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疾手快的狄英志趕緊上前將宋承星一把撈住,愕然發覺他整個人像冰塊一般渾身冰冷,呼吸急促不說,連胸口的起伏也不太對勁。
「星子!你怎么了?碟子。」
李玉碟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抓起他的手準備把脈。豈料指尖才一碰上手腕,臉色就徹底沉了下來:「快,帶他回去。」
狄英志二話不說,直接把宋承星背到自己背上,一路飛奔向徐府。
這段時間,從入隊測試到連夜照顧狄英志,再到今日和魏成岳的談判,宋承星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
本就為了壓制狄英志體內火躁之癥長期消耗體內銀血的宋承星,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當夕陽漸漸沉入屋檐之際,街上行人看著一名黑發少年背著昏迷的友人,伙同另一名少女狂奔而過。他們神情焦急,連汗水都來不及抹。
回到屋內,李玉碟讓狄英志將昏迷的宋承星放置床上,開始施針急救。
她翻開銀針包,手勢利落,絲毫沒有半點猶豫。
三十六根銀針在燭光下閃著冷光,一根接一根落在宋承星的穴道上。順著經脈行氣節奏,銀針不斷微微震顫。
不一會兒,床上那人的氣息終于從急促轉為平緩,臉色也逐漸從灰白變得稍有血色。
李玉碟這才松了口氣,擦去額上涔涔冷汗說道:「呼……幸好來得及。」
站在床邊的狄英志緊握的雙拳垂在身側,他什么都沒說,但那份懊悔從眼神里一覽無遺。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他低聲喃喃。
「狄子,你別太自責了,我也有錯。身為醫者的我,竟然沒有及早發現。」
醫經記載:上醫治未病。一名厲害的醫者應該在患者尚未發病前提前預防,而不是等病發了才來醫治。
李玉碟抬頭,眼神溫柔而堅定,「但這次確實是他拼過頭了,等他醒來,我也會好好監督他的。」
對李玉碟來說,狄、宋兩人不僅是病患更是像親弟弟般的存在,她有責任和義務好好照顧他們。
這句話,狄英志著著實實聽進了心中。
「碟子,真的謝謝你。我和星子欠你太多了……」
「臭小子,一句謝謝就夠了嗎?你們可是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她也見不得狄英志垂頭喪氣,出言揶揄。
狄英志搔頭傻笑,連連點頭。
眼見宋承星身體狀況大致無礙,李玉碟收起針包,交代狄英志好好照顧后,便走去屋后準備抓藥煎藥。
被留下的狄英志坐在床邊,看著雙眼緊閉的宋承星,心中五味雜陳。
從他們認識到現在,比起沖動莽撞的自己,他總是冷靜十足、游刃有余,伴隨在他的身邊。即便他們同時遭遇滅村之災、雙親盡失,永遠都是他守護他、安慰他。
但此刻,他卻靜靜地躺在床上,眉頭似乎因痛楚而緊皺著。他想:這次該換他照顧他了。
因為施針的關系,他全身上下冷汗涔涔。為了讓他休息地更舒服一點,狄英志打來熱水打算幫他擦洗更衣。
沒想到一拉開他的衣襟,他便愣在當場—那是一具纖細得近乎脆弱的身體。
與自己日漸強健的肌肉線條相比,宋承星的胸膛顯得單薄,肌理干凈到彷佛一層薄雪覆在玉石上,幾乎不帶一點雜質。
那種白,不是普通少年的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色光澤,讓人不敢貿然碰觸。
狄英志的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仔細回想,這么多年來,不論他怎么鬧、怎么纏,宋承星總是穿得整整齊齊,連一起玩水、洗澡時幾乎都不曾坦誠相對過。他才驚覺—自己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身體。
「這家伙……該不會是自卑吧?」他心想。
與他結實、肌理分明的胸膛相比,他簡直像是個瘦弱的少年,難怪會昏倒。
想到這兒,他不禁有些懊惱,同時心里暗暗下了決定:等他醒來后,一定要好好替他補補,順便拉去一起鍛煉,把身體練壯點。
接著,他的目光移到了宋承星那雙戴著半截皮手套的手上。這是他三年來幾乎從不離身的東西。
狄英志有些遲疑,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手套慢慢脫下。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細致如玉的手指,白得近乎發光,指節修長,唯獨圓潤的指甲下,指肉蒼白無色—很顯然是身體長期透支的跡象。
他按下內心發疼,屏住呼吸,用溫熱的濕布一根根仔細擦拭,指尖輕得像在拂過最珍貴的瓷器。
也許是溫度,也許是氣息的觸動,宋承星眉宇間緊鎖的線條慢慢松了,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咦……他是不是要醒了?”
