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樹欲靜而風不止(1)_盛唐絕唱_穿越小說_螞蟻文學
第十章·樹欲靜而風不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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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忠趕到永州驛館的時候,只覺得撲面而來盡是酒氣,熏得他頭疼。
“天使見諒,我家郎君他……”
“無妨。”靜忠淡淡地道,然后大步邁進,推門而入。
房間里只有靜忠和王毛仲兩個人。王毛仲此時正靠著墻,坐在地上,被數十個酒瓶簇擁著,看到靜忠來,他沒有任何意外之色,還十分家常地問候了一句:“你來了?”
見王毛仲發須凌亂,放浪形骸,靜忠沒有走近,只將自己所帶的東西放到了桌上,然后端正坐到了桌子后的席上:“你好像知道我會來。”
“我只是知道圣人不會這么放過我,他或許會讓你來傳旨,也算是他對我,還存有幾分舊日的情分了。”
“是師父讓我來的。”
“哦?竟然是她?該說她是好心施舍,還是說她用心殘忍,以此來檢驗你的忠誠?”見靜忠聽完不動聲色,王毛仲詫異笑道,“你近日很是奇怪,從前我若說你師父一句不好,你可是要與我發火的。”
“因為你快死了,而且我發現,師父并沒有我想的那么好。她也只是個凡人,甚至……是個普通的女人。”
王毛仲這才稍稍坐直:“她……當真是女子?”
“是啊,”靜忠諷然一笑,“你竟然輸在了一個女子的手里。”
“不,”王毛仲搖了搖頭,“我是輸給了皇帝。”
“挾舊日恩義,終究也將被舊日背叛所裹挾——這是師父讓我轉達給你的話。”
“原來是這樣……當時一念之差的失足,竟會被記到今日,虧我還曾以為,這只是鳥盡弓藏而已。”王毛仲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又如何,我恣意過,痛快過,成王敗寇,我便隨她笑話又如何,焉知我的今日不會是她的明日?”
靜忠沉下臉來:“夠了。”
“怎么,我說她一句不好,你還能忍受,多說了兩句,便受不了了?”王毛仲說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靜忠身邊坐下,扯住了靜忠的衣領,“縱然她有再多的不好,你還是不希望她落到我今日的下場?可她對你也是這樣么?若真是一樣,她便不會無視你的感受,讓你親手送我去死了。”
“我說,夠了。”靜忠看向王毛仲,眸中有寒光凜然一閃。
“我一個瀕死的罪臣,還有什么不敢說,不能說的?難道我都這樣了,還得戰戰兢兢地逢迎你,道一句‘天使息怒’么?”
靜忠伸開了桌面上的包袱,里面有一只銀制的酒壺。酒壺的外皮雖雕紋精致,白得發亮,壺口處卻烏黑。
王毛仲盯著銀壺看了一會兒,倏爾諷刺地一笑:“她能如此待我,也能如此待你,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不然你對她那點骯臟的心思,你敢讓她知道么?皇帝自私,她蕭江沅比皇帝還要自私!”
靜忠立即握住了銀壺,指尖一彈,壺塞便不知飛去了何處。
王毛仲以為靜忠要給自己灌酒了,便松開雙手,直直跪好,閉上了眼睛,卻久久沒有動靜。他睜開眼,便見靜忠只緊握著銀壺,手背上血脈賁張,紋絲不動。
他的眼圈忽然一紅:“為什么?為什么不動手?”
靜忠聲音微啞:“圣人命刺史自盡,小人不過一個傳令的,如何能代勞?”
