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這樣一番冷漠的話，是她內心感受的最真實寫照。也就是這樣一段冷冰冰的話，將王仕宣從消沉之中徹底拉了出來。

看似冷漠的她，卻有著最熱的心。而只有融化了她剪影外殼的人，才能觸碰到她的那顆火熱的心。

安文昭沒了，所有他生命里相關的人，都會為他感到難過。只是這難過的程度不同。

小云也會難過，只是她不愿也不擅將這種難過表達出來。這種難過，說深，不及秦流素對安文昭愛的深，說淺，也不似一般的主仆之誼那樣淺。

所以小云更多地不會把這種情誼表達出來，兒是女放在心里。更多地，是吧心思寄托到秦流素的身上。

秦流素失去了安文昭，應該不會有人比她更難過了。她又是孤身一人在宮中，以后的日子，以后的一切，她一個人該如何面對。

這些才是小云最關心的，也是她該關心的。

這也是王仕宣第一次真正認識小云。第一次看懂她，第一次看明白她。也怪不得小云與秦流素的關系可以那樣好。

好道早就越過了主仆關系的束縛。

“王大少爺，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們家安少爺，他是個好人，秦流素小姐也是個好人，他們都是要又福報的人。”

所以就算安文昭他走了，他也是會上天堂的。

像他們已經走了的人，他們在天堂的愿望之一就是希望活著的人能好好活著，尤其是他們在乎的人。

“所以，王大少爺，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家安少爺在天上看了也會為你著急的。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嘛。”

王仕宣當然是。

雖然難過不是一時就能消掉的。但是小云這一番話，著實讓王仕宣心里舒服了許多。

因為在這樣一個時刻，只有小云才是最懂他的人。

這一切，他的父母都明白不來，也安慰不來。所以，小云就成了那個最特別的人。

等到王仕宣慢慢緩過來的時候，有些難過的東西或許都已經隨時間而去了。可有些東西沒變。

回過頭來看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只剩下一個人。因為安文昭的離去，王仕宣覺察到更多的，是孤獨。

人就是這樣，最在乎的東西還在時，不管遠近，只要你知道它還在，哪怕相隔著十萬八千里，也會覺得近在咫尺。一個人也不會覺得獨孤。

可當哪天失去它了，一切就怎么都回不去了。回不到它還在的那個時候了。

再次回過頭來看時，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唯一覺得熟悉的，唯一讓王仕宣還能察覺到一絲存在的溫情的，只有小云。

隨著時間的悄然過去，王仕宣發現，他重新認識的小云，已經悄然走進了他的生命里，走到了一個無法忽視的位置。

走到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就像秦流素那樣，或者像安文昭那樣。也或許，就僅僅是像小云自己一樣。她就這樣悄然成為了王仕宣生命里又一個重要的人。

“我說王大少爺，你每天都這么跟著我，到底想干嘛呢，是覺得買菜很有趣嗎。還是，你一個大少爺實在是閑得慌，沒有事兒可做了。”

邊說著，小云邊就舉起了一只白白的蘿卜，甩到了王仕宣的面前。

王仕宣也隨即挪開了那只白蘿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著與小云說了道：

“本少爺覺得，只有你蘇小云買菜的樣子才有趣。”

聽王仕宣說到這里，小云就忍不住笑了。隨即便也把那白白的蘿卜裝進了手上的籃子里，邁步走開了。

王仕宣便也繼續跟了上去。

就這樣循環往復著，持續了幾個月。從去年的冬天，一直到今年的夏天。一直到現在，小云逐漸開始嫌棄王仕宣了。

他就像個跟屁蟲一般，只要被他盯上了，小云甩都甩不開的。

但是小云就是把這樣的喜悅收到了心里。

王仕宣究竟為何老跟著小云，她心里也很清楚。她的喜悅，她的樂趣，也僅僅夾帶在二人每次磨嘴皮子的時候。

這種簡單而又滿足的幸福，似乎就是小云想要的幸福了。

但是，二人都不曾捅破這層窗戶紙。小云想要的幸福來得很簡單。她能做的就是靜靜地等著。

她也不奢望什么，如果有一天月老愿意把紅線牽給她了，她就會一直等著。如果王仕宣真的有心于她，她也愿意等著。

畢竟她們二人身份有別，小云也不期望太多太大的東西。

然而，直到意想不到的那一天來臨時，小云也未曾等到她期待的。

哪怕僅僅是一句話。

這天小云像往常一樣回到安府時，等待她的是幾個陌生的身影。但是小云認得，那是宮里來的人。

除了那些人，還有一輛馬車。

這甚是奇怪的場景，令小云不禁感到了好奇。她第一猜想到的，是不是秦流素回來了。

秦流素既然成了娘娘，那她是極有可能會回來的。

但結果并不是，那輛馬車，只是空蕩蕩的一輛馬車。

接小云進宮，是皇上的命令。

因為這是秦流素的心愿，秦流素希望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小云。所以獨孤翼就先幫她實現了這個心愿。