欣喜讓狄英志忘了自己此刻離他有多近。
他俯下身,想更清楚地觀察那微微顫動的眼皮和那雙又濃又長的睫毛,鼻子卻飄進一股干凈冷冽的味道。
恍然間,他心頭一顫—這家伙漂亮得不像個男孩子,倒像夜空中那顆孤高的星,明亮又遙不可及。
殊不知,宋承星此刻早已轉醒。敏銳如他怎會察覺不到狄英志那股溫熱又熟悉的鼻息幾乎噴在自己的鼻梁、唇上。他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窘迫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發現狄英志竟然沒退開,反而還越靠越近。
最后,他受不了那種曖昧又令人窒息的距離,睜開眼,用干啞的聲音低低問道:
「……你,看夠了沒?」
「哇啊啊~~~!」
狄英志彷佛被電到,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床邊彈了起來,連退好幾步,還差點撞翻了桌子。
宋承星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衣襟半敞、衣衫不整。
他的臉瞬間黑了一半,瞇著眼冷冷道:
「你是忍不住了,終于想對我下手了是嗎?」
「我、我才沒有——!」
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狄英志語無倫次地揮手,端起木盆和臟衣服之后,轉身就跑。
床上的宋承星眉宇再次皺緊,對他慌張的舉動忍不住翻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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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狄英志手忙腳亂沖出房間時,剛好撞上從外頭走進來的李玉碟。
她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微微一愣:「……又是怎么了?慌慌張張的。」
待她推門進屋,發現宋承星已經醒了,他半坐半臥倚靠著床頭,神色還有點蒼白,不過身上已換了一套干凈的衣物。
李玉碟瞥了他一眼,狐疑問道:「狄子他……沒事吧?」
宋承星翻了翻白眼:「誰知道?也許是照顧我太累了吧。」
「也不過幾個時辰就覺得累?不想想你照顧了他三天三夜沒有闔眼……」李玉碟眉頭微挑,覺得事情不單純,卻也沒多問。
她把藥碗暫時放在桌上,走近床邊,再次探手替宋承星把脈。
當指尖搭上脈門時,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氣虛血弱,若再不好好休養……」她輕嘆,「日后恐怕不只是昏倒而已。」
宋承星淡淡地看著天花板,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我知道。能撐多久,算多久吧。」
「少說這種話,」李玉碟語氣一沉,「外公一定會找到方法醫治你和狄子的。」
宋承星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倘若天命如此,我也不強求,只希望你能幫我照看狄子。」
「哼,你們兩個都要給我好好活著,少添我麻煩!」李玉碟瞪了他一眼,轉身拿起桌上的藥碗:「快喝快喝。」
她催促著宋承星喝下這碗續命藥汁。
這碗藥的配方,是徐景和根據徐氏家傳靈書推衍來的,據說此書來源便是遠古時期的西王母一族。
可惜流傳至今許多部份已然丟失,這些年來徐景和四處云游,一方面是為了精進醫術、一方面也是為了搜集丟失的部分。
宋承星接過藥后緩緩喝下,臉色瞬間紅潤不少。李玉碟收下碗,靜靜地坐在床邊。
屋內一時安靜,只有藥汁飄出的苦味與遠處風鈴的清響。
「……承星。」
「嗯?」
「雖然我不是在徐家長大的,但小時候母親便告訴我關于靈書的事。」
李玉碟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語氣緩慢而低沉:「傳說很久很久以前,軒轅黃帝和西王母族達成了合作協議從而獲得了四靈之術,讓人族從此得以安身立命。但除此之外,還有一本上古靈書,書里頭記載著天地間最古老的一切術數……」
她彷佛跌入了過往那段和母親在深宅大院里相依為命的歲月,語氣柔軟又哀傷地續道:「那本靈書后來……被拆成四份—數理之術、命理之術、道理之術,還有醫理之術,分別交到追隨四靈的部族手中,誰也無法獨占。自那之后,我們徐家守著其中的醫理部分,專門輔助封火一族。」
宋承星一直都沒有插話,直到這里才補充說:「我父親就是因為知道,才會四處尋訪你外公的下落。」
也才會住到桃李村和狄英志相識,更卷入了封火人和火魔糾纏千萬年的宿命。
想想這里頭包括他和李玉碟在內,狄英志反而是最無辜受到牽連的。
「所以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都要他恢復正常、好好活著。」宋承星咬牙發誓。
李玉碟雖心有同感,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真的不愿讓他知道你的身體狀況,還有他體內的火魔……」
宋承星立刻出言打斷:「不,我希望能一切保密。碟子,你也是,千萬別告訴他。」
面對他的執拗,李玉碟也只能無奈點頭答應:
「既然如此,我們就等外公的消息吧。他一定能找到治療你和英志的方法的。」
宋承星點頭。
屋外風穿過樹林,沙沙作響。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此刻,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撐著、守著、等著——等那唯一的希望浮出水面。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