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當書童,你替少爺科舉中狀元_290、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九)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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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啊,雨真的小了!”
“太陽,快看,是太陽!”
“山長呢,山長您快看吶!雨小了,太陽出來了!”
自青龍背決口,開封被淹——
已經過去了足足六天六夜!
這六個絕望日夜里,烏云密布,秋雨連綿。
開封,短暫陷入長夜,失去了天上的太陽。
直到……第七日清晨。
烏云被燒穿。
初秋清冷、細碎的金色晨光,重新溫柔地、憐惜地,傾灑、浸潤這座城。
無數滿身泥濘的開封百姓們,不約而同瞇起眼睛,抬頭望天。
許是光線過于刺眼。
這一刻,淚水奪眶而出。
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啊!
但萬幸的是,太陽……它又照常升起來了!
這說明什么?
說明啊——
老天都“服軟”了!
那區區一條地上的黃龍,也是到了……該被“鎖住”的時候了吧!
城門下。
百姓們哭著、笑著、激動著。
而更多的人,則是去迫不及待尋找崔峴——
快看啊,天亮了啊山長……快來看吶!
昨夜。
滿城百姓、百家天驕,官員士兵們集體奮戰抗洪,玩兒命“發瘋”。
身為治水領袖。
崔峴負責總覽全局,同樣片刻不曾休息。
太陽出來那一刻。
渾身衣袍盡濕的崔山長,正倚靠在渠邊的沙袋上喘息。
他身旁。
褚大河、岑弘昌、葉懷峰幾位大人,累的睡死過去,鼾聲如雷。
突如其來的歡呼浪潮,將他們齊齊驚醒。
“怎么了?”
“難道……又出事了?!”
顧不得別的。
褚大河“蹭”的一下站起來,正準備抄家伙開干,結果眨了眨眼——
不對勁!
好亮!
這世界怎么他娘的……一片明亮啊!
岑弘昌、葉懷峰最先反應過來。
二人抬頭看看天。
又看看旁邊坐著的崔峴,激動到語無倫次。
數次張口,都說不出來囫圇話。
真把天給燒穿了啊!
山長那堪稱神來一筆的卦象——
應驗了!
五十多歲、滿鬢白發的岑弘昌,看著崔峴,嚎啕大哭。
因他而起的這場罪孽,終究是被眼前這位少年山長,救了回來!
距離最近的一批年輕士子,呼啦啦圍了過來。
他們看向崔峴的目光,熾熱又崇拜。
“山長,您快看,您快看吶!”
“太陽真的出來了!”
“咱們戰勝了老天爺!”
“天都服軟了,合龍肯定能成功的對不對!”
崔峴疲憊地抹了一把臉,瞇起眼睛看向西北升空而起的黑煙,看向重見天日的長空。
又看向四面八方,無數在陽光下,抱頭激動痛哭的狼狽百姓們。
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臉色蒼白虛浮。
但唇角帶著笑意的弧度,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最后。
因為圍過來的人太多。
崔峴索性往后一躺,仰面癱倒在沙袋上,看著亮堂起來的天空,痛快地、肆意地笑出聲。
耳邊的贊美、痛哭、感激聲逐漸虛幻。
身旁。
幾個今年參加科舉的年輕考生,仍舊在手舞足蹈歡呼。
但作為本屆主考官的崔峴,在笑的同時,盯著破云而出的太陽,心里突然靈光一閃——
咿?!
這不現成的“命題作文”題目嗎?!
接下來補考河南鄉試的考生們,你們……有福啦!
然而此刻,年輕的考生們暫且不知情。
見山長大人笑的暢快,于是,便跟著一起笑!
殊不知。
接下來,自有他們在考場上崩潰痛哭的時候。
經歷過絕望黃水雨夜。
此刻方知“重見天日”四字的含金量。
是以。
咬牙孤注一擲發瘋的百姓們,才會因為太陽升起,而激動到大哭大笑。
直到——
“測出洪峰的董公子回來了!”
“道子朱葛易帶著道爺們回來了!”
“以肉身填黃水,沉排鎖龍的墨家子弟們回來了!”
“佛爺們回來了!”
在這場治水的恢弘斗爭中,英雄,遠不止崔峴一個。
是十個、百個、千千萬萬個!
