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獨行法蘭西_第441章我是亞瑟·摩根!_歷史小說_頂點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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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我是亞瑟·摩根!
萊昂納爾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對方用槍管點了點萊昂納爾拿著柯爾特轉輪手槍那只手的手腕,又點了點他的肩膀。
這個意思很明顯,萊昂納爾把手里的柯爾特扔掉,雙手攤開,緩慢地轉過身。...
雪在凌晨時分悄然停歇,巴黎的屋頂覆著一層厚實的銀白,街燈下細碎晶瑩,仿佛整座城市被裹進了一塊巨大的亞麻布中。萊昂納爾仍站在陽臺上,指尖凍得發僵,卻不愿回屋。那封寫給“未來的孩子們”的信靜靜躺在他掌心,墨跡早已干透,可字句仍在心頭翻涌,像塞納河底永不停歇的暗流。
他聽見身后木門輕響,是瑪德琳走了出來,披著一條舊羊毛披肩,手里端著一杯熱巧克力。她沒說話,只是將杯子遞到他手中,然后并肩而立,望著遠處蒙馬特高地在晨光中緩緩浮現的輪廓。
“你一夜未睡。”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風里。
“我在等一個信號。”他說,“不是電報,也不是報紙頭條。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地底下有人敲墻。”
瑪德琳微微側頭看他:“湯姆還在敲嗎?”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只是將信折好,塞進外套內袋。他低頭看著杯中升騰的熱氣,忽然笑了:“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從不相信文字能改變什么。父親說詩是軟弱者的拐杖,歷史才是強者的劍。可現在我發現,真正的劍,是從無數普通人嘴里說出的句子鑄成的。”
屋內傳來低語與紙張翻動的聲音。其他人已陸續醒來。昨夜的歌聲雖已止息,但那種共振仍在空氣中顫動,如同鐘聲散去后銅體內部的余震。
他們走進客廳時,左拉正坐在爐火旁校對一份新稿《康奈爾斯維爾日記》的第一章謄抄本。于斯曼和莫泊桑圍在桌邊,用紅筆圈出需要核實的地名與時間線。塞阿爾則蹲在角落修理一臺老舊的油印機,金屬零件散落一地,他額上沁著汗,嘴里低聲咒罵著德語臟話。
“這玩意兒比礦井還難搞。”他嘟囔道。
阿萊克西從廚房端出幾盤黑面包和咸奶酪,見萊昂納爾進來,便指了指桌上一封剛拆開的信:“日內瓦那邊回話了。記者協會同意建立‘星鏈’通信網,每七天通過海員、郵差或神職人員傳遞一次加密信件。第一批聯絡點包括赫爾辛基、里斯本和開普敦。”
“開普敦?”塞阿爾抬頭,擰緊最后一顆螺絲,“南非也有工人讀我們的書?”
“不只是讀。”瑪德琳接過話,“約翰內斯堡一家金礦的監工最近因毆打童工被罷免,當地工會說,他們的抗議宣言引用了《鋼鐵紀年》第三章關于‘身體非機器’的論述。”
眾人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低笑。不是因為喜悅,而是某種近乎戰栗的確認他們的聲音,真的越過了海洋。