這一道圣諭來得突然，小云沒有絲毫的準備。唯一需要準備的就是她這個人，獨孤翼格外吩咐了小云這個人的重要性，讓他們務必把人帶到。

小云沒有多問，她也大概猜到了為何會讓自己進宮。除了秦流素，應該不會有別人。

反正不管如何，這一趟皇宮，她是要去的。

“找到了找到了！小云，這是你一直在找的那種草藥，我找到了！”

王仕宣恰巧來到安府的時候，手上還拎著兩包藥。欣喜萬分地和朝小云說了一番話，才注意到了這一番奇怪的場景。

“這……真是怎么回事兒啊，小云，他們是什么人啊？”

見到些人，王仕宣同樣是疑惑滿滿。

“他們是宮里來的。”

“宮里來的？”王仕宣有些不相信，宮里的人來安府做什么，還來了這么多，難道是宮里又出了什么事了？

又或者是秦流素，難道秦流素她也出什么事了。

小云說，都不是。

“他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接我進宮的。”

“什么，你說什么？”王仕宣更加不敢相信，隨即便將小云拉到了一邊，滿是不解地問了她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們為什么要接你進宮，還說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他要你進宮做什么？皇上他認識你嗎？”

邊說著，王仕宣的情緒也漸漸上來了。

“你稍微冷靜點。”邊勸了王仕宣，小云邊也與他解釋了道：“只是要我進宮一趟，況且可以見到秦流素，應該沒什么事的。”

可盡管這么說了，王仕宣還是有些不放心。

畢竟，這皇宮，不是那么好進，也不是那么好出的。況且這宛如虎口一般的皇宮，也已經葬送了太多人的性命。

“可……可以不去嗎。”

“這是皇命，不能違。”

“你是自愿去的嗎？”又或者說，小云是不是很想進宮。王仕宣這含蓄的問法里，也包含了他含蓄而又復雜的情感。

“對。”小云猶豫了片刻，也思索了片刻，回答了一個“對”字：“我想去，我早就想去看看皇宮是什么樣子了。”而且，這還是小云一直以來的一個愿望呢。

小云這個愿望特殊得很，也與眾不同得很。別人視為是非之地的皇宮，她卻偏偏想要去看看。

“但主要的，我還是想去看看秦流素，我想她了。王大少爺，如果有什么話想要帶給我們家秦流素小姐的，就快跟我說吧。不然……”

不然小云就要走了。

小云一走，什么就都來不及了。小云這帶著玩笑的話里，其實是在等著王仕宣要對她說的話。

可是在小云的知覺里，她感覺她等了好久。等了半天，最后等來王仕宣開口的那一句話時，卻只是一句：

“沒有。你要是見到了秦流素，讓她照顧好自己就行了。還有……”還有，王仕宣讓小云也照顧好自己。

除了這些，沒有別的了。

小云自以為是地等了半天，還是沒等到她想要的話。哪怕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表達。

“王大少爺，你說，我這次要是進宮了，還能回得來嗎？”這是小云臨走前的最后一句話了。

小云保證，這是她最后一句話，問完這個問題，她決不再多說半個字。

但是她最后的嘗試，還是沒能換來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僅僅是一句敷衍的話，都沒有。

王仕宣只是支支吾吾地回了她道：“當……當然會的，你只是進宮一趟，又不是宣秀女，宮里也不差宮女，到時候你不想回來也得回來。”

行了，就沖著王仕宣這一句話。小云也決不廢話了。

她的話只說到這個程度上，也只說到這里。如此別果，連道別也省了吧。小云的骨子里就是個倔強的人。

小云轉過身便出了安府的大門，頭也不回地爬上了那輛馬車。

在王仕宣依依不離的目光下，小云走了，踏出了安府的大門，上了那輛馬車，宮里來的所有人都準備就緒。

最后還是在王仕宣緊追不舍的目光下，那輛馬車啟程了。

小云就是那樣一個倔強的人。向王仕宣問出最后一個問題的那一刻，聽到王仕宣最后一句回答的時候，就決定了她要不要省去最后的道別。

事實證明，道別可以省去。包括她前面問過的所有話，也都可以省去。也全當她蘇小云沒有問過這些話的。

而過去的這幾個月，全當是她蘇小云想多了吧。也全當沒發生過吧。

馬車漸漸啟程的時候，吹過的風掀起了馬車上的布簾。透過那時大時小的縫隙，小云的余光還是沒忍住瞥見了外邊走過的王仕宣。

馬車漸漸駛遠了，馬車外面的王仕宣也該漸漸遠了。小云沒讓自己多瞥他一眼。

從此之后，她都該打破自己所有的幻想。

小云乘坐的馬車也漸漸遠去了。

早年王仕宣的眼里，只剩下了一個背影，然后拐過前面那個路口時，就完全沒了蹤影了。

王仕宣一回到王府，王夫人便立即讓他去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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