百姓們的感激聲、歡呼聲越來越熱烈、越來越高亢。
人群如洪流,自動朝著兩側分開。
崔峴、岑弘昌等人,鄭重起身,迎接抗水英雄們凱旋。
渾身濕透的董繼圣,被攙扶著,踉蹌走回來。
后面。
佛子帶著一群遍體鱗傷的僧眾,雙手合十走來。
墨家的弟子們,雖已經包扎好,但因為傷勢過重,很多人都是被抬回來的。
道家的最為凄慘。
個個渾身燒傷,似乎……還消失了一批道人,再也沒有回來。
走在道人們最前方的朱葛易,右側衣袍被燒的焦黑,隱約還能瞧見胳膊上觸目驚心的傷痕。
鄭元晦臉色白的嚇人。
李長年、王珩之同樣疲憊狼狽,半點沒有昔日貴公子的神采。
但,走來的每一個人,都會獲得百姓們震天般的嘶吼與吶喊。
這……是對英雄的致敬!
此刻——
這座城,為他們加冕!
最先走回來的董繼圣,被熾熱的歡呼聲包圍,整個人有些暈暈乎乎。
甚至忘記了一夜疲憊,身上向來張揚的戾氣,都盡數消退。
遲疑片刻。
董繼圣一步步穿過人群,來到盡頭。
他朝著前方的崔峴生澀作揖禮,揚起下巴說道:“受山長《共濟書》相邀,當夜,我曾代表今文經學一脈承諾——”
“今文經學,愿為星火!”
“我董繼圣,說到做到!”
大抵心里仍舊對崔峴有意見。
年輕的今文領袖,此刻說話不管是語氣、姿態,還是有些別扭。
這一次,崔峴并未像先前那般,客氣回禮。
而是一步跨出,笑著朝董繼圣灑脫遞出拳頭,竟頗有幾分少年江湖俠氣:“星火既照過此城,便請同行。”
“百家同路,開封……遠不是終點!”
百家……同路嗎?
董繼圣怔住了。
他抬頭看向崔峴,盡可能以挑剔的目光,審視對方。
但卻頹然發現——
不管是學識文采,氣度風骨,還是魄力肝膽,乃至外貌與個人魅力……這姓崔的,都該死的無可挑剔!
董繼圣不喜歡崔峴。
但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有兩下子!
因此。
董公子放下芥蒂,于無數微妙目光注視下,伸出拳頭,和崔峴的拳頭輕輕一碰。
這一碰拳,代表著延綿千年的“百家之爭”,自此刻開始,有了“百家同行”的可能。
感受著拳頭處傳遞來的輕微碰撞感。
崔峴笑的越發絢爛。
縱然渾身疲憊,但卻壓不住滿身飛揚肆意神采。
他笑道:“治水非一策之功,乃百家同書一卷。”
“今日渠成,不是句號,是諸子……合著的開篇。”
若先前聽到這話,百家天驕定不會認同。
然而,此刻。
崔峴這簡短一番話,卻極具震撼力!
《共濟書》里的每一個字,都在此刻,被書寫它的人一一印證!
《論語·子路》篇有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崔峴,真君子也!
朱葛易哈哈一笑,大步上前,率先朝著崔峴握拳:“雨退之后,方知道不在天,在路上。”
墨七踉蹌跟過來,看著崔峴:“路已鋪好,墨家,只管修。”
蘇亥鄭重伸出拳頭:“此路既開,往后盟約,不只一紙。”
鄭元晦將濕發束攏,同樣握拳,毫不掩飾臉上的欽佩表情:“爭了一路,到頭來,竟是同舟之人。”
“書讀半生,今日才與諸君同翻一頁。”
王珩之灑脫一甩袖袍,笑著朝崔峴握拳:“路不好走,好在,同行的人不少。”
同為一群當世少年天驕。
先前縱有齟齬,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自然都能拎得清!
眼看身前遞來的拳頭越來越多。
崔峴同樣笑著遞拳,和眾多拳頭碰撞在一起,朗聲道:“既如此,水退之后,我做東,請諸位吃酒!”
他們一個個或疲憊、或帶傷,或蒼白疲憊。
甚至拳頭衣袖上,還有泥濘。
但此刻匯聚在一起,似有無窮力量,振奮了無數人!
尤其是士子讀書人們,看的激動不已,心神搖曳,眼眶發紅,恨不得互掐大腿。
見證歷史了朋友們!
千百年來的奇跡啊!
風過檐角,晨光傾瀉。
新的篇章,已在無聲處落筆。
這不是結束。
是百家共寫一卷書的開始!
