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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初刻(凌晨五點)
乾清宮東側的直房內,一室沉靜。
深秋的凌晨,寒意尚未被驅散,窗外依舊是一片漆黑。
唯有房內一豆燈火,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
一炷檀香在銅爐中緩緩燃燒,青煙裊裊,筆直而上,散入梁間。
香氣清冽,滿室皆聞。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時明,身著一襲寬松的素色道袍,端坐于蒲團之上,五心朝天,雙目輕闔。
他已經在這里靜坐了半個時辰,早課已近尾聲。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遠去,唯有內心的虛靜與空明。
“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他心中默念著道德經中的句子,感受著從虛無中衍生萬物的玄妙。
片刻后,他開始低聲默誦道家十二愿,作為今日早課的結束。
“一愿乾坤明素。”
“二愿氣象清玄。”
“三愿圣人萬壽。”
“四愿化洽八埏。”
“五愿天垂甘露。”
“六愿地發祥煙。”
“七愿四時應節。”
“八愿百物生全。”
“九愿家多孝悌。”
“十愿國富才賢。”
“十一愿酆都罷對。”
“十二愿……新政通暢。”
略微修改了最后一愿,高時明緩緩睜開了眼睛,神色平靜。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在這寒冷的日子里,這口氣竟凝成了一道清晰可見的白色煙箭,筆直地射出數尺之遠,方才緩緩散開。
他拿起身邊案幾上的一柄小巧玉槌,對著面前的銅罄輕輕一敲。
“鐺——”
聲音清越,悠遠綿長,仿佛不是凡間之音,帶著一股滌蕩人心的力量,穿透了厚重的墻壁,傳向遠方。
罄音未絕,房門便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小太監馬文科探進頭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
“老祖宗,可要出發了?”
高時明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他從蒲團上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
“先更衣吧,然后就去司禮監。”
“陛下校閱勇衛營回來前,要把今日的奏疏整理好才是。”
……
卯時二刻(五點二十八分左右)
高時明踏入司禮監的大門。
巨大的公房之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數十名司禮監的太監們,秉筆、隨堂,各司其職,在自己的案前埋首忙碌。
一份份奏疏,在這里簡單分類后,便送到隨堂太監們的手中。
每一份奏疏,都要經過至少四位隨堂太監之手。
他們需要做的,是給這些奏疏定下最初的分類和品級。
“這份是山東巡撫的,報的是剿匪,當屬軍事,貼紅條。”
“這份是戶科給事中的,彈劾河南布政使貪墨,人事,貼黃條。”
“這份……看不真切,像是說地方水利,又像是要錢糧,先貼個白條,請秉筆公公定奪。”
青、紅、黃、綠、白,五色紙條,代表著行政、軍事、人事、財稅和其他。
而在分類的同時,品級也已在順帶定下。
“甲、乙、丙、丁”,四等品級,決定了這份奏疏被呈送到皇帝面前的順序和重要性。
若四位隨堂的意見不統一,便會立刻呈給當值的秉筆太監。
秉筆太監們經驗更為老道,目光也更毒辣,往往一眼就能看穿奏疏背后的真正意圖。
可即便如此,偶爾也會有連他們都拿捏不準的奏疏。
這時候,這份奏疏便會來到所有人的終點——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時明的案頭。
當然,在這套機制運作了十余天后,這種情況已經越來越少了,一天也不過二十余份而已。
更多時間中,高時明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的位置上,早已有一杯熱茶在裊裊地冒著熱氣。
他坐下來,修長的手指輕輕端起茶杯,放到唇邊,淺淺地呷了一口。
茶是特貢的芽茶,水是清晨第一道井水,火候也恰到好處。
在這份嘈雜與忙碌之中,他仿佛置身事外,卻又掌控著一切。
高時明放下茶杯,從手邊一摞已經整理好的官員浮本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默讀起來。
“孫傳庭,癸巳年生人,如今三十四歲。山西代州振武衛人……”
讀到此處,高時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代州?
他放下浮本,站起身,緩步走到大堂一側的巨大書架旁。
他先翻開了書架旁一本厚厚的索引冊子。
“趙……”
“萬歷……”
他口中低語,很快,手指停在了一個編號上——甲字書架,丙行,七四號。
高時明這才來到書架前,按圖索驥,很快找到了“趙南星”的浮本。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案前,匆匆翻到最后一頁。
紙頁上,一行熟悉的墨跡映入眼簾。
——“天啟五年十二月,因門戶事,謫戍代州。”
果然,咱家并未記錯……
高時明喃喃自語。
他將趙南星的浮本放到一邊,重新拿起孫傳庭的浮本,繼續往下看。
“萬歷四十六年戊午科,山西鄉試舉人……”
他抬起頭,對著不遠處的馬文科招了招手。
馬文科立刻小跑著過來,躬身候命。
“去,把這一科山西鄉試的主考官浮本找出來。”高時明輕聲吩咐道。
“喏。”馬文科領命,轉身便向書架跑去。
高時明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手中的浮本。
“萬歷四十七年,中己未科進士,工部觀政。”
“初授河南永城縣知縣,天啟二年調任商丘縣知縣。”
“任內,混元教作亂,孫傳庭率鄉兵、衙役百人,騎馬薄陣,一箭射旗,一箭射馬,第三箭射賊首,隨后驅兵猛沖,賊遂潰散。”
看到這里,高時明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有點意思,是個有膽氣的。
他繼續往下看。
“天啟五年,入京任職,為吏部驗封司主事,歷考功司、文選司。六年,升本司員外郎,升稽勛司郎中。本年,因不滿魏忠賢,請假棄官回鄉。”
棄官回鄉?
