,去那邊,總能縫縫補補,燒鍋熱水!”
最初是三五個,然后是十幾個,幾十個。
他們撐起簡易的木筏,或干脆相互攙扶,試探著走下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那座已成為全城希望燈塔的貢院,艱難卻又堅定地匯聚而去。
貢院外。
四物巍然。
救難錄巨幅木榜高懸。
濟世碑青石坯體肅立。
義倉印木鑄大印端放。
點將鼓鼓架被雨水沖刷得冷硬。
數千人立于泥濘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卻灼灼地望著這四樣他們親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規矩”。
臉上盡是忐忑期待。
會……有人來響應號召嗎?
會嗎?
雨幕,忽被馬蹄踏破。
一騎白馬嘶鳴而至,濺起渾濁水花。
馬背上,錦衣少年渾身濕透,高束的發髻散亂,卻背脊挺直如槍。
他勒馬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電,直射考場院門處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峴。
數日之前,許奕之當街喊出的那句話,仍舊在腦海中回蕩。
“山長有令——出闈之日,親教你‘規矩’二字怎么寫!”
這話,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心口,燙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繼圣翻身下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獨自走向高臺。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渾然不顧,只盯著崔峴,眼中燒著少年人毫無掩飾的勝負欲和那口憋到現在的氣。
董繼圣停在那面空白的濟世碑前,轉身,聲音清亮甚至帶著刻意張揚的挑釁,響徹全場:
“崔峴——!”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磚瓦巷,三百七十一口!舊曹門垛口,兩百零九口!馬行街倉庫,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報所寫之法,移至高處,飲水食糧,暫無性命之憂!”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三日來的憋悶和此刻的證明全都傾瀉而出:
“七百七十三條性命在此!你車中傳令,說待出闈,要教我‘規矩’。”
董繼圣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涼濕滑的石碑表面,發出沉悶一響:“不必等出闈了!今日,我就來告訴你,我的規矩是什么——”
少年揚起下巴,雨水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滴落,眼神亮得驚人,也倔得驚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親手把他們的數目,刻在這濟世碑上!”
“我要這開封城所有人都看見,救人的規矩,不在車駕的輕重,不在言語的機鋒,而在——”
他再次捶向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在這里做了多少!”
少年人話語鏗鏘,姿態張揚。
像一柄剛剛出鞘、急于證明鋒芒的利劍。
他緊緊盯著崔峴,等待著預料之中的駁斥、冷遇,或者至少是一場言語上的交鋒——
就像御街上他沒能真正開始的那場。
然而。
崔峴靜靜地聽他說完。
目光從他倔強繃緊的臉龐,移向他身后雨中肅立的石碑,又緩緩落回他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隨后。
輕聲贊嘆了一句:“善。”
并對身旁執筆的士子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平穩清晰地穿透雨聲:
“記。董繼圣,首位依《共濟書》呈報功績者,救民七百七十三人。功績核驗無誤后——”
他略作停頓,那停頓讓董繼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暫記,甲上。”
嘩——!
四周士子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低呼與贊嘆。
許多雙眼睛看向董繼圣,帶著欽佩與激動。
“是董公子!他第一個到了!”
“竟真按山長之法救了這么多人……”
“好!這才是我輩響應山長號召的模樣!”
“董公子,好樣的!”
董繼圣整個人愣住了。
滿腹的機鋒和少年意氣,忽然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他臉上那副“來找茬”的倔強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僵,眸子里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茫然。
最誠實的卻是他那雙耳朵——
在濕冷雨水里,竟“騰”地一下,從耳尖迅速紅透。
“……哦。”
半晌后,他別開臉,生硬地擠出一個音節。
“……記、記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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