董繼圣同樣心神搖曳,但卻故意撇了撇嘴,說道:“此刻說水退,是不是為時尚早?還沒合龍呢!”
崔峴聞言一拍腦袋,似是才反應過來,揶揄笑道:“瞧我這記性,怎么把這事兒給忘了。”
縱然此刻黃水肆虐。
但聽到山長這話,百姓們仍舊哄笑出聲。
原來……苦中作樂,也是一種“樂”啊!
人群里。
一位老漢咧了咧嘴:“山長,這么大的事兒,可不能忘喲!”
崔峴抬起頭,看向周遭一張張普通、平凡的臉。
隨后。
在無數振奮歡呼中,他展開雙袖,朗聲指天笑道:“老丈放心,峴沒有忘!”
“天都被咱開封百姓燒穿窟窿,撥云見日,服軟了!”
“一條黃龍,怕它作甚!”
“所以,開封的父老鄉親們,打起精神來!咱們啊,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扛起沙袋,握住鋤頭,抓緊時間!”
“打趴這條黃色畜生,麻溜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生火做飯過日子!”
絕了!
按道理來說,最終的“合龍”,難道不應該是恐懼的、忐忑的、未知的、迷茫的嗎?
怎么到了山長嘴里。
變成了篤定的、輕松的、熱血的,振奮的、必勝的?!
也沒人跟咱們說。
抗洪抗到最后,反而燃起來了呢!
但,這不正是崔山長備受敬仰尊崇的原因所在嗎!
蒼穹之下。
大地之上。
有一錚錚少年,攜全城眾生之力——
鎖黃龍,伏濁浪。
勢要為這煙火人間,討個說法!
“哈哈哈哈哈,聽山長的,打趴這條畜生!”
“干活干活!”
“捉了黃龍,回家吃飯!”
“老子六七天沒睡過好覺了!”
“最后一哆嗦,完事回去吃飯睡覺!”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跟這黃龍決戰了!岑大人,諸位大人,快下命令吧!”
在崔山長一番話的激勵下,百姓們豪情萬丈。
甚至主動催促官府——
趕緊的!
別磨嘰!
岑弘昌、褚大河等官員們傻眼了,一個個目瞪口呆。
為官幾十載,頭一次見這等奇觀。
老百姓們主動請纓,甘愿沖上抗洪第一線!
這得是何等恐怖的個人魅力,才能有如此號召力啊。
官員們互相對視,齊齊看向被眾人圍攏起來,朝著渠線走去的崔峴,狠狠咽了口唾沫。
此子,牛而逼之!
無敵了!
等接下來合龍成功……
單是這么一想,岑弘昌等官員們,都覺得心臟跳動,頭皮發麻。
以一人之力,活萬萬百姓性命。
以一人之力,成千古治水功名。
崔峴,已經不僅僅要震動大梁了。
它是要流芳千古了啊!
褚大河深吸一口氣,喃喃道:“千百年來,黃河決口一千五百余次,比此次更甚的,一只手都能數過來。”
“但上一個有如此治水功績的,是誰?”
聽到這話。
本來都已經頭皮發麻的官員們,控制不住開始哆嗦了。
是誰?
還能有誰!
葉懷峰沉默良久,在眾官員們的注視下,澀聲道:“大禹。”
一群人狠狠抖了抖臉皮。
那可是大禹啊!
鑿龍門、疏九河的神仙人物!
十四歲的崔峴,治水功績都要比肩大禹了!
真是離譜又夢幻。
但轉念一想。
咱們這群人,跟著崔山長一起,成就千古治水功績。
那以后的履歷上,真是閃閃發光,亮瞎無數同僚的狗眼!
不想升官都難啊!
一念至此。
褚大河最先反應過來。
他快步跟上崔峴的步伐,亢奮又激動的嘶吼:“我,褚大河,誓死追隨山長一起,斗黃龍,與開封百姓共存亡!”
其余官員暗罵此人不要臉。
但一個個都鉚足勁往前沖。
“下官同愿追隨山長!”
“就算拋掉這烏紗帽不要,下官也要為開封,為山長,死而后已!”
周圍的百姓們聽聞后,愈發感動泣淚。
直呼:好官!好官吶!
唯有按察使周襄臉色發白,心驚肉跳不止。
他趁亂離開,暗中與鄭啟稹會面,哆嗦著說道:“我看,咱們八成要完蛋了!”