可是在你鄉中,剛好有貶謫的趙南星啊。
這會是巧合嗎?
高時明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恰在此時,馬文科捧著兩本浮本快步返回。
“老祖宗,找到了,當時的主考官有兩位。”
高時明“嗯”了一聲,接過浮本,細細看了起來。
第一份,陳騰鳳,福建人,天啟四年便已乞養歸家,看起來并無關聯。
第二份,周文煥,陜西人,天啟六年五月調文選司郎中。
魏忠賢曾欲提拔自己的心腹崔呈秀,被時任郎中的周文煥以“資歷不足”為由,置之不理。
魏忠賢的干女婿閻青雷想要破格提拔,也被周文煥頂了回去。
此事過后,魏忠賢大怒,周文煥旋即稱病罷歸。
有意思……
看看咱家發現了什么?
高時明將孫傳庭、周文煥、趙南星三人的浮本,并排擺在桌案之上。
三份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生履歷,此刻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一個被貶到代州,一個在同一年棄官,一個在同一年罷歸。
而孫傳庭,恰是代州人,其主考官、吏部同僚周文煥又是陜西人。
或許……還要加上同是西安人的馮從吾?
高時明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學著陛下的樣子,在桌案上,輕輕叩動起來。
“篤,篤,篤……”
良久,他停下叩動的手指,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一行字:
“疑似周文煥、馮從吾等關中氣學一派,辭官期間或與趙南星有來往,尚待進一步查明。”
寫完,他端詳了片刻,卻又搖了搖頭。
他將這張紙撕掉,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重新取過一張紙,再次提筆寫道:
“疑似周文煥、馮從吾等關中氣學一派,辭官期間或與趙南星有來往。是否需進一步查明,還待陛下旨意。”
這一次,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陛下如九天明鑒,對事自有判斷。
他不需提供任何傾向,只需將信息原原本本呈現即可。
他將寫好的紙條小心地貼進孫傳庭的浮本之中,放到一旁晾干墨跡。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份浮本。
封皮上,寫著三個字——畢自嚴。
……
巳時初刻(九點)
乾清宮中。
高時明與王體乾一左一右,垂手靜立,等待著皇帝的歸來。
不多時,宮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
很快,身著一身箭袖常服的朱由檢,大步流星地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的額頭上帶著一層細密的薄汗,臉頰因為運動而微微泛紅,整個人充滿了勃勃的生機與活力。
“恭迎陛下!”
高時明與王體乾齊齊躬身行禮。
一群宮女立刻迎了上去,手腳麻利地為皇帝將馬靴換成了,舒適的軟底布鞋,又用浸了熱水的毛巾為他擦拭臉頰和雙手。
朱由檢哈哈一笑,聲音洪亮。
“高伴伴,可惜你沒看見!”
“朕今日似乎是開了竅了,居然十射十中!哈哈哈哈!”
高時明微微一笑。
“陛下天縱神武,聰慧過人,任何事都是一學即精,區區射藝,又怎能難得倒陛下。”
王體乾在旁邊張了張口,最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跟著諂媚笑了一笑。
朱由檢也不在意這等吹捧,他一把扯過宮女手中的毛巾,在自己臉上一通胡亂擦拭,然后快步走到御案后坐下。
“來吧,看看今日的日程如何。”
一名小太監立刻將一架下面裝著兩個木質滾輪的活動屏風推了過來。
——御用監的手藝確實不錯,陛下畫了個簡單圖紙,三日之內就將東西做了出來。
屏風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清晰地標注著今日的各項事務。
高時明上前一步,拱手稟報道:
“啟稟陛下,今日共有奏疏二百三十九件。其中,甲級零件,乙級十七件,丙級八十九件,丁級一百三十三件。”
“司禮監與內閣在定級上有異議的,共二十八件。”
“另外,今日下午暫無日程。但已有三十八名此前被貶謫的山西、山東籍官員,陸續抵京。預計再有十余日,河南、南直隸的官員也該到了。”
朱由檢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似乎有些頭疼,嘆了口氣道:
“還是和之前一樣。凡是讓朕開大朝會的,凡是勸諫朕親賢臣、遠宦官的,凡是攻擊閹黨的,一律留中不發。”
“一切,等日講結束之后再說。”
“遵命。”高時明躬身應道。
朱由檢點了點頭,目光在屏風上掃過,沉吟片刻,開口道:
“安排韓爌、孫傳庭、畢自嚴這三人,三日后入宮覲見吧。”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拿起御筆,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奏疏之中。
高時明靜靜地站在一旁,一邊熟練地將皇帝批復過的奏疏,按照不同的處理意見,分發給各個司禮監秉筆,由他們補充完整的朱批。
另一邊,他卻忍不住微微走了神。
韓爌,前首輔,陛下召見他,可以理解。
畢自嚴,巡撫過天津、督理過遼餉,陛下要整頓財政,召見他,也可以理解。
可是,這個孫傳庭……過去不過一五品郎中而已。
陛下又究竟是如何從數百人的名單之中,一眼就相中了他呢?
