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14章·去帝稱后歸乾陵①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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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神龍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夜,則天大圣皇帝崩于上陽宮仙居殿,享年八十二歲。
她上承貞觀,下啟開元,延續了大唐的繁榮與安定,為朝堂帶來人才濟濟和未來數十年的宰相人選,也同時任用酷吏,一度使得朝堂風聲鶴唳。一貫果斷的她也曾搖擺不定,卻最終還政李唐。她締造了女子為帝的神話,帶來一場震古爍今的紅妝時代,卻也給風波未定的大唐埋下了不小的禍根。
這禍根影響了后來幾年的朝局變化及多番政變,卻最終都在一個人的推動之下,終止了。
那人此時正一身重孝,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過。她的左手托著一個花鳥纏枝紋銀盒,右手則用無名指輕揉著盒中的胭脂,然后往身邊垂暮女子的唇上抹去。
這女子已循皇后之禮穿戴整齊,一臉安詳地睡在寒玉之上。她梳著高高的發髻,鳳冠、牡丹、梳篦、釵簪,滿頭的珠翠壓在盡白的發絲之上,縱使靜止,仍搖搖欲墜。她的臉色已無任何血色,還泛著淡淡的青,盡管都已被水粉蓋了上去,卻仍是看不出一點生機。
手指剛要觸碰到那人微微發紫的唇,便被人“啪”地打開。蕭江沅想都不想便知是誰,收手躬身道:“鎮國公主安好。”
太平公主一臉素顏,身上亦是素白枯黃,目光冷冷地盯著蕭江沅,伸出手:“這種事輪不到你來。”
蕭江沅這次卻沒如以往一般,溫順地把胭脂盒交上去,而是深吸一口氣,道:“陛下已去,奴婢只是想……”
太平公主根本不聽蕭江沅說完,便直接把胭脂盒奪來,朝地上一摔,頓時嫣紅滿地似落花一般:“我絕不會讓你這個骯臟的閹奴,再碰阿娘一下!”
蕭江沅全然沒想到,太平公主今日的情緒竟如此失控。一切也來得太過突然,她望著滿地落紅,怔了好一會兒,才重歸淡漠神色,雙手慢條斯理地攏入袖中,再緊握成拳。她久久說不出話來,直到聽見太平公主一聲輕蔑的冷哼,才不禁自嘲地勾起唇角。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人人禮讓三分的蕭內侍么?”太平公主環繞著蕭江沅緩緩走著,不停地打量蕭江沅面上的神情,卻除了沉寂,什么都看不出。她只覺愈發厭惡,冷笑道,“即便是在從前,我也從未把你放在眼里,而從此以后,除了裹兒那市井奴,誰又能再多看你一眼?”
是啊,陛下走了,一切都已非昨日。這上陽宮不再由她說了算,也什么都用不著她來做了。
蕭江沅卻仍是腰板挺直,向太平公主端正地長揖一禮,才退下離去。
大殿之外,天光熹微,蕭江沅卻瞇了瞇眼,才一深一淺地走下臺階,腳不由一滑,卻立時被一人扶住。她轉頭看去,只見上官婉兒一身素衣麻黃,亦未施脂粉,臉色有些蒼白,眼中淺淺有血絲顯現。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忽然輕笑一聲:“……又有什么用呢?”
說完,她撥開了上官婉兒的手,無視停在原地垂眸而笑的上官婉兒,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細雪如絮,落在她發上與眉間。素衣薄衫,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暖。心里腦子都是空空的,腳下土地也似乎極為綿軟,她唇角含著諷然的笑意,目光卻空洞無神,周圍的風景皆化作一片白,只有各式各樣熟悉的人穿梭其間,卻一改往日模樣。他們紛紛遠遠避退著,她卻視而不見,依然頷首致意再繼續前行,也不管前面是哪里。
漸漸地,一個稍顯熟悉的身影走到自己面前。
“你臉色不好,神情也不對,可是發生了什么事?”李成器一如往日般有禮,溫和的聲音宛如潺潺的溪水,蕭江沅卻恍若未聞。見來人是李成器,她的目光少了些呆滯,僵硬地行禮后,轉頭向李成器身后探去。她似在尋找著什么,很快眸光一定,便直直地再無轉移。
李成器當即明白了什么,低嘆一聲,退開一步,轉身看向了正在走來的弟弟們。李成義和李隆范見此,皆發覺了什么,李隆業則是一看便知,三人卻什么都沒說,直接退開兩步,把一直低頭沉思落在最后的李隆基,完整地露了出來。
察覺到兄弟們的動作,李隆基先是一怔,忙整理心緒,勾起唇角,抬頭便要問,卻在看到蕭江沅的那一瞬,笑容一僵,眸中情緒一眼萬變。
之前的二十余天,李隆基還能每隔幾日進殿一次,就跟蕭江沅通風報信一次,次數雖少,聊勝于無。可自從祖母駕崩以來,他便再沒機會跟她說話了,直到今日,才好不容易見到她,可她……竟已是這般模樣。
其實,在今日入上陽宮之前,他便有相見的預感。他想過無數種情景,無數種方式,一邊走,一邊心下自說自話,想著會不會下一瞬就遇見她,可當想法真的實現了,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不期而遇在他的預料里,她的模樣與反應卻出乎他所有的算計。
見她只定定地看著自己,連在她身邊的大哥都視若無睹,李隆基連忙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停住。她的眼圈果然泛紅,向來無淚的眼中竟也泛起了幾許漣漪,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頓時全部忘記,只剩一股鈍鈍的痛意綿延在心底。
“阿沅……”默然良久,他只能微啞地叫出她的名字,卻見她隨即倒在了自己的懷里。他連忙伸臂將她攬住,低頭一看,她已然暈了過去。
“阿沅這是怎么了?”李隆業一步沖過去,伸手摸了摸蕭江沅的額頭,“好燙!”