鄭啟稹也很慌。
真特娘邪門了!
黃河都裂開了,還有可能被硬生生鎖回去?
姓崔的,你絕對不可能這么牛逼!
鄭啟稹壓住恐懼,還在做最后的掙扎:“那可是黃龍……區區稚子,怎可有手段擒拿?”
但這話,別說周襄。
連鄭啟稹自己……都不信了。
烏云被燒穿,太陽出來那一刻——
這座城,已經無敵了。
誰來都沒用!
最終的合龍之戰,比想象中,更為順利。
參與挖渠抗水的百姓們,各自默契沿著數百丈的渠線排開。
他們攥著麻繩、扛著沙袋、扶著木樁、撐著竹篙。
把整條渠線像繃緊的弦一樣,從城墻涵洞,一路鋪到城外低洼處。
老崔氏一家子,做飯搭棚的女人們,則是讓出位置,默契不來添亂。
遠遠地焦急觀望著。
在裴堅、莊瑾、高奇,以及諸多年輕士子們的陪同下,李鶴聿和幾個提前安排好的“拉閘手”,站在了涵洞閘門處。
褚大河調了一大批軍中壯漢,代替受傷的墨家子弟,站在了城門處龍口兩側。
墨七站在最前方,水沒腰際,雙手抓著埽捆最后一根纜繩。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后是排成三列的人墻,每一列十人,每人肩上壓著同一根粗纜。
眾人腳下,是濕滑的淤泥。
身后,沒有退路。
……只有一步之內,就能把人吞沒的黃水。
崔峴,岑弘昌,和百家天驕們,則是一同登上城墻。
站在最高處,能同時看見城門和渠尾。
城墻上,秋風獵獵。
無數人齊齊仰起頭。
距離太遠,看不清崔山長的容貌。
只能瞧見他的衣袍在風中翻飛。
削瘦的身形,如定海神針,給予無數人勇氣和信念。
世界,在這一刻,按下了消音鍵。
唯余無數顆噗通、噗通跳動的心。
渠已通。
閘已落。
沉排已鎖。
雨小了。
天晴了。
一切,都已經就位!
是時候了!
崔峴仰頭望天,黝黑的眸子里,盡是張揚與癲狂。
嘉和二十二年夏。
十四歲的崔峴,應五年之約,抵達開封,開臺辯經。
八十二歲的老山長桓應登臺,以身作磨刀石,替崔峴這把“寶劍”開刃。
那場辯論,涉及“心”與“理”的重新解讀。
它讓崔峴第一次開悟,決定走自己的路。
同樣是嘉和二十二年。
黃河決堤。
崔峴站在黃水秋雨中,自我審判、問心自省。
而后寫下了震驚無數人的誓誥奇篇——《共濟書》。
他,悟了。
回頭看,往前看。
腳下,是一條清晰、寬闊的路。
自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的崔峴,與大梁王朝崔峴,徹底合二為一。
承崔家之志,為家族立足;
繼山長之愿,替書院開道;
系萬民之命,替開封活城;
承文明之火,為天地立心。
從河西村,到南陽,到孟津,再到洛陽,到開封。
他落下的錨點,終于生根發芽,長成了樹。
今后,他崔峴撐起的不再是一個姓氏。
更是一片天空、一座城池、一段不滅的文明薪火。
盯著重新亮堂起來的天空,崔峴心想——
來吧,老天!
你沒有殺死我!
那就換我……來“殺”你吧!
寂靜的長空。
少年山長哈哈朗聲大笑,清冽的聲音如水擊石穿、自城墻高處,在無數人耳邊乍響、回蕩。
“躲天意,避因果,諸般枷鎖困真我。”
“順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見真我,何懼昔日舊枷鎖。”
“世間枷鎖本是夢——”
“無形、無相、亦……無我!”
崔峴身旁。
朱葛易、佛子等人聽得直立當場。
岑弘昌等官員們臉皮哆嗦。
下方無數讀書人心神搖曳,神情恍惚。
更多的百姓們聽不懂。
但不妨礙他們莫名跟著熱血沸騰。
總之——
燃起來了!
在這激動燃燒的時刻。
崔峴的聲音自高空吶喊著傳來:“全體開封父老,聽我號令——”
“開閘!”
“放水!”
“合——龍!”
這三條指令,是一口氣下達的。
所以。
這三件事,也是同時發生的!
