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5〇五姐妹_wbshuku
5〇五姐妹
5〇五姐妹
一路上,葉洲始終恍惚,始終沒有從震驚、以及震驚之后黑色的虛空里醒過來。靴子一步一步踩落,腳下踏踏實實的地面便隨之一塊一塊化作流沙。那不久前還意氣風發、前程似錦的自己,便在這一步一步之間,被重重夜霧鎖緊,一寸一寸蠶食了去。
若連懷箴所說的一切并非虛妄,若葉曦真的鬼迷心竅癲狂至此,那么他……不,應當說整個葉家,除了以死謝罪以死雪恥之外,還會有什么別的結局?
他并不畏死,生于鐵和血之中的葉家男兒從不畏死!他也曾想象過遙遠的終點,想象自己戎馬一生,最終倒在疆場之上。朔風里戰鼓咚咚,馬蹄下黃砂白骨,敵人山呼海嘯般涌來,而自己手挽殘刀死戰到底,那樣一種血染征袍窮途末路。
那是他的夢,是他甘之如飴的多年后某一天的盡頭——但絕不是現在!絕不該在這樣……不甘而恥辱的時候。
他便這般滿腹憤懣,緊隨著連懷箴來到長安暫居的偏院,緊隨著她開了門進去。心中尚存萬一指望,也許不過是誤會,也許……也許還有后路可以挽回。對于連家傳說中的大小姐,葉洲往日也曾偶有耳聞:這一位雖齒序較高,可惜是個病弱身子,自幼養在深閨,萬萬無法與俊絕超逸的妹妹相比。
正回憶那些流言蜚語,冷不妨內間簾子輕晃,大團昏黃燭暈憑空出現,照亮四周錯雜黑影。一個娉婷身子默然肅立,面容因背著光,倒瞧不大清楚,只背脊挺直,頸子高高昂起。
剎那間葉洲便明白傳言全都錯了,畢竟是姐妹至親,血是騙不了人的,僅憑這身姿,已十足十像是方才荷塘邊風華絕世的盛蓮將軍。
當先他半步的連懷箴忽然頓了頓,袍袖隱隱顫抖,還一會兒才恢復如常。流蘇連忙帶著三兩個小丫鬟四處點燈燃燭,繡房中次第亮起來。長安的臉漸漸自暗處浮現,姐妹二人原來只有輪廓依稀相仿,懷箴艷光四射鋒芒畢露,如一柄出鞘名劍;而長安無疑則鈍厚許多模糊許多,不過是塊半成型的坯。
——她是真的想我死。
在四目相望的瞬間,長安已然明白。連懷箴似乎很是驚訝,或者不如說,成功的裝作了很是驚訝;她面對長安滿腔的憤怒和質問,沒有避,沒有讓,只從眼底幽幽笑了一下。長安在那笑里,分明看到了自己衣不蔽體的倒影,也看到了絲絲殺氣,尖銳而清晰。
這笑容已足夠回答一切……原來如此。
聘定的皇后若是不明不白出了意外,連家自然難逃干系,陛下……那初登基兩年漸漸顯出不凡的陛下又豈能善罷甘休?說不定真的雷霆震怒,當真降下大罪,將連家幾輩人的忠心赤膽統統棄之不顧——這一層連懷箴自然想得到,她沒有那么笨。
可假若……并非發生意外,而是那欽點的人選自己貞潔有玷證據確鑿,若真出了這聞所未聞又無可挽回的丑事,宮里第一個不會讓它傳開來成為天下笑柄。到頭來恐怕只有假戲真做,李代桃僵,大婚那一天御輦照舊來迎,玉潔冰清的連家女兒照舊飛上枝頭變鳳凰去——只要所有人保持默契,全當這個“插曲”不曾發生便萬事大吉。本就默默無聞的連家庶出長女,突發急病默默無聞的死,有誰會關心呢?
不愧是殺伐決斷的盛蓮將軍,一夕之間想出如許妙計,好凌厲的手段!好狠辣的心!