李隆范皺眉看向李成器:“那現在怎么辦?”
李成器鎮定道:“總要先將人送回住處,再請個醫者過來。五郎,你回五王宅,把韓醫師請過來,要快。”
李隆業立即應了一聲,擔心地看了蕭江沅一眼,轉身離開。
李成器見李隆業走遠了,才看向李隆基:“我雖不忍見死不救,但從未打算把這燙手的山芋完全攬到自己懷里。送她回去,尋醫者替她看病,再留下幾服藥,你我兄弟便仁至義盡,至于她之后是生是死,便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了。祖母已去,我們與她之間的關聯,到此為止。三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沒有了祖母,武周氣數已盡,再無反叛之機,圣人也少了些顧忌,這皇位算是坐穩了大半。相王府越是此刻,越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錯,三郎明白。”
“你自然明白,只是……”
“大哥放心!三郎已經不是從前的三郎了。”李隆基鄭重地看著李成器,抱著蕭江沅的雙臂卻緩緩收緊。
蕭江沅這一病,便病了小半年,期間最嚴重的時候,險些丟了性命。見她病容憔悴,身子又消瘦許多,更連床都爬不起來,人人都道是她對則天大圣皇后用情至深的緣故。李顯聽聞之后,并未生氣,反倒默默了良久,依然讓她做著從五品內給事,還許她居住在上陽宮的一處院落里,至于把她送給李裹兒一事,則暫且擱置。
李裹兒雖有些不甘愿,但看到蕭江沅的病容,就怎么都反對不起來了。她開始不斷地往上陽宮送醫者和補品,皆被蕭江沅婉言拒絕,卻一次也沒能生起氣來,反倒屢敗屢戰,還在蕭江沅臥床養病不久之后,設宴請來了相王五子,一則算為了感謝,二則跟蕭江沅比較熟的,只有他們了,儼然一副蕭江沅主人的模樣。
如此一來,李隆基就來得名正言順多了,但也不曾頻繁,李成器便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薛崇簡也有兩三次跟著李隆基一同過來,不慎遇上李裹兒一次,兩人雖還是互相不對付,也比從前和平了很多。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人也會時常來看看蕭江沅。
暮春時節,微雨如絲。上官婉兒撐著一把繪有水墨梅花的傘,一身素淡的淺碧與天水之青,迤邐而來。剛一入院,她便見蕭江沅臥在門前一矮塌之上,正伸手接著屋檐外的雨滴。
“氣色好了很多,看來不日便可痊愈了。”上官婉兒一把拉過蕭江沅的手,仔細拿帕子擦過之后,塞回到被子里,“越到這時,越要注意,免得病情反復,得不償失。”
蕭江沅淡淡一笑:“我有分寸的。如今,也該痊愈了。”
“是啊,若再晚上一段時日,你就趕不上她的入葬大禮了。”
那日蕭江沅發病,看似來勢洶洶,實則并無大礙。可后來卻不知為何,病忽然重了起來,還差一點要了她的命。此后她才纏綿病榻,長久不起,直到如今。別人說她是女皇駕崩之故,上官婉兒卻不信,看到后來事情的發展,就更不信了,卻什么都沒說,只隨她去。
她也不希望,這樣一個蕭江沅,最終卻落入李裹兒的手里,一生寂寂,了無生趣。
“還要多謝上官婕妤。”蕭江沅將身子縮了縮,給上官婉兒讓出一處坐的地方,“我知道瞞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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