快到最后方的老崔氏、陳氏等人來不及反應。
涵洞處。
李鶴聿和一群拉閘手,齊齊把閘板猛然抽出。
水墻“轟”地炸開。
像一頭被憋了太久的猛獸,猛地沖進干渠。
雖然提前已經演練過,對黃水倒灌做足了準備。
但真正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李鶴聿等人還是心驚肉跳覺得——
準備還不夠。
這一幕,宛如恐怖的天罰!
只是,來不及思索太多。
水,驟然灌進了城內!
水聲轟隆。
像千軍萬馬從地下涌出,渠線兩側的人影被水霧淹沒。
一個年輕士子被水浪沖得踉蹌,滑倒后死死攥住身旁的竹竿,又撐著站起來,把肩膀重新頂回原位。
他旁邊那個老婦,麻繩已經勒進了肉里,手指發紫,仍然沒有松。
這一刻,恐懼的本能,讓無數人驚嚇到失語。
但求生的信念,讓他們牢牢站在原地——
一步不退!
別怕!
別慫!
今日,開封……共抓黃龍!
兩岸百姓拽緊繩索。
硬生生把水勢一截一截穩住,用木樁和水囊,將水頭——
壓進渠線中央!
城外。
黃水灌進城內,水壓驟減的瞬間。
缺口處猛地一滯,隨即一股巨力從外反撲而來——
那道被沉排攔住、被水渠分流的黃龍,在最后一刻,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裹挾著泥沙碎石,狠狠撞向那道尚未合攏的龍口。
浪花炸起,數丈高的水墻碎成白沫。
打在埽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整個堤面都在顫抖。
墨七站在最前面,被這股反撲的水浪劈頭蓋臉砸下來,渾身青紫。
他咬緊牙關,吼聲嘶啞卻壓過了水聲:“埽捆!推——”
左右兩排壯漢同時發力,肩膀頂住那根重逾千斤的埽捆。
腳蹬泥地,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號子——
“嘿——喲——”
那聲音粗糲,像從地底擠出來的。
幾百個嗓子同時吼著同一個調子,壓過了洪水的咆哮。
埽捆一寸一寸被推向龍口。
浪頭砸在捆面上,碎成白沫,又卷回來。
第一排埽捆入水,浪花炸起,穩穩卡在缺口左側。
第二排緊接著推入,卡在右側。
兩排埽捆像一對巨鉗,死死鉗住了龍口最窄處。
土袋如雨砸下。
從兩側同時拋入,填滿埽捆之間的每一道縫隙。
當最后一絲縫隙被堵住的瞬間。
水聲驟歇。
堤壩……紋絲不動。
肆虐翻滾的水聲,在這短暫的某一刻,驟然靜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后。
本該自城外灌進來的黃水,硬生生被切斷。
接著。
在無數激動的、瞠目的、不可思議的、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城內積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涵洞拽出,順著泄水渠朝城外低洼處奔涌而去。
那條被請出新道的黃龍,沿著人給它讓出的路,滾滾東去。
水面上漂浮的碎木、門板、斷梁,也一并被裹挾著沖向遠方。
城外那片翻涌了數日的黃湯,像是終于被人扼住了咽喉。
只來得及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便再也沒能抬起頭來。
它還在流,還帶著往日奔騰的慣性。
但……再也翻不起那壓城的浪頭了。
它,被馴服了!!
被引往城外,像一頭被套上了韁繩的瘋龍。
掙脫不掉。
只能低著頭,順著人指的方向,一步步、一步步遠去。
轟隆隆。
水聲肆虐。
撞擊著,拍打著。
按照人類的意志,流淌著。
開封城內。
本在平靜肆虐流淌的黃水,猛然一頓。
而后在無數人不可思議的震撼注視下,硬生生調轉方向,朝著城門百丈渠線處回流。
以水治水!
這就是以水治水啊!
這一幕,像是神跡。
不!!!
它……就是神跡!
任何一個親眼目睹這般恢弘場面的人類,都會在此刻,震撼無言、怔然失語。
不知過了多久后。
死寂被震天嘶吼撕碎——
一個、兩個、千萬萬萬個。
無數開封百姓紅著眼睛,跪倒在泥濘里,抬頭看向城門處那道削瘦筆挺的少年身影,嚎啕大哭。
活了!
活下來了!
我們活下來了啊!
“崔公!崔公!崔公!”
“開封萬萬百姓,謝崔公治水恩情!”
“生我父母,活我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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