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11十一歡宴_wbshuku
11十一歡宴
11十一歡宴
肩輿顫巍巍自御園的石橋上經過時,內里端坐的連鉉聽到了滔滔水聲。他不禁掀開轎簾望出去,但見腳下蜿蜒的御溝里漲滿渾濁青綠,打著旋爭先恐后涌向宮外去……
“今年的雨實在是多得過了份,簡直像是要把一切都沖跑似的。”那時候他想。
這一次擺宴的沉香殿坐落在御園角落,雖有殿名,其實不過一座大些的臨水雅軒。是數十年前某位性喜新奇事物的皇帝以沉檀等貴重木料搭建而成,供宮內貴人們小憩之用,妙在隨風生香,別處難及。離家之前他和女兒仔細商量過,宣佑帝將地方選在那里,大約是想顯得和樂親密些;或者,還有什么私下里作低服軟的話要說吧?
——怎么?這一兩個月間與自己針尖麥芒對上了幾次,終于知道厲害了?連鉉胸有成竹,絲毫不擔心。時世不由人,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那小子還是知道的。
申時正,連氏父女到達了沉香殿前。依慣例,還有二刻才開席,宮監引著他們入內先行等待,一進殿門,倒吃驚。原來今夜宣佑帝請的不只是他們,殿內已有三四名外官各據一方矮幾,互不搭理,見他們進來,其中一個狠狠扭過頭去,另外幾人則遲疑片刻,隨即站起身相迎。
連鉉連忙拱手,一一招呼:“辰侯爺、蔡侍郎、張御史……”身子轉向最后一人,頓了頓,笑道,“沈將軍越發英武不凡。”
那人一張鍋底臉依然沖著墻,不肯回過來,只鼻子里冷哼一聲:“豈敢。”
連鉉捻須呵呵笑,帶著女兒轉身落座。
看來自己料錯了,座中這些人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顯貴的侯爺有六品的御史,有世家子弟還有左都護沈奉這樣從底層爬上來的泥腿子,他實是不知道小皇帝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下首的女兒向他望過來,他也回望一眼,兩個人同時頷首——是,無論怎樣,來都來了,既來之則安之。
懷箴今日穿了件淺紫描金錦緞箭袖,戴頂古意盎然的逍遙冠,越發顯得人美如玉,雌雄莫辨。不知從何時起,她就再也不穿女裝了。連鉉忍不住暗自嘆息,懷箴的確是個爭氣的女兒,比起尋常的兒子強過百倍,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女兒終究是女兒,女兒定要有個丈夫,就像是藤蘿須依著喬木。
他的眼光掃過座中幾位大人,倒突然間發現了他們的共同點。辰侯爺家資巨富,蔡侍郎才高八斗,這兩個都是出了名的挑剔,一直未娶的;張御史是去年的恩科探花,不過二十出頭,大約也未議婚事;沈將軍則是不久前喪了妻……呵,他懂了,那小皇帝娶了他家的大女兒,就想連小女兒的婚事也一并插手吧?這四個倒的確是他登基一兩年來自己拉拔的人……可惜,連鉉在須底微微笑,他已注定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想明了這一節,連國丈立時釋然。恰那蔡侍郎涎著臉湊過來扯東扯西,他便隨口敷衍兩句,靜候時辰歷歷而過。不知等了多久,門外侍奉的內監忽然高聲唱和,帝后終于駕臨,滿座人連忙起身,跪伏于地。