“那么,‘接力寫作’計劃正式開始。”萊昂納爾坐下來,翻開日記手稿,“我們不再只是作者,而是編輯者、守護者、傳聲筒。每一章新增內容,必須附有原始筆跡照片、見證人簽名,以及至少兩位獨立渠道的交叉驗證。”
“否則就成了另一種宣傳。”左拉補充,“我們要的不是煽情,是鐵證。”
當天下午,第一份來自外部的投稿抵達:一封由挪威卑爾根漁港工會寄來的漁民口述記錄,題為《冰海之奴》。作者是一位五十歲的老水手,二十年來被迫在零下二十度的甲板上連續作業十八小時,雇主以“傳統捕撈契約”為名剝奪其一切權利。文中寫道:“我們抓的是鱈魚,可被捕的其實是自己。網眼越收越緊,就像童年聽過的故事里,巨鯨吞下了漁船,也吞下了光。”
稿件末尾夾著一片風干的海藻,背面寫著:“這是我在最后一次出海時藏進口袋的,它曾漂過北大西洋,如今愿它也能漂向正義。”
莫泊桑讀完,久久不語,最后只說了一句:“我們必須把它編入下一版。不是作為附錄,而是作為第七章。”
與此同時,巴黎街頭的“真相朗讀會”進入新階段。原本自發聚集的小型集會,如今已被組織成系統性的流動講壇。大學生、教師、退役士兵、甚至一些不滿現狀的低階公務員,紛紛加入宣講隊伍。他們在地鐵站口、工廠圍墻外、貧民區教堂地下室,輪流誦讀《鋼鐵紀年》段落,并現場分發由志愿者手工復寫的節選頁。
一場名為“煤與墨”的藝術行動悄然興起。一群無名畫家在圣馬丁運河沿岸的廢棄倉庫墻上繪制巨幅壁畫:左側是童工蜷縮在礦道中的剪影,右側則是六位作家圍坐書桌的身影,中間一道裂痕貫穿畫面,裂縫中生長出藤蔓般的文字正是書中那句:“當一個人無法呼吸,整個文明都在窒息。”
警方數次試圖鏟除這些涂鴉,可每當清晨來臨,新的壁畫又會在別處出現,位置更加隱蔽,筆觸更加鋒利。
然而,反撲也隨之加劇。
十二月中旬,《費加羅報》突然刊登一篇由“國際工業倫理委員會”署名的長文,宣稱《鋼鐵紀年》所揭露的勞工狀況“嚴重偏離現實”,并列舉所謂“全球工業化進步指數”,聲稱自1850年以來,歐美工人平均壽命提升十二年,工資增長百分之三百,“足以證明現代工廠體系的人道性”。
文章末尾冷峻警告:“某些文人沉迷悲情敘事,實則阻礙社會向前。若任其煽動階級仇恨,恐將引發不可控動蕩。”
更令人不安的是,法國國內開始出現針對“真相聯盟”成員的匿名威脅。于斯曼家門口被人潑灑煤油,門板上用紅漆寫下“叛國者終將焚燒”;阿萊克西任教的中學收到匿名舉報,稱其“在課堂上傳播顛覆思想”,教育局已啟動調查程序;就連一向中立的布魯塞爾出版社也傳來消息:原定印刷五千冊的《全集》第二版,因“供應鏈問題”被迫延期。
“這不是巧合。”塞阿爾在一次緊急會議上咬牙道,“他們正在切斷我們的喉嚨,一根一根地掐。”
就在局勢再度緊張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浮出水面雅克杜蘭。
這位曾在美國協助《新共和》運作的聯絡人,在失蹤近兩個月后,突然從古巴哈瓦那發來一封密電。譯文如下:
“我未被捕,亦未背叛。卡內基安插眼線滲透紐約地下網絡,我被迫假意合作以保全證據鏈。現已攜三卷膠片離境,內容涵蓋賓夕法尼亞州五座秘密礦井的童工影像、匹茲堡鋼廠管理層會議錄音,以及一份名為‘黑賬計劃’的財務文件副本。預計兩周內抵馬賽。切勿使用現有渠道接應,我會以‘海鷗第三次鳴叫’為暗號聯系你們。”
房間內一片死寂。
“膠片?”左拉喃喃道,“他們真的拍下了?”