“……姐姐,”懷箴嘆息,就連那嘆息也似帶著刃的,光閃閃,“你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長安一動不動,始終立在內室門外,用身子擋住半邊門簾。聽了這話,冷冷回應:“我沒什么和你說的,去叫連……去找父親大人來。”她不愿于外人面前爭吵,目光在葉洲身上掃過,終究改了口。
“父親大人?”懷箴微愕,隨即咯咯笑,“好姐姐,你以為做下這等丑事,父親大人還會幫你遮掩不成?我怕等他來了,你連自求一死,都難了。”
長安心中雪亮,早就明白多言無用,索性既不辯駁也不告饒。只將頭緩緩轉開,望定燭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心下不知在盤算些什么。
屋內一潭死水,混沌膠著,連懷箴成竹在胸,自然不著急,自笑了一陣便停了,索性喚流蘇送茶來,轉身坐在丫頭們揩干凈的椅子上等著看好戲。葉洲心中卻宛若火燒。燈甫大亮他便已瞧得清楚,地上凌亂丟著幾件男人的衣物。其中有條天青底子掐石綠鑲邊汗巾子,那顏色那款式分明是娘的手工,與自己此刻系在袍子底的一模一樣。
他最后的僥幸之心終于煙消云散,唯有哀其不幸,唯有怒其不爭。葉曦……葉曦……你為何還不現身?你既然有膽子闖下彌天大禍,難道竟沒膽子擔當不成?若我們兄弟兩個干脆利落死在這里,說不定爹娘姐妹還能逃過一劫,你……你究竟還是不是葉家子孫?
他簡直想沖上前去,徑直將葉曦從內間拽出來問個清楚,可連長安面容如水擋在關口,全無退開的意思——她的確沒有懷箴疾風驟雨般的威勢,卻也莫名有股凝重壓力,讓人輕慢不得。
屋外忽然喧鬧,懷箴留在外頭守著的人急急跑進來,還未及說什么,連鉉已跟著大步流星趕到,一把將她揮開,也不管屋內若干下人眼睜睜看著,徑直向兩個女兒咆哮:“你們這般胡鬧,真的嫌連家敗得不夠快么!”
這一夜,連鉉本就睡得不踏實,事實上,自從新君即位以來,他已很久很久沒能安安穩穩到天亮了。這宣佑帝當皇子時本是個最不起眼的,幾個哥哥斗到死去活來,只他不顯山、不露水,在旁邊安安穩穩看戲。可誰料,一穿上五爪龍袍,一坐上那個位置,竟像是徹底換了個人似的。雖待他一樣客氣尊重,人前從沒駁過只字片語,即使有什么意見,也總用求教的口吻與自己私底下商議。但不知為什么,宦海浮沉了三十年的連鉉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特別是這次的立后風波,讓他分明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氣息。
提到立后,他便頭疼。替懷箴爭取這個鳳位,本是父女二人反復商議妥當的。懷箴雖天資超絕,可惜卻是個女兒身,畢竟封不得侯拜不得將上不得朝堂,莫說外頭,就是連姓一族內部,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窺伺這下一任宗主的身份,窺伺那只傳給宗主的三千蓮花軍。可一但借得皇家威儀在身,那便大不同,雖然懷箴的孩子不會姓連,但畢竟手握權柄,自然足夠彈壓一眾鬼蜮蠹蟲,確保家業安穩興隆。可誰知……偏偏是半點天賦都沒有的長安?他本打算送嫁懷箴后,盡快給長安招婿入贅,若運氣好生下不錯的男孩兒,正好承嗣,那便真的是十全十美。
——可現在一切都亂了套,莫名其妙的圣旨,半點都不像連家人的大女兒,各個給他添亂!一子落錯,滿盤穩贏的棋局忽然險象環生,足夠他輾轉反復徹夜難眠。這還不夠,一向十全十美從未讓他失望過的懷箴竟也跟著湊熱鬧,竟派人三更半夜將他從床上叫起來,說未來皇后娘娘的閨房里竟有個男人!
果然女人就是女人!他狠狠瞪著兩個一點兒不省事的女兒,從未如此刻這般痛恨,自己怎么就沒有個兒子?