“平身,眾卿都平身!”宣佑帝擺擺手,笑著,大踏步進門。果然是新婚,簡直春風滿面,從眉目里都透出喜氣來。他也不避人,竟大喇喇牽著皇后的手,猶不自覺。還是連長安當先醒悟,慌忙將手抽了回來,雙頰暈紅,發鬢間些微凌亂,滿室人都看得清楚,滿室人都在肚里忍著笑,只當看不見。
皇帝眉清目朗,皇后人美如玉,并肩站在一處,倒是好一對璧人——可惜,連鉉也不禁腹中感嘆,倒真的并非不可惜。
帝后落座,眾人各歸其位,簾外絲竹聲悠揚而起,珍饈美食流水般送了上來。皇家自有皇家規矩,無論是山東的麒麟菜,還是湖北的銀魚羹,樣樣都有侍食太監拿銀勺試了,再分到各人面前的小幾上來。
“這個好!”宣佑帝舀了半勺燉櫻桃肉送進口里,微一咂舌,贊道,“丁點兒不膩,給皇后拿去。”
底下人連忙答應,快手快腳將那只青水海獸銀碗移到長安面前。長安見他一口好菜也想著自己,不禁心中歡喜,要謝恩卻被他揮手止住。索性一笑,大方提起金箸。果然好吃。
“喜歡么?”他轉頭問她,體貼之極。
長安點點頭,那酸甜酥嫩入口即化,還有股水果的隱隱清香,御膳就是不一樣。
見她首肯,慕容澈的興致越發好了,竟像個獻寶的孩子似的,將接下來花炊鵪子、砌香蜜煎、鵝掌辣湯齏、鮮蝦玉蕊羹等等十多樣名菜,全都依樣畫葫蘆嘗一口便賜下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了。沉香殿里謝恩聲此起彼伏,到最后,人人幾上都有一兩只標黃簽的銀盤玉碗,長安和連氏父女二人面前更是堆滿。起初諸位大人還拘謹,后來見萬歲和娘娘這般灑脫自在,也漸漸放肆開來;連平日里最愛拿喬作致的蔡侍郎,都大著膽子講了個弦外有音的笑話,眾人乍聽時不明所以,待回過味兒來,紛紛掩口,而沈奉那粗人更是“噗”一聲,口中酒漿噴了滿桌。
瞧他的窘態,滿座人愈發笑倒,沉香殿里歡聲一片。就在這酒酣耳熱,其樂融融之間,宣佑帝忽然一挑眉,問:“連愛卿,朕的御妹可否轉告你朕允她的話?”
連鉉心中一動,趕忙收了笑,斂容正坐。果然來了。
宣佑帝果然趁著醉,伸手遙遙一指座間諸人,口中道:“這里有開國功臣的后嗣,有世家大族的才子,有年少有為的俊杰,還有……還有沈將軍這樣……這樣酒量如海的英雄好漢,哈哈哈……怎么樣,御妹?我大齊好男兒濟濟一堂,你若挑上了誰只管開口,朕保你心想事成!”
連鉉早有準備,此刻不卑不亢答:“多謝萬歲恩典,連家沒齒難忘。但臣就這一個女兒……臣是說,就剩這個女兒在身邊,她又自小叫臣慣壞了,實在是怕辱沒了好人家……”
慕容澈板起臉:“連愛卿,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朕的御妹,這樣一個才貌雙全俏佳人,就是嫁給神仙也足夠了,你又謙虛什么?”
連鉉任他說破天,打定了主意只是推辭,只是一個“不敢”接一個“不敢”。
一方硬要促成,另一方則抵死不肯,其余都是局內人,都是萬歲選好了牽紅線的候選,全都不便插話,場面漸漸僵持。連鉉狠命向座上的大女兒長安遞眼色,要她攔一攔宣佑帝,可長安心中實在恨極妹妹懷箴,對她的事一絲也不想沾染,明明看見了,硬是裝作沒看見。
如此氣氛愈發緊張,慕容澈本有三分醉了,借著酒意聲音越拔越高,口氣也越來越不好,本是規勸,到后來幾乎變為爭吵。連鉉一味謙卑恭謹,可惜退無可退,明知不好也只有咬緊牙關挺著,眼見著將翻臉,冷不防連懷箴猛地站起身,朗聲道:“末將已于連氏祖宗神位前立下誓言,未成功業,此生決不嫁作人婦,求萬歲恕罪,請皇上成全!”