“不止是拍下。”萊昂納爾眼神驟亮,“那是活動的證詞。比文字更直接,比歌聲更無法否認。”
“可如果雅克被抓……”瑪德琳聲音發緊。
“那就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在哪艘船上。”莫泊桑迅速起身,“我馬上聯系漢堡那位海員,讓他設法在大西洋航線上散布消息就說‘一只受傷的海鷗正飛向南方’。只要漁民、碼頭工人、遠洋船員聽到這個信號,就會自發形成保護網。”
計劃即刻執行。
三天后,一則看似無關的新聞出現在西班牙《國家報》地方版角落:“一艘懸掛利比里亞旗的貨輪‘北星號’因引擎故障滯留加那利群島,船員報告稱夜間多次聽見不明鳥類撞擊甲板。”短短一句,卻讓六人心跳加速這是約定的首道預警信號。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幾乎晝夜守候在無線電接收器旁。塞阿爾自學摩爾斯碼,左拉負責整理可能的登陸路線,萊昂納爾則開始起草一份全球公開聲明,準備在膠片抵達后立即發布。
新年后的第七天,雪再次降臨。
傍晚時分,門鈴第三次響起。
這次站在門外的,是一名穿著破舊水手服的中年男子,滿臉風霜,右手纏著滲血的繃帶。他不開口,只從懷里掏出一只防水油布包,遞給萊昂納爾,然后低聲說:“海鷗落地了。北星號被攔截在直布羅陀海峽,雅克跳海逃生,游了六公里才被一艘漁船救起。我受他所托,把東西送到。他說……‘這本書還沒寫完’。”
說完,他轉身欲走。
“等等!”瑪德琳追出門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回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我沒名字。我只是個看見光的人。”
門關上后,眾人顫抖著開油布包。
里面是三卷賽璐珞膠片,用蠟密封完好;一個微型錄音圓筒,標簽上寫著“1879.10.3匹茲堡董事會”;還有一疊泛黃的賬本復印件,首頁蓋著猩紅印章:“Carnegie&Co.ProjectBlackLedgersInternalUseOnly”。
最令人震撼的,是一張折疊的紙條,雅克的筆跡潦草卻堅定:
“他們以為燒掉一本書就能熄滅火焰。但他們忘了,火種藏在眼睛里。這些影像,是孩子們看著鏡頭親口說的。請讓他們被看見。請讓世界無法再假裝看不見。”
那一夜,沒有人入睡。
他們在地下室架起一臺借來的放映機,將第一卷膠片裝入。當黑白畫面在墻上跳動時,所有人屏住呼吸。
鏡頭晃動,顯然由隱蔽設備拍攝。畫面中是一條狹窄礦道,墻壁濕滑,空氣渾濁。十幾個孩子排成隊列,背著沉重的煤筐爬行。最小的那個不過八九歲,膝蓋磨破,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突然,一名監工模樣的男人闖入鏡頭,揮舞皮鞭吼叫:“快點!今天quota不完成,晚飯取消!”
接著,畫面切換至一間昏暗房間。一個少年面對鏡頭,臉龐瘦削,眼神卻異常清明。他用英語緩緩說道:
“我叫約瑟夫,十三歲。我在卡內基南嶺礦工作兩年零四個月。每天工作十四小時,工資每周六十美分,扣除‘工具損耗費’和‘住宿稅’后,實得三十七美分。我想上學,但爸爸說,識字的孩子容易惹麻煩。可我還是偷偷學了。我要告訴你們這些拍下我的人:我不是數字,我是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請告訴世界,我曾經活過。”
畫面戛然而止。
房間里靜得能聽見心跳。
良久,左拉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那張從未公開的照片礦口吃面包的孩子們。他將它貼在放映機旁,與剛剛播放的畫面并列。
“明天。”他說,“我們將舉辦第一次秘密觀影會。邀請工會領袖、自由派議員、大學教授,還有那些還在猶豫是否該站出來的媒體人。我們要讓他們親眼看到,什么叫‘活著的剝削’。”
“而且。”萊昂納爾補充,“我們要把這段影像剪成三十秒片段,配上多語言字幕,通過‘星鏈’網絡傳遍歐洲。讓它成為無法刪除的幽靈,游蕩在每一個自詡文明的客廳里。”