“既如此,我便最后聽阿郎一次。”王毛仲將銀壺自靜忠的手里掰出提起,“……既是毒酒,我就不敬你了。”
話音方落,王毛仲仰頭盡飲。
“……我是高麗人,兒時便被賣到了大唐。第一次見到阿郎的時候,他才七歲,當時的皇帝還是則天皇后,睿宗皇帝剛被廢為皇嗣……那是阿郎第一次出閣開府,說來好笑,一個被關在宮里數年、不得寵的皇子,做了親王又如何,哪里知道宮外的險惡?刁奴欺主,若不是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決定追隨他的……啊,對了,那年我隨他入宮覲見,曾為一個叫武懿宗的狗奴所攔,他小小力氣,卻一鞭抽了回去,還大罵了他,真是痛快……”
王毛仲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雙目也已闔上,唯有唇邊笑容尚有停留,久而不褪,仿佛他永遠地留在了那段時日。
靜忠平靜地等王毛仲斷了氣,才整衣起身,步伐穩穩地走出了驛館。
唯有在邁出房門的時候,他稍一停頓,似悲似嘆了一句:“你可知從此,我便再也沒有朋友了。”
得知王毛仲已死,李隆基也悵然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別的吸引過去了。
這幾年本就天災不斷,好在蕭嵩和裴光庭政務上都沒得說,盡管彼此情頗不協,朝政也一直沒出什么大亂子。
可這開元十九年的年初就不一樣了,正是科舉放榜、銓選官員之際。李隆基為了表現自己對宰相的信任,此番選官并沒有采取之前十銓使的制度,而是將權力交給了宰相,可宰相一共有兩位。
好巧不巧,裴光庭雖然攆走了宇文融,但政事上著實做得不錯,新年剛過,李隆基就將裴光庭正式任命為侍中,也跟中書令蕭嵩一樣,是正式的宰相了。
偏偏選官還是蕭嵩和裴光庭政見最不合之處,究竟是看才能還是憑資歷,短期之內要確定官員名單,他們就算再沉默寡言,這回也很難不吵起來。
好在科舉這一塊,眾人的意見都十分統一,總算是給李隆基省了些心。
三甲雖是經過殿試之后,由天子親自選出,但每年學子那么多,天子也不可能人人都了解,所以在殿試之前,天子往往會先問問近臣的意見。
蕭江沅已經通過眼見與耳聞,給了他一個名字,就連他的親妹妹玉真公主都親自開口推薦,他沒想到蕭嵩和裴光庭所推舉的狀元人選,也是那個人。
看來還真是眾望所歸,李隆基不由得慶幸,多虧是那個人啊,不然又有得爭了。
——新科狀元不是別人,正是早年有神童之名,后又號稱以詩入畫,自有佛性,年方而立的王維、王摩詰。
在玉真公主的建議下,李隆基便下令殿試放榜之后,于曲江池旁設宴款待新科進士。他還打算親自到訪,與民同樂,一起領略才子們的風采。
李隆基要赴曲江宴,蕭江沅自然隨行在側。
曲江池于她而言,乃是舊地重游,她可要比其他人對曲江池了解更多——至少她知道初春時曲江池的水有多冷。
李隆基一瞥蕭江沅便知她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轉,唇角一勾,忽然伸手推了她一下。
此時他們正在池邊的亭子里臨水而立,李隆基雖未使勁,蕭江沅卻始料未及,仍是被欄桿絆了一下,當即便要落到池水中去。
李隆基當然沒想真讓她落水,所以在推完之后,手也不曾離開蕭江沅周身,故而反應極快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往自己這邊一帶。
蕭江沅下意識地抓緊了拉住自己的手,便直直地落入了李隆基的懷中。
初春乍暖還寒,尚無花開,李隆基卻隱隱地聞到了一陣芙蓉的香氣。他的鼻子往前湊了湊,細細一嗅——竟真是蕭江沅身上的味道。
感受到李隆基溫熱的呼吸噴在頸間,蕭江沅渾身一凜,松手便是一推,卻不想李隆基正微怔著,而她又沒有站穩,兩人便都順勢被欄桿一擋,栽入到冰冷的池水中!
偏偏曲江宴的注意力都在新科進士那邊,李隆基又是微服出巡,除了蕭江沅,竟什么人都沒帶。
還是玉真公主所坐之處視野最是開闊,見這邊水波翻騰,站起身定睛一看:“有人落水了,快去救他們!”
新科進士都是在殿試時見過李隆基的,那可是他們第一次覲見天子,雖不敢多看,也仍是將李隆基的臉記了個清楚明白。見在水中狼狽不堪的竟是當朝天子,他們面面相覷,半天都說不出來一句話,還是王維忍住笑,溫和地說了一句:“此人真是幸運。”
玉真公主走到王維身邊,問道:“人家都落水了,你還這么說人家,從前我怎么不知,你也會幸災樂禍?”
王維道:“此人神似大唐天子,當然幸運。”
玉真公主這才注意到落水人的臉,立時睜大雙眼,捂住了嘴,然后恨不得自己下水去救,被王維攔了下來:“公主,此人只是神似,并非天子本人啊。”
玉真公主當然知道王維這是在替皇帝挽回顏面,可是……那可是她親三哥啊,自己既然不能上,那便只好催促其他人了。
待李隆基被人救上來,眾人才發現李隆基懷中還有一人。那人頭戴墨色幞頭,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袍,已然昏迷了過去。
李隆基根本顧不得眾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他往蕭江沅的胸前一掃,便趕緊把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在了蕭江沅身上,然后橫抱起她,便往芙蓉園外奔去。
玉真公主忙追了上去:“園外有我的馬車!”
李隆基始終黑著一張臉,見來人是妹妹,才微微點了一下頭。
玉真公主還從沒見三哥這樣過,既憤怒又無奈,既嫌棄又擔心……她的目光落在了李隆基懷里的蕭江沅身上,仔細一瞧才發現有些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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