宣佑帝微怔,好一陣才勉強笑道:“御妹胸懷乾坤,果然巾幗不讓須眉。但……有建功立業的心也就是了,真要上戰場殺敵,這么千嬌百媚的人兒,可連朕都舍不得。”
連懷箴不為所動,趨近一步跪倒,頭高高昂起,厲聲反詰:“巾幗如何?須眉又如何?我連氏鞍馬立家,白蓮開處,敵血如花。戰場上唯有輸贏勝負,哪有男人女人?攻城略地,建功立業,憑頭腦,憑刀劍,我連懷箴自問不輸于任何人!要我嫁,可以,待我大齊一統天下那日,我卸了這戎裝換作鳳冠霞帔,心甘情愿嫁給陛下要我嫁的人——唯今日,寧死不從!”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哪怕是連鉉本人,也全未料到她竟決絕至斯。這婚姻之事,他和懷箴少說也吵過七八回了,她一次比一次更加執拗,沒想到今日御前更借題發揮……連鉉越想越氣,幾乎將要發作,終是忍住了。無論如何,懷箴不嫁也比嫁給皇帝指定的人選要好——口口聲聲“朕的御妹”,現在更是借酒裝瘋,就知道那小子封這個不倫不類的“盛蓮公主”,定然沒安好心!
但那小子還是皇帝——至少此刻還是皇帝,連國丈剛想說兩句轉圜的話,給他個臺階下,卻不料高臺上慕容澈已淡淡笑一聲,淡淡道:“看來御妹對自己的韜略武藝都頗為自信啊?怎么樣?敢不敢和朕比比看?”
這一次,輪到連懷箴呆住。
謀略暫不論,那是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比的;只說宣佑帝的武藝,其實倒是下過大苦功,在普通人里也算個高手。可天下人都知道,連家根本不“普通”,何況是當代白蓮翹楚、武學奇才的“盛蓮將軍”?慕容澈能在她手下走上三五招,已經算不錯了——未比先輸一半,哪有勝算?難道萬歲真的喝昏了頭不成?
懷箴咬牙道:“末將自幼所學,乃領兵打仗的微末伎倆,比起陛下的帝王之術,全然不值一提。末將甘愿認輸。”
連鉉在一旁聽著,不住點頭。眨眼功夫能說出這樣顧全大體的話來,女兒果然長大了,他實在老懷甚慰。
誰料,宣佑帝竟不肯借機下臺,反而不依不饒起來。笑容不變,只眼底卷出層層深黯鋒芒,悠悠閑閑道:“本朝□□武皇帝亦是弓馬得天下,武道乃是我大齊立國之本。待南方戰端一起,朕也有意御駕親征——怎的?領兵打仗之人都能窺伺帝位,誰規定心懷帝王之術,便不能領兵打仗呢?”
懷箴睜大雙眼,徹底無話可說;連鉉更覺晴天霹靂,背脊上冷颼颼滿是汗水。這話……這話還能是別的什么意思?他雙膝一軟,險些便要跪倒,想要分辨“連家世代忠良,萬萬不敢有僭越之心”云云,可方才賜食的菜肴甜膩的味道牢牢粘在口舌間,嘴唇幾乎不聽使喚。
不知何時,階下演奏的宴飲絲竹業已停了;天色黑透,只有寒風呼嘯,穿廊入戶,將重重絲綢幔帳吹得漫天飛舞。
靜,死寂一般。
宣佑帝微微垂頭,沉默片刻,卻對連鉉的呼聲視若無睹,只向懷箴道:“怎么樣?要是你勝過朕手中劍,朕便允你披甲上陣,拜將封侯,如何?只要你贏了,想嫁,不想嫁,都由你——你敢不敢?”
連懷箴跪在那里,她分明感到了莫名心悸。但,他拿出來誘惑她的,卻是她至大的、唯一的美夢,她從小就夢著有一天,旁人看向她時只會敬佩她的成就,而不會取笑她不男不女。他為她打開一扇門,門外是姹紫嫣紅、廣闊天地——她無法拒絕。
“請……萬歲賜教。”她畢恭畢敬一稽首,斷然道。
這當口,就是連長安也已看出了情勢詭異。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走向他,輕輕牽住他的袖角,想對他說刀劍無眼,此舉大不妥。可誰料,宣佑帝不待她開口,已一抖衣袍,將她揮了個踉蹌。慕容澈明亮的雙眼之中似乎燃著熊熊烈火,不是溫暖的紅與黃,而是冰冷的藍,妖毒的綠,以及……最最深邃而熾烈的濃黑色!
“賭一把吧,御妹,”他說,他笑著;那笑容多么迷人,世間女子看見了,都要忍不住心生愛意的,“朕給你你要的一切,你呢?你拿什么來和朕賭?不如……這樣吧,若你輸了,你們連家的三千‘蓮花軍’,從此就歸了朕,如何?”: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