行動迅速展開。
一月十日,首個觀影會在里爾一處地下酒窖舉行。二十名受邀者觀看了經過剪輯的十分鐘精華版,包括童工陳述、通風系統銹蝕特寫、以及“黑賬計劃”中一筆標注為“ChildLaborSubsidyTaxDeductible”的驚人記錄。
結束后,一位天主教主教掩面哭泣,當場寫下一封信致教皇,呼吁教會介入勞工權益問題;一名《世界報》資深記者當場撕毀編輯部要求“謹慎報道”的指令,宣布將以個人名義連載系列調查;更有三位軍工廠技術員表示,愿意冒險提供本國類似檔案。
與此同時,短片開始在全球蔓延。
哥本哈根的學生用幻燈機在市政廳廣場循環播放;里斯本的碼頭工人將其刻錄在蠟筒上,用蒸汽船廣播系統反復播放;甚至有傳言稱,某位英國王室成員的私人放映會上,該片段意外混入娛樂影片之中,導致三名貴族當場離席抗議。
卡內基方面終于徹底失控。
一月底,《紐約時報》披露:公司高層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如何應對法蘭西文化恐怖主義”。備忘錄顯示,董事會曾提議“出資收購歐洲主要報社”,遭法律顧問否決,理由是“此舉將坐實操縱輿論指控”。最終決議竟是資助一批“反覺醒文學”作家,創作小說《鋼鐵的榮耀》,講述“美國工人如何感恩資本家賜予就業機會”。
諷刺的是,這部作品尚未出版,手稿片段便已被“星鏈”截獲,并在巴黎《自由之聲》上全文刊登,標題改為《謊言的鑄造廠》。
二月三日,春寒料峭。
一則電報送抵蒙馬特:威廉科爾曼,那位揭發支架缺陷的退休工程師,在匹茲堡家中突發“心臟病”去世。尸檢報告顯示其血液中含有高濃度未登記神經毒素。
消息傳來,六人齊聚書房,無人言語。
窗外,一只烏鴉落在積雪的屋檐上,嘶啞鳴叫。
許久,塞阿爾打破沉默:“他們殺了他。”
“但我們還有他的證詞。”莫泊桑握緊拳頭,“還有雅克的膠片,湯姆的日記,千百封來自地底的信。他們可以殺人,但殺不盡真相。”
萊昂納爾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塊來自比利的煤渣。他取出一把小刀,在煤塊背面刻下一個字母:“T”。
“T代表湯姆,也代表truth(真相),testimony(證言),tomorrow(明日)。”他說,“從今天起,每一位向我們傳遞信息的普通人,我們都將在新版書籍中嵌入一塊他們寄來的實物泥土、布片、鐵屑、甚至一滴干涸的血。讓《鋼鐵紀年》不再是一本書,而是一座移動的紀念碑。”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新版《鋼鐵紀年全集增補卷》在布魯塞爾秘密印刷完成。封面依舊黑麻紙燙銀六星,但封底中央多了一個方形凹槽,內置玻璃罩,其中靜靜躺著那塊刻字煤渣。
首批三千冊通過海員、修女、流浪藝人之手,流向二十多個國家。每一本都附有一張空白卡片,印著同一句話:
“你的故事,值得被聽見。請寫下它,寄往:巴黎,蒙馬特,貝爾納街17號,真相聯盟收。”
春天來臨前,第一封回應到了。
“我看不見光,但我聽得見。聽見錘子敲打巖壁,像心跳。聽見大人咳嗽,像風箱破損。聽見媽媽說,等我攢夠錢,就送我去布達佩斯學音樂。可我知道,我聽得到的世界,正在一點點死去。請把我寫進書里。哪怕我只是個沒有眼睛的聲音。”
萊昂納爾讀完,淚水無聲滑落。
他輕輕將那頁盲文放入即將付印的第三版增補材料中,并在編輯備注欄寫下:
“此書每一頁,皆由受難者共同執筆。我們不過是代為翻頁之人。”
窗外,冰雪消融,塞納河水緩緩流動。
而在康奈爾斯維爾,某個清晨,一名少年悄悄爬上礦區望塔,將一張復寫的《鋼鐵紀年》頁面綁在信鴿腳上,放飛向南方。
鴿子穿過晨霧,翅膀劃破寂靜。
它不知道飛往何處,只知道,遠方有人在等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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