“全堆在這里做什么?一個兩個沒眼色!”連鉉越想越惱,不由咆哮。
流蘇與其他幾個小丫鬟如蒙大赦,連忙退出去,片刻間就走了個精光。只葉洲不動。
連鉉瞧清楚是他,本極驚訝,他自小看著葉洲長大,深知他為人端方到過了頭,無論如何不像是懷箴所說的“登徒子”,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這里。人在氣頭上也懶得分辨許多,徑直呼喝:“你還呆著干什么?連老夫的話都聽不懂了?”
懷箴突然冷笑:“葉校尉的親弟可是大姐的入幕之賓,他這可不是什么‘外人’。”
連鉉猛回頭瞪她一眼,厲聲訓斥:“住口!你娘就沒教過你規矩嗎?”不待女兒反駁,已轉過來面對葉洲,斷然道,“即刻滾!否則莫怪老夫不客氣!”
從八歲時第一天進了蓮花軍起,葉洲便從未違拗過宗主的命令,但此刻,他狠命一咬牙,驟然跪倒在地,求懇道:“大人……請大人恕罪,讓末將見舍弟最后一面!”
連鉉怒極,隨手抓起桌上一只茶盞,猛地摜向葉洲額角。“啪啦”一聲脆響,地上連串殷紅血點。
葉洲依然直挺挺跪在那里,任額上鮮血淋漓,眼睛一眨都不眨。
“……讓他留下,做個見證。”忽然有人開口,是平靜卻不容反對的語氣。連懷箴驚訝地一挑眉,但見長安施施然走近——原來她的人并沒有聲音那么鎮定,雙肩微抖,一雙手藏在裙褶內,顯然越絞越緊。
這個不成器的女兒向來人前連頭都很少抬,連鉉從沒見她這般光景,一時倒狐疑了。只聽長安續道:“父親大人,女兒現在身處浪尖風口,遭奸人構陷也是難免,請父親大人為女兒做主。”
懷箴又是“嗤”的一聲笑。
連鉉不由緊鎖眉頭,瞧這光景,當是懷箴的伎倆真的成了事,木已成舟無可挽回,長安自知難保,只得作低服軟乞命來了!他此刻心中只有氣惱,既惱小女兒先斬后奏,又惱大女兒愚笨無能,生生造下這爛攤子,叫他怎么收拾才好?正待發作,卻見長安竟緩緩、緩緩將雙手伸出來,伸到滿室燈燭輝映之下——這一次,連嗓音也和身子一般顫抖不休:“父親大人,有奸人趁夜闖入女兒……女兒居處,已被女兒手刃。求父親大人做主,一定徹查幕后兇嫌,維護女兒閨譽,還女兒一個公道!”
一雙纖纖素手,分明斑駁殷紅,活生生的血色扎入眾人眼中。懷箴再也笑不出,而連鉉無疑訝異萬分,直直盯著親生女,仿佛這十八年都是白過了,他從未真正看清她似的。
長安努力忍耐胃里翻涌的滋味,強迫自己把目光從葉洲木然跪著的地方移開。她心中不是沒有恐怖,更不是沒有愧疚,她很清楚忽然出現的那個裸身男子是給人點了穴道,她更知道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當剪刀尖生生扎下去,那男人扭曲的表情、嗬嗬作響的喉嚨、以及寫滿憤怒和不甘的眼睛。她實在不該殺了他,他也許同她一樣被人陷害,一樣清白無辜,但只要他還有半口氣在供書上畫押,落到連懷箴手里,便徹底斷了自己的活路……她是真的不想死,命運好不容易出現一絲光亮,那戴著金冕的溫柔男子在光亮里向她招著手,只要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就是嶄新的、屬于自己的世界,她決不能死在這樣的時候,決不能!
長安忽然伏地哭了起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哭泣的理由。那些激憤那些疼痛那些長久以來的壓抑和不平,統統化作淚水肆意流淌……她聽見身旁呆愣的男子猛地躍起,瘋一般疾奔進內室去。沒有一個時刻像此時此刻,她恨著她的妹妹幾乎恨到發狂。
——連懷箴,要戰,便戰!今生今世,不死不休!: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