高時明的心中,略微疑惑。
陛下簡拔人才,似乎總有其獨特的標準。
他好像很偏愛那些能文能武的臣子?
之前的盧象升是如此,現在的孫傳庭,看履歷,似乎也是這個路數。
天生圣君,果非常人所能揣測啊。
高時明在心中默默感嘆。
他又想起,算算時間,派去陜西尋找那個名叫李自成的驛卒的人馬,或許已經過了潼關了。
卻不知,那個名不見經傳的驛卒,又會有什么特別之處,能得陛下欽點?
……
午時三刻(十二點四十五分)
伺候著陛下用完了午膳,又看著陛下安然歇下,高時明這才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時間。
按照宮里的規矩,若是下午有召見、議事等日程,他必須隨駕伺候。
但若是下午無事,他便可以自行安排,直到晚膳前再回到乾清宮伺候即可。
他沒有回自己的直房,而是來到了司禮監附近的一處小廚房。
這是專供他們這些高級管事太監用膳的地方。
飯菜很簡單,三菜一湯,配上半碗粟米飯。
一道清炒白菜,一道麻婆豆腐,一道醋溜丸子,湯則是最簡單的蘿卜絲湯。
菜肴的賣相并不精致,但火候十足,香氣撲鼻。
高時明端起碗,默默地吃著。
他吃飯的速度不快,但很有節奏,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他本已食素多年,修道之人,講究清心寡欲,戒除葷腥。
但自打陛下登基以來,司禮監的事務一日繁重過一日,他每日殫精慮,鐵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了。
前幾日,他甚至在批閱文書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從那天起,他便不得已,又重新開始吃些肉食了。
不是為了口腹之欲,只是為了有足夠的精力,去完成陛下的托付。
以前所追求的成仙之道,如今卻沒有這“救國之道”來的更有吸引力了。
……
用完午膳,高時明并未休息。
他順路進了一下內書堂,視察了一番小太監們的學習進展。
在規章重新確定后,內書堂逐漸成為了宮中新政的人才源頭,不可不重視。
他特意走到了王承恩的座位旁。
王承恩正襟危坐,握著毛筆的手一絲不茍,正在臨摹一幅字帖。
看到高時明過來,他急忙起身行禮。
高時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拿起他剛寫的字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確定他沒有因為陛下的寵信而懈怠了功課,高時明這才放心地離開,走回司禮監的大堂。
此時的司禮監,雖然各人依舊在座,但比起清晨時分,已經安靜了許多。
上午送來的奏疏大多已經處理完畢,剩下的都是些不太緊急的事務。
見他進來,此番各位太監們紛紛起身打著招呼。
——早上不是不打招呼,而是太忙了,為此他前幾日就下令,卯時處理政務時,各人不可行禮。
“老祖宗。”
“高太監。”
“掌印公公。”
高時明只是微微一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便徑直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
他又拿起了上午沒看完的官員浮本。
一本又一本地翻閱,口中默默背誦……
“溫體仁,萬歷二十六年進士,浙江烏程人……”
“周延儒,萬歷四十一年連中會員、狀元,江蘇宜興人……”
整個下午,他都沉浸在這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不知疲倦。
……
戌時初刻(晚上七點)
伺候完陛下用過晚膳,又陪著聊了會閑話。
直到乾清宮的燭火漸次熄滅,他又一一確認了宮門落鎖,宿衛排班,巡火打更等事。
最后這才拖著略帶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自己的直房之中。
他沒有立刻休息。
而是先點燃了一炷新的檀香,換上一身干凈的道袍,重新在蒲團上盤膝坐好。
晚課的時間到了。
開始誦經之前,他雙手合十,于心中默默禱告:
“太上天尊在上,弟子高時明,今日此經,非為己身,乃為吾皇陛下所誦。”
“惟愿陛下圣體康泰,萬事順遂……”
禱告完畢,他才緩緩閉上雙眼,開始低聲誦念起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
誦經聲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在這寂靜的深夜里,仿佛能撫平一切的焦躁與不安。
……
過不了片刻,乾清宮暖閣中的最后一盞燭火,熄滅了。
又過不了多時,乾清宮東側的這間直房里,燭火也跟著滅掉了。
整個紫禁城,都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之中。
唯有廊下的燈籠,在凜冽的北風中,兀自亮著昏黃的光,被吹得左搖右擺,飄搖不定。
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